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予绝从床上坐了起来。
说实话，光看着这粉色卡通大眼睛女孩头像，如果是寻常男的，确实挺能让他激发起保护欲的。
但周予绝不是正常家庭出生的人，他没有普通男性那种天生的男子主义，他觉得男女都是人，都必须要有独立且崇高的思想，所以不存在谁天生需要被保护，谁天生需要保护他人。
而且他知道这是宋断，这他妈不是南半球的杜撰女友。
周发财：我不知道你发什么疯，但是讲道理，明天上学就能看见，而且你想我干什么？你不觉得这很奇怪？
盈盈：你可以发一条声音吗，一条就好
周发财：你有病吧？我要睡觉了
盈盈：就一条
周发财：［语音］（我说，宋断，你有神经病！）
盈盈：谢谢
妈的！真的有神经病！周予绝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也是，他应该理解，那种极端家庭培养出来的孩子，心里有病很正常。
他关了手机，躺下继续睡了，后续也没再听到微信消息提示音。
——我说，宋断，你有神经病！
——我说，宋断，你有神经病！
——我说，宋断，你有神经病！
——我说，宋断，你有神经病！
——我说，宋断，你有神经病！
………
宋断砸了佛堂的监控设备，反复播放这一条语音。
宋琳发现他出门了。他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踪迹，而且也隐藏不了。
“妈妈不是让你离那个男生远一点吗？你为什么不听话？”
宋断没有说话，他只是面无表情，保持着沉默。
“他很特殊吗？和从前你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对吗？”
“他不喜欢我。”宋断沉声说：“他拒绝我了。”
“你追求他了？”
“只是做朋友。”
宋琳一愣，随即微微蹙眉，苍白消瘦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由内而外的蔑视，“他不知道你的身份吗？居然还会拒绝你，呵。”
“我的身份。”宋断看着她，目光有些奇异：“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吗？”
宋琳一顿，脸色旋即冷下来。
“既然人家看不上你，就别再凑过去，丢的是安家的颜面。”
“我以为妈妈已经摆脱安家的影响了。”
他话音刚落，宋琳一个耳光就甩了过来。
以她孱弱的力道，宋断轻而易举就可以闪躲开，但宋断一动不动地挨了这一下，他俊美白皙的面庞浮现出清晰的指痕。
“你身上流着安家人的血，赢赢，我们谁都不能否认这一点。”
宋断沉默片刻，冷冷道：“确实。”
宋琳愣了愣，怔怔地看了好半天宋断的脸，忽然就像回过神来一样，声音凄楚：“赢赢，对不起，妈妈不该打你的，妈妈在你小的时候从没有打过你。”她伸手去摸宋断的脸，两颗豆大的泪珠滑落下来，“妈妈只有你了，对不起，每次妈妈撑不下去的时候，一想到你，妈妈就重新有了力量，赢赢，你不能怪妈妈啊……”
“我不怪你。”宋断说：“妈，他并不喜欢我，你今天应该听到了，我知道你在监视。”
他身上没有监听器，但是宋琳雇的保镖会站在门口，这些普通店铺都不隔音，谈话大致内容保镖都会向宋琳汇报。
宋断的声音听着有一点疲惫，“妈，我想你应该清楚，我在别人眼里，其实和怪物没区别。”
“怪物吗……”宋琳脸上露出悲伤的神色：“那我这么多年，对你这么好，又算什么呢？我把你养成了怪物吗？赢赢，你是在怪妈妈吗？”
“怪物是我自己，和妈妈无关。”
“不，你就是在怪妈妈，是妈妈做错了对吗？妈妈错了……”
“你当然没有错，是我自己的原因。”他看向宋琳，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是，怪，物。”
他说着，猛地拿起茶几上的水果刀，对准自己胳膊一刀扎了下去——
接下来是宋琳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家庭医生连夜赶来，给宋断消毒、止血、包扎、打针。
宋琳看到血受了刺激，叫了医生就昏了过去。等她醒来，医生给她打了镇定剂。一直折腾到夜里两点，她有力气说话后，开口第一句就是让宋断去佛堂跪着，忏悔自己疯狂的行为，要一直跪到天亮。
宋断进佛堂，第一时间就把摄像头砸了。
今夜，他和佛都不想被打扰。
他的手机反复播放那条语音，到天亮时，就彻底没电了。
————
龚自飞觉得他后桌身上的戾气越来越重了，因为他坐在这，就能感觉到身后有冷气，飕飕飕，让他脊背发凉。
他有几次想回头看，又不敢，只能在下课起身假装上厕所时，顺势看上那么一眼。
然后他就惊讶地发现，宋断根本就面无表情，安静地坐在那，一句话不说，一点噪音没有。
