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夜市策划,我们……同事关系。”杨序轻飘飘落下一句话。
江丽霞一抖,他看、看到了!
江恩意没什么情绪的点头,又听他煞有其事补了句:“我单身,没女朋友。”
这无疑是将江丽霞反复鞭打啊,她呵呵讪笑两声:“我,我没搞清楚,抱歉啊,啊,那个,天很晚了,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再见。”
江恩意对江丽霞的咋呼习以为常,她搂住空椰子走进昏暗的巷子,往垃圾桶里扔,那人斜倚着大门边站着等她。
她从他面前经过,径直穿过院子,他跟上,微偏头:“我不是骗子。”
江恩意:“我知道,你不用跟我解释。”
“我怕你误会。”杨序语调温柔,抬手挡住刚打开的电梯门让她先进。
“我不会。”江恩意心想,就算他们是,也没有必要跟普通朋友交代吧?
她摸黑走到卧室,以前,她最讨厌晚上,把出租屋所有灯换成最高的瓦数,整夜亮着,将角落照得一清二楚才安心。
现在在黑夜里行动自如,一点微光,都让她无法入睡,哪怕做了噩梦躲进被子里,也不开灯。
他身上那股光明磊落,如同一盏刺眼的灯,满眼写着贼心不死。
哐哐哐……急促的砸门声,一下又一下打宁静深夜。
江恩意睡眼朦胧爬起来,一拉开门,一道身影从安全门冲出直奔在对面用力‘砸门’的男孩,那张脸很眼熟。
江恩意眯起眼:那是……江丽霞?
“突然跑什么跑啊?你要吓死我们啊。”江丽霞撑着墙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带了一丝怒意,没想到他会来这里。
“咔哒”一声,开了条缝隙,男孩顿时推开,脚下一软,差点直直跪下,里边伸出长臂,托住他的手拉起,顺势走出来。
杨序蹙眉,声线沉稳略带一丝安抚:“江维,别急,慢慢说。”
江维浑身抑制不住颤抖,张了几次嘴都没声。
江恩意无意打听他们的事,默默后退两步,准备关门,却被缓过神的江丽霞眼尖发现。
“姐,等等。”
“我妈……死了。”
一道急切,一道崩溃,几乎同时落下。
是……报丧。
杨序瞥了眼僵住的江恩意,语气温和,对江维说了句:“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他与被吵醒坐在客厅的杨安则交代几句,回房间拔掉充电的手机,边开机边拿钥匙出门。
“哥。”
“嗯,带路。”杨序挡住穿了外套跟过来的江恩意,目光平静:“你也去?”
江维脑袋一片空白,有气无力挨着梯壁,江丽霞频频看紧他的状态,没注意他们的动静。
江恩意向江丽霞打听他父亲名字,平缓:“他是民叔家的孩子,家里有习俗,报丧同村帮忙,我妈妈不在这边,我在,就该我去。”
杨序随应:“我明白了。”
死者为大,几人火急火燎赶回江维家,老旧一层楼,灯火亮堂,不亲自来的中老年人,四面八方拿着纸钱香烛、长凳、黄白布进门。
人已经被江维抱出客厅垫着凉席,一动不动。
杨序从江盛父母那儿拿来定棺材电话,他站角落里不挡着人们进出:“对,是这个地址,我现在要,嗯,没问题,过来结账,辛苦了。”一连又拨通电话:“钱不是问题,要快,地理位置风水不能差,先签个合同,手续后补也行,岭山啊?我去看看,你什么时候带人到?”
“来个人帮忙换衣服。”嘈杂声里,急吼吼高喊一句。
江恩意在一声催促‘快点’,毫不犹豫抬脚跨过门槛,协助更换新寿衣。
杨序不由自主走到门边,生生站住,眼神复杂看着里面的她跪在席子前,那双手微颤,却坚持手里换衣服的动作。
这会,她在想什么呢?
