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谢蝉情绪稳定下来,蒋崇年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今日诸事不宜,他如今一身狼狈,心神俱疲,实在没有多余心力再去应付犯病的谢蝉。
目光垂落,见她手心上渗出血迹的擦痕,蒋崇年眉头皱了皱,转头朝门外候立的侍从望去,吩咐道:“去抬一方软轿,送谢娘子回府,再寻府医给她治伤。”
“是。”那两人忙连声应道,小跑出去抬轿了。
谢蝉追随他的目光,小声问:“为什么不找刘府医。”
蒋家是有府医的,小时候,她给蒋崇年上药的药粉大部分都是从那位府医处得来的。
蒋崇年不多解释,只道:“他今日怕是没空。”
方才院中争斗,蒋元手下的人下了狠劲,他也不遑多让,那群人身上的伤只多不少,就算如今他想去请府医,也会被那群人驳回来。
谢蝉茫然地应了一声,摔倒后,她脑中昏昏沉沉,对发生了什么有些模糊,只知道蒋崇年不再生她的气了。她松了口气,想要抬手,手腕一动便针扎似的疼。
她不过原地摔倒,浑身就如此难受,蒋崇年身上的伤比她严重许多,府医不来,难道就让他挺着一身的伤,在祠堂里捱过一夜不成,谢蝉担忧道:“那你身上的伤怎么办?”
不过脱臼而已,蒋崇年自己就能处理,他侧过身,无所谓地抬起完好的那只手,抓住无力垂落的左大臂,手中用力一拧,刺骨的疼痛袭来,冷汗登时从额头冒出。
他咬紧牙关,找到骨头间合适位置,硬生生将手臂接了回去。
谢蝉在一旁跟着咬牙,汗珠顺着蒋崇年绷紧的侧脸滴落在地,她只觉感同身受,自己的手臂仿佛也隐约传来痛意。
咔嗒一声后,蒋崇年急速喘着粗气,他抡动接好的手,毫不滞涩,已然大好,见谢蝉呆呆望着他,下巴微抬:“这不就好了?”
为了上战场,他平日不仅苦练武功,也学了些简单的治疗外伤手段。
谢蝉悬着的心放下大半,又看向他肩上的狰狞鞭伤,蒋崇年不耐烦道:“小伤罢了。”
他说罢,用脚尖把扔给谢蝉的蒲垫勾过来,干脆撩袍一屁股坐上去,双腿盘坐,神情松快,方才苦大仇深的模样一扫而空。
见他恢复常态,谢蝉那颗被攥紧的心终于完全放下,轻踢了踢他臀下的垫子,问他:“你不跪啦?”
蒋崇年当作没看见,不屑道:“要跪也是蒋元来跪。”
明明是父子,如今反而更像仇人。谢蝉原以为蒋伯父虽脾气坏些,却为国征战沙场多年,是个好人。
今天这一遭,她对蒋伯父的印象急转直下。多日筹谋如今成了一场空,谢蝉也有些难过,瞧见蒋崇年萎靡的模样,安慰道:“我们再找别的机会,总能去边关的。”
“也许吧。”蒋崇年单手支着脑袋,由下而上看着面前台上一座座漆黑牌位。
蒋元是横在他头上的一座山,谢蝉便是另一座,这两人殊途同归。
前者亲缘关系无法断绝,只要他还姓蒋,就永远不可能违背礼法,违逆蒋元;而后者,如一块扯不掉黏糊糊的牛皮糖,真真蛮横!不讲道理!怪不得古人常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一想到这两个名字,满心的戾气就止不住冒出来。
他不悦扭头,朝门外高声喊道:“怎么还没来?”
谢蝉被陡然加大的声音吓得一激灵,跟着他的视线看向门外。
门外,留下来的侍从面面相觑,这才过去一盏茶的功夫呢,不敢直面炮仗似的大郎,只对看起来温和无害的谢娘子道:“谢娘子稍待,我这就遣人去催。”
谢蝉弯了弯眸,柔声道:“不急。”
“很急!”心底无名火腾起,蒋崇年嘴皮子上下一碰,飞快道,“若耽搁谢娘子治伤,你担待得起吗?!”
侍从躬身施礼,连连应是离去。
短短几句话,蒋崇年又变了张脸,比舅母家三岁大的小孩还难懂,谢蝉被他搞得一头雾水,不知所措问道:“你就这么想赶我走吗?我们不是和好了吗”
她只是遵从内心发问,语气并不重。
若换别人,早察觉到蒋崇年是不想再见她,而谢蝉,蒋崇年抬头,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无辜地望着他,里面透露的天真无邪,一眼就能看清。
她尚年幼,见识浅薄,蒋崇年自觉目光长远,心系天下。早已透过繁华的京都,看到了凋零的边关民生。他正尝试迈过高大门槛,朝更广阔的天地闯去,而谢蝉却仍留在原地,满心满眼俱是儿女私情。
这样的两个人,如何能在一起。
可她又着实难缠,又怕态度太硬激她犯病。
蒋崇年琢磨片刻,兀自扬起笑脸,态度称得上低声下气,耐心地看着她,道:“谢蝉,人生不是只有男女之事,你成天扑在我身上,不觉得无聊么?我想要战场杀敌,去当将军,你呢?你有想过未来要做什么么?”
谢蝉偏头想了想,不确定道:“嫁给你?”
