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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解离

周予绝顿时有点后悔,但这时候又不能转头跑路,就僵持在那。

“等一下吧。”宋断说:“我先把牛肉下锅,它比较费时间。”

“嗯嗯。”周予绝尽量以平静的口吻说:“我就随口一说,不看也没事儿。”

宋断动作麻利,周予绝发现,他也可以同时做很多事,他的脑神经比较发达,可以同时承载的大脑动作指令比起周予绝只多不少。

等他处理好,把牛肉炖上定时,把芦笋用盐泡上,说:“蔬菜先泡着,牛肉快好时用橄榄油煎芦笋。但感觉有点单调,你还想吃什么?冷藏柜的食材都能做,都是干净的,你去挑挑。”

“不了我觉得够了,我靠,我自己的时候就只搞一样,我和我妈也很少吃两个菜,都吃一个。”

宋断把手洗干净,走出厨房,接着把自己手上的黑色长护腕一并摘了。

脱掉校服的宋断里面穿了一条白色背心,胸肌和胳膊上的三角肌二头三头都特别明显,甚至腹肌也隔着一层衣服有非常清晰的轮廓。他实在是练的太好了,胳膊上的青筋和线条都那么漂亮。

可是摘了护腕,那条贯穿小臂的疤痕全部露出来,看起来真的很触目惊心。它蜿蜒着横亘在肌肉线条上,皮肤在那一段失去了原本的光滑,显得凹凸不平。颜色比周围肤色要深,带着暗红与淡白交织的痕迹,确实像一条狰狞的蜈蚣,从手腕一路爬到肘弯,细密的缝合痕闪着细微的凹影,一眼看过去,起码缝过几十针。

“我能摸一下吗兄弟。”

宋断走近一步,把胳膊伸给他。

“唉。”周予绝叹了口气,“这没伤到骨头吗当时。”

“胳膊切开了,肉翻到两边,能看到骨膜、腱子和血管。”他用平静的不带情绪的声音说:“腱没有断,运气比较好,做了恢复后,几乎不影响负重和基础操作。”

周予绝摸着他比自己粗了一大圈的胳膊,感受那凹凸不平的触感,好半天也没说话。

他实在是不会安慰人,就好像天生就点不亮这个技能。他觉得宋断非常坚强,是一个非常坚强的猛男,但其实本质上从人本主义的角度,任何人都需要安慰,包括强大的肌肉男。

但是他这方面语言很匮乏。

想了想,他说:“你们健身的真可怕,你看我胳膊,感觉你稍微使点劲就能掰断了。”

周予绝的胳膊是少年还没发育成熟的纤细白嫩修长的胳膊,像光滑的象牙。不开玩笑,他的指甲都是粉白的。他身上也都是白里透粉的,关节柔软,肩膀线条柔和,体毛稀疏,喉结清秀,四肢纤长,全身没什么脂肪,肌肉更是不多。

但他没有女性特征,他可以扮女生,自然状态下没有人会认错,他的五官太锐利了,即便女生有这样锐利的五官,也会被误认为是个帅哥,就是这么个简单的逻辑。

他低头摆弄宋断的胳膊,把自己的细胳膊和宋断的对比,惨不忍睹。

“可以练大。”宋断说:“不急,大学再练,我教你。”

“大学?”周予绝一愣,“我们大学也在一起吗?”

宋断笑了。

“我靠!不是,我的意思是说,大学我们也是同学吗?不是那种在一起!”

宋断:“以我们的分数,就算不刻意,去同一个大学的概率也非常大。”

“好吧。”

后续就是宋断做好了饭,他们在餐厅吃饭。周予绝饭量不大,吃完开始看手机。这次班级群里比较热闹,因为要有人员变动。他们要在假期第一天来一个集体聚餐,用班费吃自助,之后去唱歌,不去的按照最后均价退班费,总要有各种原因去不了的。班里开启了群投票,艾特全体成员。

以往的这种活动周予绝从没参加过,这次他也不准备参加。

他们吃完了饭,糙米饭是“慢碳”,升糖慢,人吃完了也不容易困。

周予绝从书架拿了一本《瞧,这个人!》,七万字,比较薄。

这是一个翻译本,宋断有原文本,但他没拿,他自己看英文原著有点吃力,会严重拉低阅读效率。

他点开了书,跳过可能有剧透的序言,直奔第一章“为什么我这么有智慧”,发现第一段是这样的:

“我这一生的福祉来自不幸遭遇,或许我这一生的独特之处也在此:用一种打谜方式来说,作为俺爹的我已经死去,作为俺娘的我还活着且渐渐变老。”

他有点不可置信,又去微信读书找了一下,发现翻译确确实实就是这样的,有书友划线,评论:俺不中了,尼采是河南人

周予绝:“……”

他之前看过尼采的《查拉图》,记得好像里面没有“俺来俺去”的。

“老宋,这种奇葩译本你是故意收藏的吗?”

