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恩意低垂眼帘,心有余悸,不答反问:“有事吗?”
这副模样落在杨序眼里,是默认,他放开掌心伸出食指,被勾住的药香包跃下,在她面前,轻轻摇晃。
“中药香包,他们说放枕头上,安神助眠,配多了,爷爷让我给你送一个。”杨序轻描淡写提了一嘴杨安则,随意挂到门把上。
江恩意哑声:“谢谢。”
杨安则双手扒牢门,一只浑浊的眼睛,使劲往门上的小洞偷看,一会又竖起耳朵贴近门。
啧啧,还有他的戏份?你倒是说啊,说你担心她,怕她做噩梦,说你连觉都不补,跑了好几间中药铺,特意给她配的药材包。
光长两张嘴皮子,不知道开口,管什么用?
没用的玩意!!!
下一秒,杨安则瞪大双眼:“?”
进去了???
杨序瞥了眼自家门缝的影子,反手关门,他望向屈腿缩在沙发角落抱着自己的女人,第一次主动问他:要不要进来坐坐。
杨序坐下,抬手架着沙发背:“老人说,把平安符压在床头下,挂着药包,盖紧被子,等于有一层保护罩,不敢入你的梦,要不要试试?”
江恩意小时候常常噩梦缠身,妈妈也给她拿过柚子叶,柳叶,小刀压床,只是多数老人劝妈妈,说她难养命薄,很难长大,于是妈妈求符给她,一直带了很多年,没什么用,渐渐的,也不管了。
“平安符是你送的?”江恩意侧着脸,心绪渐渐平静:“为什么?”
杨序坦荡如砥:“我想你平安。”
仅此而已,也只能仅此而已。
江恩意神色淡淡:“那都是迷信。”
杨序:“有用最好,没用也没关系,人活着,总要信点什么当精神支柱。”
是啊,她失去精神支柱才觉得漂浮。
“那你的信念是什么?”江恩意若有所思看向他,忽然很好奇像他不受束缚的的人,会信什么。
杨序:“我信命。”
江恩意沉默良久,盘旋心头已久的疑惑,眼下有了想问的人,认真请教:“命不好呢?”
杨序徐徐探讨:“一生那么长,你怎么知道命不好?用什么衡量?过去吗?过去不好,能断定以后不好吗?”
“以后的日子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仅仅走过的路作为人生定论,太草率,你想,一个站在过去的人摸不到未来,当然觉得自己命不好,可试着再往前走一走,说不定转机就在下一秒呢?”杨序熬了一夜的鹰,眼皮困得直打架,脑子很活跃,她不是无缘无故问这种问题的人。
江恩意蹙眉:“如果一直没有呢?骗自己活了一秒又一秒?有什么意义?”
“生命的命题,我没有准确答案,因为未知,所以更应该期待,至于我活着的意义,大概是永远期待下一秒,如果下一秒没有,就再等下一秒,老天打盹,总会有醒来的一天吧?”杨序缓缓掀起眼帘,热切地盯着她:“你以前能想到有一天会在这里遇到我吗?”
江恩意一凛,在她生命里路过的人太多,他出不出现都太过稀松平常:“每个人换房都会遇到新邻居,很稀奇吗?”
“嗯,你选择今年回来,入住这栋楼,租这一户,你的领居只能是我杨序,不是杨三杨四。”杨序循循渐进,顿了顿,他轻笑:“还是你能算准领居的我会对你有好感,又在拒绝我之后,还能做朋友在这里聊这个问题?”
