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予绝上厕所,洗手。洗完手对着水池干呕了几下,没吐出来。
他酒量不好,可能是天生不好,后天也没锻炼机会。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可能是酒精上头,让他觉得这张面孔很陌生。
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他不认识自己了。
他想起5岁那年周梅带他捉奸,8岁那年他用剪刀戳瞎了一头牲口的一只眼。
17岁,他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但他谈了第一次恋爱。
他都没想过背叛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爸背叛他妈时他太小了,他甚至对他爸没有清晰的印象,只记得看到两个赤身**的男人在床上的样子,那一幕对他最大的冲击和影响就是他过早对男性产生了厌恶,但这也帮了他,让他产生了警觉,以致于在8岁时可以迅速察觉到猥琐男教师的恶心意图。良天背叛他时他不在乎,他压根没把这人当回事儿,他不能奢望每个8岁的孩子都有勇敢又果决且乐意助人的品质。
所以他不知道宋断有没有背叛他。
一个人对外表现的越少就越难被看透,一个人在意的东西越少就越无懈可击。所以他从来都看不懂宋断。
他吐不出来,口又干,发现厕所配备了消毒柜,他从里面拿出一瓶水,又不放心,自己掏酒精喷雾想去消毒。掏出来,手不稳,酒精瓶在地上打了个滚。
那瓶子被一只手按住,那人把它捡了起来。
有人进来了,他没注意。
周予绝耷拉着眼皮,看着地面,没有抬头,他一阵晕眩,觉得厕所的光有些刺眼。
宋断把酒精瓶放到水龙头底下冲洗,自己也洗了手,又用纸巾擦干瓶子和手,喷了下水瓶,把水拧开,递给周予绝。
周予绝麻木地看着那只手。
他的眼神里有迟钝、疑惑、迷茫,目光微微涣散,没有聚焦。
宋断就这么一直把瓶子搁在他眼前,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周予绝终于反过味来,猛地把瓶子一巴掌打开,绕过宋断就要出去。
“锁了,门把手没消毒。”
周予绝身体没动,回头看他。他走得太快,加重了眩晕,身体打了个晃。
甚至过了两秒钟,他才听明白宋断说了什么。
“傻逼。”周予绝低骂了一句,就要开门,他动作迟缓,听到脑后又传出声音:“你敢出去,我就亲你。”
荒唐!简直可笑!
周予绝站在那,闭了闭眼,猛地回过神,讥笑道:“那不是白喝三杯酒了吗?你宋断怎么做起亏本买卖来了。”
宋断看着他:“我想跟你解释。”
“这种台词太戏剧了。”
“宋琳监听了班里大部分人的手机,我怕她针对你,我护不住。”
周予绝拧眉,伸手用力捏眉心:“你说什么?”
“等时机到了,我任你处置。”
“宋断,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
“为什么这样想?”
“我为什么这样想?”周予绝嗤笑:“宋断,你知道你很分裂吗?你的人设早就崩了!”
周予绝走过来,走到他面前,抬头看他:“从我认识你开始,你说你没有私人空间,家里都是监控,晚上不能锁门,你说你不会用付款码,连麻辣烫都没吃过。”
“我当时信了,我都信了,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耍得团团转。我当时觉得你可怜,我很心疼你,当然,我也不干净,我甚至觉得我能结交你是我有能力,我卓尔不群出类拔萃,所以才能被眼高于顶的你挑中做朋友。”
“我现在想明白了,根本不是那回事儿啊!能选择我,不是我有人格魅力,是我好用,我有个最好的切入点对吧!”
宋断:“什么意思?”
“你宋断多牛逼啊,上来直接挑中公认的恐同,你一定很有成就感吧?哈,也不一定,毕竟这对你又算得了什么呢。”
“你利用我一直对男的回避,缺乏经验这一点,很好,让我一步步踩进你设计好的坑里,这对你来说太容易了,甚至都不需要你花费多少脑筋,你不交朋友,却这么了解怎么摆弄人,该说不说,这肯定是天赋。”
“周予绝,我……”
“你闭嘴!”
周予绝缓缓舒了口气,继续说:“你承认吧。其实没人能限制你,一直都没有。你妈一直在住院,监控你能改,司机听你的,你的手段超乎我想象,你可以轻而易举干涉良天的命运,我甚至怀疑之前猥亵我的那个老师被抓也有你手笔。”
“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就能做成什么。”周予绝越说越激动,握了握拳:“我觉得你很恐怖,知道吗?”
