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周六晚,宋清远陪老爷子吃了顿晚饭。
今晚本该是他二姐来陪,但二姐易感期提前,正窝在房间里筑巢。便由宋清远这个替补上场。
他二姐体质特殊,信息素浓郁又霸道,极易失控。每次抑制剂、抑制贴与止咬器轮番上阵,大家都生怕她伤到人。老宅里的一些omega佣人受到信息素的影响,站都站不稳,被管家紧急赶去放假。宋清远嗅一嗅空气,除了雨水与花草的味道,什么都感觉不到。宋清远有时会觉得自己的病好处比坏处多。
老爷子瞧不出正在被疾病缠身,精神矍铄,只是枯瘦。他与宋清远说他的梦境:“爸妈站在那,还有你奶奶。我好似又变成了小孩,变成了年轻人。比你还有风采。我不怕死的,他们在那边。”
老爷子年轻时雷厉风行,不近人情到出名,竟也能说出如此诗意的话语。
他问宋清远:“还记得你奶奶吗?”
宋清远说:“她对我很好。”
“还给了你一封遗书。”老爷子说:“连我都不知道写了什么。”说完哼一声,以示自己的不满。
宋清远笑笑,拿起一杯水喝下去,下巴微抬,脖子上两颗浅色痣分别在喉结一左一右,一上一下。
他问:“要念书吗?”
老爷子嗯一声。
宋清远拿过倒扣在旁边的诗集,取出眼镜戴上。老爷子在他和缓的声音中闭上眼准备入睡。
老爷子壮年时对这些不屑一顾,老年了倒是文雅起来,古今中外的字画、诗集、艺术品,高价也要拍下。
宋清远掀起眼看一眼老爷子,试探性地把未知改为文艺复兴,把光阴改为水饺,双眼改为双臀。
老爷子没觉察不对,不一会便发出代表熟睡的轻鼾。
宋清远放下书,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对守在门口的管家点一点头,去衣房拿回了已经洗好的衣物。
第二日他惯性早起。
无事可做的阳痿的早上只有在厨房折腾早餐。
宋清远大多数时间一日二餐,因此对每日的第一餐格外用心。力求色香俱全,至于味——味淡即可。
一夜过去手机里的未读消息又红彤彤一片。置顶的几个群聊都是教务群和班级群,年级主任下发了这次暑期外出进修的名单,里面本该有他,因他人在老家无奈退出,颇有些可惜。
置顶的联系人倒只有一个人给他发了消息,是夏期发来的早上好,连文字都透着胆怯。宋清远回了条语音过去问好。
早餐后他开始浏览资讯,将一些比赛项目转发到班群,鼓励大家踊跃参与。发完后有人私聊他:宋老师我好想你啊/心/哭/哭。出于教师资格证的审判,宋清远谨慎地回了个很有性收缩力的大拇指与呲牙笑表情。
中午时宋清远便准备出门了。作为夏期的哥哥开家长会。
出门前他又整理了一下衣物。喷了些制剂喷雾上去,以抵消也许会沾在布料上的信息素。
学校不远不近,宋清远开车过去,一路慢吞吞,等到了学校,时间正好。
他找到夏期的班级,班主任已经提前在每个学生的座位上放上姓名牌。夏期就在第一排,讲台下面,名牌上的名字写得很大,生怕他找不到一样。同桌就是那个叫罗嘉伟的男生。
夏期的桌面与罗嘉伟的有很鲜明的对比——罗嘉伟的桌面很乱,杂物许多,桌布干净;夏期桌面只摆着几本书,罗列整齐,桌布却全是笔迹。
字迹来自不同的人,用词市侩不似学生,红、黑、蓝,不同颜色的字叠着字。
宋清远知道这是什么。是学生们排异的手段。他上学的时候也遭到过这些招数。
桌布泛白,字也跟着泛白,都是洗过后陈旧的迹象,能看出并无新字写上去,许是被某一个老师发现后制止了。