江恩意一时哑言,他云淡风轻说的每句话都那么尖锐……直捅心结。
时钟转动,分秒流逝,亮堂的客厅寂静,唯有楼下时不时传来细小杂乱的声音。
江恩意转头,他偏头靠着沙发一侧,手臂自然垂落,气息平稳……他睫毛很长,鼻根高挺,唇形轮廓清晰,平时笑起来时连带眼尾纹炸开,典型的桃花相呢。
也正是他顶着这副张扬的皮囊,在眼界有偏见的小地方生活,被一杆子归类,生了流言的风,一传十,十传百,成了反面教材的典范。
小镇上好男人在外有稳定工作养家糊口,担家做主,好女人在家需老实本分,理家头细务,带孩子,是他们界定好的标准。
反过来,女人工作养家,男人在家带孩子,能戳穿他们的脊梁骨,男人包养二奶,老人说他是个有本事的,养起两家,让女人睁只眼闭只眼,女人出去挣到钱,就说钱不干净,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让男人抓紧管教。
年青人穿戴整齐,他们说是个好孩子,如果穿潮牌五颜六色,他们说是个心野不着边的。
就像他被骂有人生没人养,只是正常回击,被传成闹事者,他开酒吧就是混混,他拒绝感情,搅成烂人。
江恩意浑然不觉心中那杆秤,渐渐偏向他。
她乱七八糟想着想着,眼皮沉重,上下一合,彻底睡了过去,也忘记身边还有一个人,惯性抱着点什么。
杨序迷糊间感觉浑身被束得发热,他缓缓睁开双眼刚想推开,猛然……惊醒,视线往下,那双纤细的手横搭在他腰间,肌肤相贴,她的脑袋挨着他的肩膀,睡得很沉。
他控制不住狂跳的心脏,肢体僵硬地带着她慢慢挪动,她呢喃一声,他立即不敢动,缓过片刻再往下躺,这个过程慢到背部渗出汗,直到她趴在他胸膛睡着,才缓过神来。
杨序睡意全无,仰头看着天花板发呆,嘴角慢慢挂起一丝弧度,真要命啊。
他很期待她醒来的反应,头一回生出贪恋,希望时间停在这一刻,生生扛了两个小时,架不住袭来的睡意。
江恩意放空地看着没开灯的客厅,耳侧传来有力的心跳声,触感温热,忽然意识到什么,一骨碌爬起来,慌乱之下撞到茶几,她捂着发疼的膝盖,直奔回房,压根没敢看身后的人醒没醒。
杨序放下条件反射伸出去的手,怀里的余温尽散,空落落的心唯有惆怅。
他醒了,却没走,他清楚今天一旦揭过去,这段微动的关系又回到原点。
浴室里,江恩意连连捧水泼向发烫的脸,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大概疯得不轻。
成年人的心思昭然若揭,她前边刚捅穿对方的意图,他后边就提出做朋友,这世上根本没有承认过情感,还能纯粹当朋友的人。
她稀里糊涂应下,不就相当于给他递杆子吗?
一滩死水,为什么潜意识还生出妄念?
在他身上,你想寻求什么?你想得到什么?你又在做什么?
江恩意冷静地拉开房门,打开客厅灯,她要及时扼杀不清不楚冒出的苗头。
“我们去吃饭吧。”杨序抢在她宣判前出声,捞起手机站起来:“我回去洗个澡,十分钟,去江记吃,怎么样?”
江恩意握住门把:“我有话跟你说。”
“先吃饭,我这人饿不了,一饿就头晕,什么都听不进去。”杨序拎开她的手,偏头一笑:“你行行好,让我做个明白的饱死鬼呗。”
江恩意看着心照不宣的他:“好。”
杨序推回家那会,杨安则在客厅看手机,他摇了摇头,长吁短叹瞧着他:“我以为你今晚不回来呢。”
杨序掰下直饮管,接了杯清水,反身靠水吧台边沿,抿了两口润喉:“偷听费不少劲吧?”
杨安则支撑着大腿的双手,摩擦两下:“什么偷听?我是好心人,让你给人送去的,当事人还能不知道?”
杨序转身回房:“……是,您老好心人,麻烦您好人做到底,下次见到她,别说漏嘴了。”
杨安则气不打一处来,跟进房间:“给你脸,还真敢要啊?你说说你,项上顶了张好好的皮囊,脑壳怎么就有智商没情商?”
杨序关上浴室的门:“谢谢您老夸奖。”
“我呸,谁夸你了?年轻人做事,得豁出去,要面子有什么用?能吃还是能喝啊?你这样几百都娶不上媳妇。”杨安则隔着门嚷嚷。
杨序淋着热水,心早凉成一片,自嘲:“你孙子啊,也就在你这能讨个喜,在她那儿行不通,真说是我送的,九成不收,一成塞回来,再客客气气说一句不用。”
这盆冷水泼下,杨安则瞬间哑火,都说活到九十九,还得长见识,这不,他这辈子看见挫败的杨序。
杨安则烦躁背着手来回踱步:“算了,你自己看着办吧,我老喽,猜不透你们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你吃饭没?这身体可不能垮,人本来就看不上你,还没个好身体,拿什么追?”
嘴硬归硬,到底心疼他。
杨序裹着浴巾出去,去衣柜拿套衣服:“爷爷啊,你舔一下嘴巴。”
杨安则寻思,指不定这小子憋什么坏呢,偏不上当,不过前边吃过凤梨酥,背着他,悄咪咪摸了下嘴巴。
杨序揶揄:“嘴那么毒,摸一下就中毒。”
“你这臭小子,说我嘴毒!”杨安则一脸恼羞成怒,抬手就要打他,杨序转了个弯,灵活避开,反手把人请出去:“我听说生气容易犯高血压啊,你悠着点,我换衣服,一会就去吃饭。”
杨安则作势要打的假动作,让杨序那扇房门成功合上,嘀咕:“还不是让你给气的。”
杨序掐着剃干净胡渣,抓了下头发,迅速换衣服,在最后一分钟,敲响对面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