江恩意走出门口深呼吸,往纸堆钱抽一张大片红纸,熟练撕成小块,每个放几块钱折叠,找到给江维叮嘱:“塞到阿姨的手里拿着,等下棺前拿出来,你留一个,其他分给抬棺的人。”
“好。”江维苍白的唇嗫嚅,小心翼翼拿着红纸钱,看着杨序,有些难堪:“哥,买地的钱,我还没有……”
江维早就掏空家底买药,还欠一堆钱没还,哪怕村里的人给他凑钱办丧,能粗略下葬,可他不想自己的妈妈生前受苦,身后事又太潦草,才会那么唐突的报丧到杨序门口,希望多少能借点钱,办个像样的。
杨序了然拿过摩托车钥匙,拍拍他的肩:“没事,我先给,去忙吧。”
“谢谢哥。”江维捏紧红纸包的钱,进屋,跪下塞到妈妈的手里。
杨序叫上帮着摆灵堂桌的江盛带路,匆匆去看地。
江恩意诧异看了他一眼,来不及细想,那边的李姐翻了张纸和笔出来,让她记下帛金和村民今晚凑的钱。
杨序打着手机电筒,跟着带路的人爬上山半腰处,那人比划着几棵树范围的地面:“就这里了,你看看离水远,不淹棺木,横在半腰,树木种得都有讲究,靠着土地庙,香火旺,是块风水地,我都不舍得卖。”
猴尖嘴腮的老人长叹:“江维那孩子是个孝顺的,他妈看病吃药这些年卖田卖地,我还不知道他口袋比脸还干净?”他顿了顿,手指比划:“这个价吧。”
这个数,实属没叫价。
江盛上道,老练往他那张大黄牙的嘴里塞了根烟,弯腰点上,把整盒烟放到他手里:“叔啊,谢谢你了。”
他猛抽几口,吐出烟雾,掏出一张折起来的收据,和一盒红色印泥:“哎,别整什么合同了,弄个收据,等你们完事,把地的手续办办就成。”
杨序长腿一伸,踩灭他扔在地里的烟,写了江维的身份证号码和名字,让老人按了个手印,利索转一笔钱,拿走收据:“谢谢。”
“不说这种话,去忙你们的。”老人撕开白纸留红底给他,照着点灯筒下山:“快走吧,别耽误事啊。”
杨序捡了块尖锐的石头划了几颗树做记号,随手一丢,跟他原路返回下了山。
江盛恶狠狠抹了把脸,搓了两下,戴头盔坐上车,看着那片茂密的山林:“唉,也算解脱了。”
解脱?或许吧,如果活着很痛苦的话。
由远及近,那户人家的笛子长鸣,喇叭敲得咚咚锵,悲戚的哭喊高低起伏,披麻戴孝,跪在客厅的棺材前,磕头行礼,送走一个人的一生。
杨序依着他们的习俗,去磕三个响头,他扫了眼以往那一群互不相让,没理也争三分的老嘴脸,几人齐心合力下钉子封棺,抬棺上车。
江恩意帮江维整理完阿姨生前的衣服、日用品,抱到三轮车里,江丽霞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扛着最后一捆塞进去。
天光大亮,声响渐小,他们也熬了大夜没走,江维几乎哭着办这场仓促又完整的身后事,全是他们一人一句,一双双手搭了又搭,最后老人们围在门口商量着百日孝,七嘴八舌交代江维那天要做的事。
一拨老人自发留在江维家里起灶做丧饭,安排一拨人跟江维送棺上山下葬,而后,几个人开三轮车到空旷田野,把东西搬下来,烧了。
江恩意记忆重叠,父亲的东西也烧得噼里啪啦作响,不论过往怎样不和,到了去世,他们不计前嫌搭一把手,大度的将人好好送走。
这里很多老一辈子的老人,恶得不彻底,留一线情义,善得不达意,带一线自以为是,如同一碗夹生的白米饭,不吃饿肚子,吃了胃疼,这也是她想回来的缘故,毕竟,生在这片水土,合该在这儿落下。
杨序眼眸深沉,定定望着独自站在马路边的江恩意,她那高马尾松松垮垮落下几根发丝,她双手拢着外套,眼睛空洞地盯着不远处的浓烟烈火。
她就像……无根的枯木,眼前似乎烧得不是故人的旧物件,是死气沉沉的她。
江盛顺着杨序的视线看去,满眼疑惑:“她怎么会来?”
“她为什么不会来?”
江盛脚下突然冒出个人头,慌忙退几步,定睛一看,是江丽霞,他又去拉她上田埂。
“哎,这不是什么喜事,你还叫她来。”
江丽霞拍了下沾满干草的裤脚,随口:“这不是应该的吗?”
“怎么应该?人玩得好好的,就这样被你拖来跟着办丧,也不怕忌讳。”江盛印象中很多人对于陌生人的白事,都是能避则避的啊。
江丽霞直起腰,古怪看了他一眼:“自家人哪有什么忌讳?你忘了?我们村里白事大过天,什么恩怨啊,碎嘴啊,在这面前都不算个事,人死账消啊,她也是来还人情而已。”
杨序倏然回头,蹙眉:“什么人情?”
她这话怎么听起来好像有点什么渊源似的?
江丽霞解释:“她爸去世时,村里好多人连夜上门办丧呢,民叔叔也帮过她。”
江盛不可思议,一拍额头,从裤后兜掏出红色折纸:“难怪对我们的习俗这么熟悉,大家着急忙里忙外的,根本不记得喊江维备胆子钱,还是她给折的,我还以为我妈叫她做的。”
杨序的手紧了又紧,几乎毫不犹豫踩着田埂,迎着漂浮的浓烟走过去,步伐越来越急。
她爸去世了,她……没回家。
她的家……又在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