排异从桌布上消失了,也许变作了其他手段。毕竟宋清远见过夏期刚放学时的模样。头如沉甸甸的向日葵般垂下,身体在雨中几近消融。那时他以为夏期哭了,夏期却对他十分灿然地笑了一下。
有些学生也随着家长来了,平时属于他们的教室此时反而成了禁地。挤在教室后门探头探脑地看。目光越过宋清远的时候眼神顿住,嘴角一点点向上咧,露出白牙齿和鲜红的舌头。接着几颗头凑到一起,宋清远不难猜出他们的讨论中会出现自己的名字。
宋清远回过头,视线放在桌面的几张试卷上。
高中的知识他记得还算牢固。他简单翻看了一下,夏期的成绩算是中等,如改正一些错误、再把那些来不及写完的题目补上,还可以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再等一会,家长陆续进场。即便宋清远已有八年未曾回来,但南城实在太小,屋内有一半左右的脸庞他都是眼熟或认识的。
他们也同样认识宋清远,互相看看,情绪倒是隐藏得要比青少年好上不少。宋清远对他们笑笑,家长们也对他尴尬一笑。
班主任踩着时间进来,宋清远感觉不到信息素,只能通过对方没带颈环和中等的体型来判断对方是一个beta。
其实一般的班主任都是由没有易感期和发情期的beta任职。他恰巧也能在大学里带班,也是因为同个原因。
他的同行还很年轻,但为了压制家长,穿了一条很显成熟的连衣裙,带了一只黑框眼镜。宋清远也有同样的装备,为了让人信得过自己,专门有几套老款式的西装和眼镜,不过他的眼镜是银丝细边框,还会在外出进修调研的时候专门带一只保温杯带枸杞水。
同行在讲台上清清嗓子,讲起这次家长会的内容。从每个学生的课上表现到考试最后两个月如何冲刺,还发下来一本报考用的手册。
班主任教家长如何翻看手册,反而引出了更多的问题。家长们如雏鸟一般,“老师”“老师”地大张着嘴巴提问,问题乍一听起来不同,实则全部都是刚刚教过与回答过的。窗外的雨更大了一些,好似也把大脑冲刷干净。
还好自己当初没去当高中老师。宋清远在心里为焦头烂额的同行叹了口气。
宋清远翻看着手册,真的开始帮夏期挑选适合他的学校,在每一个他觉得不错的学校前打一个对勾。
家长会共开了三个小时。
结束后大半的家长将讲台和老师围住,小半的还在自家孩子的座位上。罗嘉伟的家长是个带着妆容的女人,利落又熟稔地帮罗嘉伟整理了一下乱七八糟的书桌表面与抽屉。
夏期倒是把自己整理得很好,不需要他来帮忙。
宋清远随手拿起最上面的物理书翻了两页,一张夹在其中的草稿纸滑出半截。
纸上的内容杂乱,各种计算条目,显得上方几行中文格外显眼——
高考后想做的事情
1.想试试弹钢琴
2.冬天看雪
3.看电影
4.(被涂成黑色的方块)
坐回到车上后宋清远叹了口气。
霸凌该如何应对?
这个议题他想过许多遍,不论是当老师还是当学生的时候。他也帮学生处理过类似的问题。不过就像他之前说的,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只有夏期叫他哥哥。
如果是他大学认识至今那位朋友,估计会让对方跪在地上满地找带血的牙齿。他当年的手段就较为无耻了,他不是以体力见长的类型,就找了件口袋很多的外套,口袋里用胶水固定好图钉,谁来碰他都得先滋一道血喷泉。
夏期和他与好友都不同。何况还是在高考在即的关头。
他总不能给夏期雇两个保镖……不能吗?