“我太天真了,我太蠢了。我真的以为你喜欢我,宋断。”
宋断嘴唇动了动,看着他,眼神很受伤。
“你别演了!现在还演呢!你要拿奥斯卡是不是?!”
“你真的太能演了,你要考上戏还是中戏?别耽误了。你还是沉浸式演绎,不得了,真的不得了啊!你因为我不回消息一晚上不睡,我提前上学你宁可迟到也一直等我,为了和我回家故意把手弄伤,大半夜几百里路坐车回来,为我不惜名声打架……宋断,我觉得我已经够牛逼了,你这一套连招出来,没几个人能保持脑子清醒,换别人早他妈扛不住了,比我更早!”
宋断伸手要去拉他,被他一挥手往后躲开。
“不过我也没吃亏。”周予绝说:“你条件好,反倒是我高攀了。”
“他妈的。”他骂了一句,叹了一声,酒精瓶也不要了,转头就要走。
身后传来一阵风,一股大力猛地拉住他,把他拽回去——周予绝猝不及防,直接往后跌,撞到一个有些硬的怀抱。宋断从他背后抱住了他。
周予绝头皮一炸。
“放开!你他妈又搞这一套!宋断你放开!你要不要脸?!”
“我没有演,你凭什么说我演。”宋断箍着他腹部,“我喜欢你,你不能这样误解我的感情。”
周予绝头更晕了,一时间没说出话来。
“我给她重新配药了,宋琳,是我让她去的医院。”
“我确实可以不受她控制,但没必要,我说的是以前,在遇到你之前,我觉得怎么活都无所谓,我不在乎。”
“我不在乎吃不吃麻辣烫,我不在乎有没有监控,我不在乎晚上要不要锁门,无所谓,这一切都无所谓,这一切都去他妈的,可这是以前。”
“现在我只想要你。”
“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我要争取到足够的话语权,不然他们会一直骚扰我,宋琳、安家,那我怎么和你在一起呢周予绝,给我点时间,求求你。”
“别扯!宋断,你就是利用我牵制你妈的注意力,让她低估你的任何野心和图谋,让她觉得你是个恋爱脑,让她公司放松警惕,你把我当工具,捏了个人设,你在幕后操控一切,到现在你还想骗我,你嘴里有一句真话吗?”
“你放开,撒手行不行?你不恶心吗?卧槽!我也是个绝世傻逼,我他妈真自恋,我觉得我自己魅力无穷,能吸引到你,哈哈哈哈哈哈!我真逗啊,你放开!救命啊!救命!”
“我没有利用你,别喊,这里隔音的,你听我说好不好,周予绝!”
周予绝不喊了,太累了。
“你利用我还不够,又去利用方久。”周予绝嗤了声:“还是你真喜欢他,只有我是小丑。”
“我不喜欢他。”宋断:“我只喜欢你,这个世界上我只要你就够了。”
“得了,你真恶心。”周予绝又用力挣扎了几次,他越动,宋断抱的就越紧。
“他也是个倒霉鬼,又一个神志不清的倒霉鬼。”反正也挣脱不开,周予绝干脆不挣扎了,他完全没劲儿了,本来头就晕。
“他自己凑上来的,怪不得我,正好可以转移视线。”
“转移视线,让你母亲和安家以为你不是恋爱脑,其实是个见异思迁的人渣,这下他们就更放心了,毕竟隔三差五谈恋爱的小孩儿哪有争夺财产和股权的野心是吧?”
“好算盘宋断,不放弃任何一枚棋子,我们所有人都是你的棋子,和你比起来,我简直就是幼儿园没毕业,行了,你放开咱俩好聚好散得了,我不怪你,我也没能力怪你,我无钱无势还打不过你,我认倒霉。”
周予绝把自己说笑了,“我真的佩服你,那天晚上你在我床上哭的太真实了,我觉得栽在这种演技里我不冤。宋少爷表演一次流泪把上辈子的伤心事儿都回想了一遍。你还不放手是啥意思?还没玩腻?”
“很快就能解决了,周予绝,你等等我。”宋断低沉的声音近在咫尺:“等我把事情解决,我回来做你的狗。”
周予绝笑出声了:“……”
他甚至不想说话了。
他对人生都厌恶了。
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漫长荒诞的梦,醒了一直恶心。
宋断抱着他,一只手去握他的手,被周予绝烫到一般猛地弹开,他又锲而不舍握上去,反复几次,直到周予绝懒得折腾。
宋断摩挲着他的手:“让我一直能看到你就好。”他喃喃着:“看到你,我就还能活着。”
周予绝脑子嗡嗡响,头晕乏力,听不清宋断说什么,他只能感觉到热气一直贴着他耳朵,弄得他很痒,他歪头躲着。
“你的耳朵怎么了?”