龚自飞想不通，为什么有的人只是坐在那，就能让周围的温度下降，这是不是就是李簌簌讲的“通感”啊？通到他的第六感了！
龚自飞也好歹是个壮硕的黑皮伪体育生，自认为身强体壮，甚至有一些肌肉线条！但正是因为他多少了解一点，才能更清楚地意识到，宋断那倒三角身材多么牛逼，那是校服也遮不住的。
他有很多次想问问宋断有几块腹肌，能不能秀一下二头三头啥的，但一直没鼓足勇气。
不知不觉，他每个大课间都开始下意识关注宋断在不在，从而试图找机会和他搭话。
有一次课间，宋断不在，他正好去厕所，因为是小课间，三楼的厕所人不多，平日里也就只有他们这一层的人会用，而且为了保证给他们精英班提供舒适的学习环境，三楼的厕所清洁力度最强，每天能消毒五六次。
厕所一股消毒水味儿，龚自飞走进去，就听到隐隐的说话声传出来。
“这是哪来的伤？自己弄的？”
“你装什么沉默，洗个手能把袖子撸那么高，不就是为了特意让我看吗？”
“是什么伤？”
“宋断，你脑子是真有问题吧？”
是周予绝的声音，那边宋断似乎说了什么，但是声音很小，龚自飞没听清。
他就下意识把头探出去，发现只能看到宋断的身体，看不到周予绝的，他把人挡的严严实实。
龚自飞觉得有点儿不对劲，但哪里不对劲他一时间说不出来。
“不行！”他听到周予绝抬高音量的声音，似乎还有一丝颤抖，但也可能是听错了。
“是你要听实话的。”宋断微微低头，垂眸看着他：“宋琳不让我离你太近，可是我做不到，我每天都在想你，晚上睡觉一直到睡着之前我都在想。周予绝，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同性恋，但你能不能放下对我的偏见，给我一些亲近你的机会？”
周予绝说不行。
他进来上厕所，发现宋断跟在他屁股后面也进来了，他出了隔间洗手，发现宋断就挨着他洗手，把袖子撸起来，露出一个绷带缠着的胳膊，上面还有浸透的血迹。
他也是脑子抽了，就问了一句怎么了。
宋断也不说，也不他妈的好好回答。
他说：“周予绝，我胳膊疼，你能不能安慰我。”
“什么安慰？”
“我想你抱抱我。”
周予绝那一刻感觉自己脑溢血了。
“不行！不行！”
周予绝有种恼火的，想要伸手揍过去的冲动，但显然他根本不可能打得过宋断，被按地上暴揍一顿的概率极大。
“我对你没有偏见，宋断。”周予绝深吸一口气，想到这是厕所，又长长地叹出去，感觉到非常绝望，“你说想亲近我，想我，宋断，你是个非常聪明、有教养的人，你有没有意识到，这已经构成了骚扰？”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倒是很低，有种娓娓道来，试图讲道理的感觉，尤其是那句“有教养”，被他刻意带了重音强调。
“五千。”
“什么？”周予绝一愣。
“五千块，抱一下。”
周予绝张了张嘴，他足足静止了五秒钟，终于爆发了。
他猛地揪住宋断衣领，把人一直往后推，推到洗手池边沿，拳头已经抄起来，一拳就要猛砸过去——
“哎哎哎哎！绝哥绝哥！！！”龚自飞要吓死了，赶紧过来抓住周予绝的胳膊，一边拽着他校服往后拉。
“妈的！你滚蛋！”
周予绝以一种比之前更激烈的动作把他挣脱开，捂住嘴，一手摸在自己横膈膜的位置，微微弓起腰，感觉下一秒就能吐出来。
龚自飞震惊了。
龚自飞恍然了。
“绝哥，你真！真会吐啊！我靠！”他瞪大眼睛，就跟见到什么世界奇观一样，“我靠！我以为你之前说的是瞎扯呢！我也没、没碰到你哪儿，那隔、隔着衣服也能……绝哥，你没事吧？要不用水冲冲脸？要不我打120？还是去找簌姐？”
周予绝抬起一只手冲他猛摆。
“啥意思绝哥？”
这时候铃声响了，周予绝用来摆手的那只手抓了两下头发，声音里带着疲惫无奈余怒混合的语调，很阴沉：“回班上课！”
“真没事啊？”龚自飞：“你俩没事吧？到底咋回事啊？”
从被怼到洗手池边开始，宋断就没有做过任何动作，周予绝要打他时他也没躲，周予绝被拉开，他也没动，周予绝要吐，他就一直盯着人看，目光平静，没台词，没表情，就像被人扣了电池。
周予绝没搭理龚自飞的问题，径直快步走出了厕所。
龚自飞也不敢问宋断，宋断也没给他机会，跟在周予绝身后就出去了。
“嘿这俩人！”
毫无意外，周予绝感到自己受到了羞辱，而且是前所未有过的羞辱，无论从方法还是程度而言，都让他觉得非常、非常的荒唐。
“绝哥，你咋了？”
许书生回头：“阿飞说你和宋哥闹矛盾了，说你要打他，你俩动手了吗？”
周予绝把脑袋抬起来，想说什么，又发现自己根本没组织好语言，这个破事就没有一句能往外说的。
他磨了磨后槽牙。
这个神经病，他肯定是精神不正常。难道自己没有看出来吗？从他吃麻辣烫那发癫的动作开始，自己就该意识到的，然后他妈的离得远远的，别再有任何联系。什么盈盈燕燕的，都删了！
他当场掏出手机把盈盈给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