宋清远把车子开到南城最大的商超,重新买了一批果蔬,再去拿自己预约好的甜品。一同忙碌,直接把车开到夏期家楼下。
路上他已经和夏期打过招呼,他上楼时,就已经听到屋内有脚步声在朝门口靠拢。等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夏期已经将门开了一条小缝:“哥哥?”
宋清远嗯:“是我。”
那条小缝彻底敞开。夏期欣喜地站在门口。
宋清远揉一揉他的头顶,带着水汽,不知是附着上去的雨气还是刚刚又洗过了头发。
夏期问:“家长会……怎么样?老师说了什么吗?”
“讲了一下档案和升学的事项。有些杂乱,我做了笔记,等下详细说。”
宋清远朝冰箱走:“先让我把这些东西收拾好。”
夏期啊了声:“哥哥你又……又给我买东西。”
他几乎难以承受宋清远的好意,低着头,眼眶涨涩。宋清远把那盒巧克力冰激凌蛋糕递给他:“去吃。”
夏期捧着那盒蛋糕,小尾巴一样站在他身后,被宋清远催了两次后才慢吞吞地离开。
宋清远将冰箱里不新鲜的蔬果全部丢掉,换上了新鲜的一批。来到餐厅时,夏期正对着那块冰激凌蛋糕发呆。蛋糕的透明盖子已经被打开了,但蛋糕仍然完整。
宋清远催他,夏期才叉起一块放到嘴巴里,顿时被冰得无措:“怎么、怎么这么凉。”
“好吃吗?”
“好冰……”夏期五官都挤成一团,看起来不像是在吃凉的食物,反倒更像是在吃烫或辣的东西。
宋清远让夏期张开嘴巴,看看他的舌头和牙齿,都没问题。判断应该只是太久没吃过凉食导致。
他趁着夏期吃饭的时候将家长会的要点简单总结了一下,又问:“期期你想考哪所学校?”
夏期含着冰激凌的动作顿了顿,小声说:“Y大。”
“那有点难。”宋清远说。
“……”尽管早就知道结果,夏期还是有一瞬的失落。
他想了想,又说:“其实不是Y大也可以……我就是想去远一点的城市看看。”
最好是淮流的——这句话夏期没说出口。
宋清远说:“但不是没有可能。你先把答题速度练上来,把所有题都答完,我再教你几招,你可以走个没那么热门的专业。”
惊喜来得突然。夏期抬起头朝向宋清远的方向。宋清远说:“等下你吃完先把没答的题都答完,我看看你到底能拿多少分。”
夏期用力地点一下头。
冰激凌蛋糕剩了大半块,夏期怎么都吃不下。宋清远便让他直接去写卷子。
在宋清远来以前夏期就在写作业,笔本不用再拿出来可以直接用。不过和写作业甚至考试时的心情都不同,夏期现在甚至要更紧张。
狭窄的客厅里不时传出宋清远走路和厨具或是别的什么东西碰撞的声音。这让夏期感觉房子里的一些老物件突然变得很新。夏期很想知道宋清远在做什么,犹豫着要不要起身去看看,宋清远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别走神!”
……背后长眼睛了吗?夏期噢了声,赶紧低头,认认真真不敢再走神。
宋清远让他不要在意时间,只管把所有题目都答完。等完成时已经过去了不知道多久。夏期怀抱着惭愧把自己写好的试卷递到宋清远手中。
宋清远接过去,哗啦啦地翻看了一会,突然笑了一下:“好像是长肉了一点。”
“啊?噢。”夏期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宋清远是在说自己,他摸摸自己的脸:“最近我都吃得很多。”
他怕辜负清远哥的好意,这一周来每天都很用力地进食,虽然味道差强人意,但久违的饱腹感令夏期真的觉得很幸福,每天晚餐后小腹都是鼓起的。
宋清远有种想捏一下夏期腕骨进行测量的冲动,不过就在一秒钟之后,这个不合时宜的冲动成功被他忍下来了。他展开试卷,去看夏期的答案。
宋:教资,唉,编制,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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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