“嫁给我之后呢?”蒋崇年神情一僵,勉强接问。
生个孩子?向来女子的归宿便是生儿育女,谢蝉率先想到这个答案,可旋即又摇头,不,她不愿意生孩子,母亲因生她而死,父亲也从此失去心爱的妻子,她不要重蹈覆辙。
可大部分的京中女郎都是这么做的啊,女大当嫁,生儿育女,规矩如此。
譬如前朝邓红音,当朝长公主者,不过屈指可数。可即便如她们,在世人之中言传也并不广泛。
谢蝉思来想去,换了个答案:“我想,先去女学吧。”
蒋崇年有雄心壮志,谢蝉浑浑噩噩,所以她不能理解他非要去边关的原因。大周学堂不收女子,富裕人家的长辈虽会请秀才进府为女郎开蒙,也不过只教几个字罢了。
还有得救,蒋崇年决定来日方长,缓缓道:“好,那你就去女学。”
“即便我去了女学,也还是要嫁给你的。”谢蝉怕他误会,连忙表明真心。
蒋崇年闭目,不如一刀杀了他来得痛快,绕来绕去,成婚一事仍是她所认为的大事,忍不住问:“就非我不可不成?嫁给别人呢?林如风?白世昊?陈岳?”
他一连列举了几个好友的名字,话里话外都是把她往外推,谢蝉生气他的想法:“不,别人我都不要嫁!”
蒋崇年不管不顾,将脑海中叫得上名字的人都朗声念出来,谢蝉想也不想,一个个否决,直到蒋崇年念道:“宋时危呢?”
女郎清脆否决的声音忽然停了,祠堂里一下寂静无声。
蒋崇年额角一跳,眯着眼仔细打量她,门外透进来微亮天光,烛火烧得整个祠堂呈暖红色调,谢蝉偏开头,扯着衣角没敢看他,耳尖悄悄和暖红色的烛光融为一体。
这样的神情,谢蝉曾在他面前显露过无数次。
“为什么宋时危可以?”蒋崇年呼吸不自觉放轻,听见自己问。
他知道,谢蝉同宋时危见过寥寥几面,仅几面而已,为什么宋时危会是这个例外?
谢蝉也不知为何,蒋崇年提起宋大人的名字时,她脑中忽然浮现出那日海棠花下,宋大人垂眸拂下肩上落花,面容清俊,人花相映,如一幅美景画卷。
见蒋崇年还在等她回答,谢蝉不大好意思地抿唇,小声道:“宋大人生的好看,若嫁给他,至少赏心悦目。”
方才还言辞凿凿非他不可,眼下却突然冒出个别人。
明明是他先开的口,也得到答案。被谢蝉缠着的日子如同不见天日的深渊,寻不到出口,而如今终于扯出一道能够逃离的光亮裂口。
……
蒋崇年掩下心底涌上来的莫名情绪,凉凉道:“不是说非我不可吗?”
谢蝉瞪回去,是他先让她另择夫婿的,他生什么气,理直气壮道:“是呀,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我们两情相悦,自然是要成夫妻的,宋大人又不喜欢我。”
“他喜欢你,你就要嫁给他?”
“不了吧。”谢蝉犹豫片刻,幻想一番其中可能性,见蒋崇年隐隐有面色如碳的迹象,忙竖指以表忠心,“我喜欢你比喜欢他多得多!”她特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的语气。
在她心底,只是觉得宋大人长得好看,为人清正,脾气也好,和京中大部分郎君比起来,是个好人。
若真要嫁给他,谢蝉倒想不出来。
蒋崇年闻言,仔细观察她的神色,见她眼中清明,并无情意。足以见得她说的的确是实话,也对,蒋崇年不满地想道,谢蝉情窦未开,对谁说喜欢都做不得真。
只是,他凝眉想了想,发觉此事还真可行,若让谢蝉把对他的注意力转移到宋时危身上,岂不是正好可以了断两人婚事。
好友之间,两肋插刀。蒋崇年下定主意,待下次见到宋时危,一定要同他商议此事。
短暂的争吵后,谢蝉累了,又不肯低头,就强撑着站在原地,蒋崇年团坐在地,单手支着脑袋,专心致志想要如何说服宋时危。
两人貌合神离,各自想着心事。
不多时,侍从抬轿回来,见祠堂内两位气氛怪异,显然是还未和好,小心翼翼提醒:“谢娘子,请上轿。”
谢蝉恍若未觉,垂眸盯着鞋履上的东珠。
蒋崇年见她不动,心下一转,故意道:“谢娘子?”
陌生的称呼令谢蝉一怔,祠堂里常年萦绕的香烛味愈发刺鼻,恍惚间,仿佛闻到蒋崇年身上也沾染上这股令人讨厌的味道。
要同她装陌生人是吧,谢蝉回过神来,忽而朝他弯了弯眸,咬着牙笑道:“那就多谢蒋郎君了。”
*
软轿安稳行至蒋府大门,谢蝉看见门外停着的马车,辨认梁前挂着的牌子,认出是刑部马车,出声道:“不用进去了。”
马车上,一直蹲守的邓绥无聊地摆弄矮几上的印章。
方才出了谢府,宋时危本想直接回刑部,邓绥却不愿离去,他素来爱看热闹,再者,那蒋崇年是宋时危的好友,若他真要偷偷出城,他们也可以施以援手。
宋时危闻言,不解地看向愚蠢的邓小侯爷,不明白当初年仅十岁的他,是如何带领邓家复起的。
或许是大周国运强盛,蠢人亦能升天。
锤了锤僵麻的腿,邓绥嘶了一声,呲牙咧嘴道:“谢娘子怎么还不出来?”
京都轶事——壹
其实,很小的时候,蒋崇年的崇念做sui
因为谢蝉学会念蒋崇年名字的时候,只会念崇拜。
久而久之,大家都叫蒋崇sui年蒋崇chong年了
南召轶事——壹
听闻宫中某个贵人又又又走丢了,家人急的团团转,封锁了城门找人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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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你要嫁给宋时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