“有一些是早期看的,就没管了,算是保留了青春。”

……离谱17岁要保留青春,“你早期就看尼采自传啊?”

宋断坐在他对面沙发上,看着他,笑了,“对,我从小就对你们intj感兴趣。”

周予绝:“……胡扯!”

“早期看自传,后期去了解他的哲学理念,难道顺序不对?”

“倒也是啊。”

俩人安安静静看了一会儿书,林然然给周予绝发消息,问他俩去不去聚会。

周发财:还用问

林然然(备注):[视频分享]

林然然:[视频分享]

周发财:?

她发了一个男同情侣博主,一个男的背着另一个做俯卧撑的视频,可能还有别的难度动作,但周予绝没点开,只看到了封面。

林然然:我听老许说,宋断可以硬拉500斤,推肩两个60kg哑铃,离了个大谱,今天小绿书推给我的,你看他能不能背着你做俯卧撑?

周发财:他一个手就能举起来120斤,怎么就背不动我呢

林然然:?????什么?你120斤?????

林然然:等会儿啊大学霸,我没记错的话,你183

林然然:??????????????

“你在和谁聊?”

“卧槽,你吓我一跳!”周予绝说:“林然然,问咱俩去不去晚上聚餐,你去吗?”

“当然不。”

周予绝:“如果你妈不管你的话,大学咱俩合租个房子也行,不过我也不是要蹭你的饭,哥们自己也会做,还挺好吃呢。”

“我买。”

“买啥?”

“房子。”

“不是,咱聊点常规学生聊的话题行不行?”周予绝说:“不要聊二十几亿的话题,我对那个没有概念。”

“那是我自己理财赚的,周予绝,以后只会有更多。”

“啥理财能赚二十几亿?你买多少比特币啊!”

“很难吗?我是天才,又有充足启动金,又有信息资源和人脉,赚不到才是白痴。”

周予绝:“……”

周予绝伸手,挠了挠自己的头发,还好他每天早上洗头发,避免了挠出头皮屑的尴尬。

宋断把自己胳膊上的手串拿下来盘。

“你这个多少钱,也是几百万吗?”

宋断“嗯”了一声。

“没意思老宋,活着没意思。”

宋断:“老生常谈的话题。”

“我的没意思比你的有理有据。”周予绝说:“如果我有钱,我会很快乐的。”

“你可以有。”

“不一样,不劳者不得食,我不要嗟来之钱。”周予绝躺在干净柔软的白色沙发里,“我要凭自己的能力去赚钱。”

宋断:“理想主义者,当然,你确实有这个能力,只是大多数人没有罢了。”

“你看你,又高傲上了。那不然呢?我说你包养我,你这么大方,我肯定不缺钱了,可是价值呢?人生怎么去定义价值我不知道,但如果我选择堕落,我如此清醒地选择堕落,我到死都不会原谅自己。”

宋断拨弄珠子的手停顿,看着周予绝。

“干嘛?”周予绝坐直了,浑身都警惕起来。

“吃完饭20分钟了,该活动一下了。”

周予绝:“哦!”

“你也太懒了。”

“我只是没规划啊,我没决定去做,没写进待办,就不会做。宋断,你已经是我破例为了你改变计划的人了,上一个还是我妈。”

“轻量运动,对你体测也有好处。”宋断用商量的口吻:“不会浪费你太多时间的。”

“商量的口吻”比较保守,周予绝对这方面比较迟钝,他没听出来,这是一种近乎“哄”的口吻。

“那我做啥?”周予绝站起来,“走走走,去健身室,不许给我喝什么乳酸菌!”

“好。”

健身室一如往常,干净、安静,每种器械即便有磨损的痕迹,也都非常干净,没有任何一处垫子和靠背等存在汗渍。

周予绝盯着那个大哑铃架看了一会儿,最终拿起了最上面一对2.5kg的,“我用这个有效果吗?”

“有。”宋断走过来:“渐进式负荷器械,效果会非常明显。”

“我看科普说可以先从自重动作开始,没那么难。”

“有道理。”宋断说:“你要做哪些?我辅助你。”

你别说,校服裤子还真合适,宽松的一批。

周予绝趴在一个瑜伽垫上,调整好姿势,撑起双臂,双腿绷直,说:“高位平板支撑咋样?”

