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当悠悠的钟声再度响起时坐在位置上的周子卿神情恹恹的。
“子卿,随我来。”姜夫子轻咳一声,照常呼唤她的名字。
周子卿不情不愿地应答,起身拖着两条沉重的腿跟在姜夫子身后。
一路走进书房,彼时学正大人已在书房等候多时,案桌上放着精心置办的礼品,仔细见周子卿进来三步跨到她跟前,展颜细声道:“子卿,郡主给你寻了位新老师,据说也是位了不起的先生。”
周子卿目光闪了闪,面上并没有表露过多的情绪,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她只想要常老师,除常老师外任何一位老师她都不感兴趣。甚至觉得拜了新老师便是辜负常老师,她这心里很不是滋味。
周仲卿见她这幅心不在焉的模样,脸上的笑意减弱几分,她自然了解妹妹心中的不愉快。
自这孩子启蒙开始,直至昨天都是常求闲带着的,师生二人的感情自不必说。但眼下常求闲不知去向。郡主忙碌之余还紧着给子卿续上一位老师,可见对其之重视。
身为臣子能被主子如此看重,这是莫大的福分。子卿年纪还小不懂这些,她是个大人,自然明白其中利害。是以哪怕绑也得把妹妹绑去郡王府才是。
“走吧。”她敛容屏气地说,并去拉周子卿的手。
周子卿沉着脸躲开,微微转过去身子背对着二人,腰身微微挺直透着几分倔强,以这种方式表示抗议。
一旁的学正大人与姜夫子相视一眼,默不作声。
“走吧。”一身浅青色官袍的人到底服了些许软意来,身子微微曲着去拉还在闹别扭的孩子。
“哼。”周仲卿又是将手一撩,轻轻哼了一声。此刻的她气大于怕。
见递出的台阶被无情拆去,学正大人才软下来的心肠瞬间变硬,眉头瞬间立了起来。
眼见她要出言训斥,一旁的姜青衣先她开口道:“快去吧,莫耽搁了时辰。”
周仲卿看了一眼姜青衣,那人也正看着她,目光眨了眨,似乎是要周仲卿将此事交给她来做。于是周仲卿平静下来,到嘴边的话将将咽了下去,只看着姜青衣如何发挥。
“所谓天地君亲师,子卿,你去还是不去?”姜青衣睥睨着她,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这话加上她的神情确实将周子卿给唬住了,后者一时低下头去不敢望向面前的夫子。
敬天法祖、孝亲顺长、忠君爱国、尊师重教。这些规矩她岂能不知,她才不是无德之人。
想着她抬起头默默瞄向一旁的学正大人,直巴巴的眼眸一瞬不瞬地。
周仲卿忍不住勾唇,看向姜青衣的目光中多了几分钦佩,便一拂袖袍扬声道:“走吧。”说完提着礼物径直往外走去,身后的周子卿被姜青衣轻轻一推,默默跟在身后朝着外头去了。
郡王府门前,周子卿仰头看着朱红的大门,以往她最开心的便是来这里见老师,今日却没有那份期待了。
一想到老师突然间不告而别,很快她就要拜旁人为师,心中只觉得堵得慌。
走进大门,穿过熟悉的院落,这次不是朝着左院走去,而是朝着截然相反的右院去。
右院僻静,只有一条石阶小路,两道没有常老师门前那般精致的花,奇异的怪石,一切都显得过分朴素,甚至……荒凉?