周予绝身体微微一僵,清醒了几分,喊着:“关你什么事儿啊?咱俩分了,你现在的行为属于猥亵知道吗?你妈的,剪刀呢!谁给我一把剪刀!”
“我自己去查,我会查到的,周予绝。”宋断贴着他的侧脸,声音很低沉:“你的一切都是我的,我会守护好。”
“你有病吧,你精神失常了吧。”周予绝:“我真晦气死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把我放开呢大少爷,大阴谋家,最佳幕后?”
宋断沉默片刻,低声哀求道:“再让我抱会吧,我很难受,很久没碰你了,我真的很难受。”
“你还有脸抱我?我都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我已经无法从人类的角度理解你了。”
周予绝筋疲力尽,努力回想以前做梦意识到做噩梦时是怎么把自己弄醒的,现在经历的不就是噩梦吗?
“周予绝,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
他抱的很紧,还在不停摸,搞得周予绝又燥热又喘不过气,躲又躲不开,把周予绝气的不行……
“哎我,你别用这么可怜兮兮又恶心兮兮的口吻了!你真是绿茶,就好像你他妈的不求我我就能跑得掉一样,我真是服了,你这种人这辈子认识一个我就够了,真的,一个折腾我半条命,两个我立马死。”
周予绝说恶心,其实这不是他最贴切的感受,最贴切的是发毛,他浑身发毛,感觉很诡异,真的很诡异。
还好厕所和洗手池之间还有个严密的隔间,不然他是真不知道该恶心还是该恶心。
宋断把他胳膊勒的好疼,还一直用脸蹭他的脖子和侧脸。
很诡异啊,他真的要难受死了。
“宋断,你回去抱方久行不行?我说真的,我不是吃醋嫉妒,我累了,我真累了,我想回家躺着,冲个澡上床睡觉,我也求你了宋断。”
“我没有碰过,我从来没碰过他,以我的身手和反应能力,他们也碰不到我。”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他们都是垃圾。”
“呵!宋断,你有啥资格说人家垃圾啊,人家最起码感情是真的,你呢?人家好歹占了真诚,真心实意,你呢?你只有利用和欺骗,你就不垃圾?你是什么好东西吗?”
“你道德感都低成啥样了,你打人往死里打,高傲到不屑于结交同学,把喜欢你的人骗得团团转,溜人的真心就跟溜驴一样,当然,我不同情他,我不同情蠢货,而且我也是他妈的蠢货,我也像驴一样。我只说你这些道德缺失的行为,你治治病吧宋断,你有正常爱人的能力吗?没有,你根本没有,你只有算计和表演,而且你很沉浸,你把自己塑造的很典型,又不流俗,虽然有时候看起来没逻辑,滑稽,但还是要为你鼓掌。”
“你别再抱我了,我也是有自尊心的,哥们儿,我现在只觉得我很厌恶我自己,我这一路都挺坚强的,但我承认你厉害,你给我条活路行吗?得饶人处且饶人。”
“他上赶着让我利用,我没有欺骗他感情,我不需要他的感情,我对他也没有感情,我们之间没有任何感情的交互。”宋断:“你不要拿自己和他比,我说了,我是你的狗,你是我的主人,等我解决了外面的事情,我就一直守着你。”
周予绝是真害怕了,因为他忽然想到一个事儿:以前宋断不这么说话,还没有到这么离谱的程度,也从不用“守”这个字,以前的他在逻辑和情感上都挺像个正常人。尤其是一些哲学理论,他也有可圈可点的见解。
所以到底哪个是真的?如果现在说的是真的,那他就是空有一堆理论自己一个不用,非要当狗,他不能知行合一吗?非要像个变态?
把人往死里打,给自己下药,偷拿自己内裤,偷亲自己,把自己身上亲的都是痕迹……
一回想这些周予绝就觉得自己是真完犊子,还能和他谈恋爱,也真是猪油蒙心了,还觉得自己挺有魅力,说到底还是傲慢又自卑,可是现在自省有什么用?
“那你放开我吧,真的可以了宋断,这得20分钟了吧?”周予绝悲催地想,他们肯定怀疑我有痔疮。
说不定明耀之和林然然还会觉得宋断对他做了什么需要很长时间的行为。
唉,造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