他比较偷懒,跳过了深蹲波比登山俯卧撑,找了个维持姿势。

一开始还可以,但过了一会儿,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并没有多久,他就觉得非常累了。

这时宋断开口:“保持骨盆别塌,肩胛别耸,腰不要拱。”

周予绝一个“操”字卡在了核心,没出来。

宋断忽然就趴下来,顺势钻进周予绝两条胳膊撑起的空隙里,脸几乎贴着他仰望。

“我靠!”周予绝直接红温尖叫了:“你干啥!”

“看你脊柱线条正不正。”

“你骗鬼呢?!这只有我的脸啊,走开,啊啊我撑不住了!”

周予绝撑到手臂乱抖,眼前发黑。下一秒,他腰一塌,整个人直直倒下去。

“砰”的一声,他直接把宋断压在了瑜伽垫上。

两人鼻尖近得只剩半厘米,周予绝感觉自己呼吸乱套了,他心跳到耳朵里,嘴里蹦出一句:“……我操。”

他猛地坐起来。

宋断还躺在那,抬眸看他。

“你这么玩,你这么玩你要是当教练,一天八百个人举报你。”

宋断:“还好我不当。”

周予绝以一种好似要骂街的狰狞面孔咬了两下嘴唇,“宋断,有时候发现你挺阴险的。”

宋断笑起来,“我没碰你啊,周予绝,别把我想的有多坏。”

周予绝看着他,越看越觉得他欠揍,但他想不到什么招能治得了宋断。他猛地起身,拿起架子上的速干毛巾,回来蹲下去盖在宋断脸上捂住,“闷死你闷死你!”

他没用多大力,怕把宋断的鼻软骨压到,更多是压着他的脸蛋。宋断没有挣扎,温顺地任由周予绝嚯嚯他。

但是如果宋断不反抗,就没意思了,如果宋断反抗,可能更没意思了。

周予绝把毛巾拿走,看到宋断眼睛看着他的方向,目光里满是温柔。

他觉得鸡皮疙瘩要起来了,“你在想什么呢?”

“我喜欢你,周予绝。”

周予绝:“……”

他默默往后挪了挪整个身体,咳了声,好半晌,声音不自然地说:“我知道啊。”

“那你是怎么想的?”

“不知道。”周予绝说:“给不了你答案。”

“没事,我能等。”

“唉,说不定你用不了多久就喜欢别人了,反正世人都这样子,也没什么话值得信的,都是人来人往,没有长久一说,长久也不好,争吵猜疑厌倦,很烦。”周予绝一屁股坐在瑜伽垫上,“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我的未来没有规划进另一个人的打算,也没有空间。”

“周予绝,你为什么预测坏的结果,也要放弃好的过程?”

“有什么好的过程?只有艰难的过程。你说我理想主义,有没有想过你妈我妈这一关怎么过?你真有意思啊,还是说你要和我玩地下恋情,你再去正常结婚生子?”说到这里,周予绝忽然就呼吸急促起来,用力喘了几口气,“你自己玩吧,我回家了。”他说着起身要往外走。

“周予绝!”宋断快步过来挡在他面前:“我不会找别人,不会结婚,更不会生孩子,你不相信,我可以结扎,成年后资产都转到你名下,还有什么会让你有安全感,我都去做。不管长辈能不能接受,她们都无法左右我们的人生。”

周予绝摇头:“乱,太乱了,我脑子乱,我不想聊这个话题。”

“好,那就不聊了。”宋断说:“还锻炼吗?”

“我不舒服,宋断。”周予绝低着头,抱着自己的胳膊,看起来像是快要哭了,轻声说着:“不知道为什么,唉,不太舒服。”

他把身体和脸都侧到另一边去,用力咬住嘴唇,绷紧下巴。

那种突如其来的特别汹涌的负面情绪,让他没办法思考,脑海里一片混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那被动等待,等待这种痛苦过去。

“周予绝,我现在能碰你吗?”

周予绝没听见,他几乎是处在一个解离的状态,身体微微摇晃,重心不稳。

宋断把他拦腰抱起,抱到沙发上,把窗帘拉上,倒了杯热水,打开了香薰机,用蓝牙接通了他自己录制的颂钵声。

房间里变暗了,有淡淡的香气,平缓的声音。

周予绝还在发抖,他下意识寻找温暖的源头,他坐在宋断大腿上,把自己缩进宋断怀里,用力搂住了他的腰。

没有任何旖旎的意向,他只是需要一个能够依靠的东西,没必要是人,只是宋断恰好在他身边。

可能上一次也是这样的。

周予绝的童年一直有一块缺失的部分,在正常状态下,会被周予绝深深隐藏起来。在这种时候,会骤然浮现,像清扫积雪时,发现平整的雪面之下,埋藏着尖锐的刀刃,一把,朝向内里的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