不知为何,明明这地方只是普通了些,她脑海中能想起来的只有荒凉二字。
走进右院,进入眼帘的是一棵参天大树,那树分外的大,枝干约莫三五个成年人抱着那样粗,似乎长在此处有百年时光。
这是周子卿生平见过的最大的树,因此倒是提起了些许兴致。
走近时,这才发现那大树阴影下立着一个人影,她看过去时那人正好也在看过来。
周仲卿的步子顷刻停下,她便也跟着停下来,直直打量着那人。
那是一个一身玄衣的年轻女子,身形纤瘦宛如夜猫,光看着就能感觉出这是个轻盈的习武之人。最吸引目光的便是那人左眼上还带着一只斜边黑色眼罩,余下的那只眼眸光深沉,犹如一汪幽潭。
此人浑身上下透着古怪,瞧得周子卿浑身不自在。尤其是那人突然朝着她们的方向走来,使她不禁缩了缩脖子往周仲卿身后躲。
“学正大人,”黑猫似的人走到跟前来先朝着周仲卿行礼,嗓音低沉,似乎有些拘谨。“在下姓符名素,是郡主派来教三小姐的老师。特意在此等候你们到来。”
说到这里时符素的目光划过周子卿的脸庞,眼底情绪复杂。
周仲卿微微一笑,恍然想起来还礼道:“原来如此。初次见面特备薄礼,还望老师多多关照关照小妹。子卿,快拜见老师。”
“学正大人客气了。”符素呼吸一滞,下意识想要婉拒。但察觉到面前人身份又不免敬重,怔怔着就接下了礼物,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手里多了些东西,心中多了几分懊悔自己的不通世故。
周子卿抿了抿唇,面前这位符老师看起来闷闷的,似乎不甚有趣。不过天地君亲师她可是记得的,是以定了定,连忙上前打恭作揖道:“学生周子卿见过老师。”
符素的身子明显一僵,面上略显无措,语气跟着轻了几分:“起、起来吧。”
相较于符素的拘谨,周仲卿倒是笑得开怀:“符先生,我这妹妹性格顽劣,若是有不对的地方先生尽可放心管教,千万不要手下留情。”
周子卿:“……”
周仲卿拉着符素好一阵许多,不过大多都是周仲卿一个人在絮叨,符素则安静听着,是不是挤出几个僵硬的笑容附和着点头。
好不容易盼走了周仲卿,符素微微松下一口气,看向面前正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学生,似乎有些犯愁。她双唇翕动着,半晌才嚅嗫出来一句话:“跟我来。”
周子卿乖乖应过一声,跟着老师走进大门。
符素的住处与常求闲不同,若说常求闲追究极致的美,那么符素就是极致的简。屋内虽然宽敞,但并没有过多的装饰物,就连椅凳都不见得超过五把。
周子卿自小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身边尽显繁华奢靡,突然看到这样高大的房屋里面竟是这样朴素无华的景象,一时心里受到不小的震撼。
偌大的房子此刻看起来空荡荡,越发贴近周子卿先前想的“荒凉”二字,使得她心中不免有些同情这位老师。
“老师喜欢什么,学生想送给你当做礼物。”适应下来的周子卿主动搭话道。
符素将手里的礼品放在桌上,肩背明显松了松,听见这句话时又倏然紧绷,立刻回头道:“不必,三小姐。这些就够了。”
周子卿顺势看向姐姐送来的礼品,再默默扫过一眼周围,微微蹙眉,好像不太够,这空荡荡的房间要填满需得很多礼物才成。
“先上课吧。”符素正了正神色。
周子卿回过神来,正襟道:“是。”
下学,直到被姐姐接回家周子卿整个人都是恍恍惚惚的。这位符姓夫子一整天都没有传授她课业,只是叫她温故知新,自己则在另一间房里不知做些什么。
一下午的时间便这么清闲过去,叫她一时难以适应,心中更是想念着常求闲。
“子卿。”一声呼唤将她的思绪拉回,身边站着一个与她身量相近的少年,是李衿。
她眨着好看的眼眸,笑问道:“你在这儿发什么呆呢?”
周子卿一见是她,心中顿时亮堂不少,只是依旧有些发闷。抬头望向四周,见没什么人,拉着李衿往后院跑去。
李衿不言,只这样由着她牵引着往前跑,直到进入她们时常一起写功课的庭院里才停下来。
周子卿默默转过身,朝她张开双臂。李衿见状向前几步抱住她,二人安静相拥着。这是周子卿表达心情不佳时常做出来的举动,每每这时李衿只需要轻轻回应她的动作就好,不需要说些什么,只一会儿周子卿自个就好了。
几息过去,周子卿调整过来,闷闷不乐道:“我想老师了。”
李衿自然知道常求闲失踪的事情,她的母亲是永昌的知州,是郡主的近臣。甚至封锁永昌以及周边县邑的命令都是她下达的,所以李衿自然而然也知道了这件事。
刚得知这件事时她觉得不可思议,毕竟常求闲与郡主交好是人尽皆知的事情,郡主不管去哪里身边都会有常求闲陪伴着,如今人却突然丢了,郡主在第一时间下达搜寻令,这实在有些骇人听闻。
另外,她知道周子卿与向来崇拜常求闲,知道这件事肯定十分难受,所以今日下学她便第一时间赶来看周子卿的情况,结果果然如她所料。
好一阵安慰才将周子卿的话情绪哄开一些,她便提议道:“我们去外头逛逛吧,想吃什么我请客。”
周子卿擦了一把眼泪跟着李衿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