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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深巷

一整天,范泰都能感受到从身后射来的三道充满恶意的目光。在这三道目光的衬托下,那些零零碎碎掠过的异样眼神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要一起走吗?”直到放学,贺南才和他再次讲话。

“你先走吧。”范泰回拒道。

斜阳照着厚而绵的云瓣,红的似团火,黄的如融金。青蓝色的天交织在其中,像一幕画布,这边搅进几滴玄黑,那边点入几点钛白。

“范泰!记得锁门!”等最后一个同学也走得远了,范泰这才将课本一股脑塞进包里,走出空荡的教室。

广场上零星散着几个步履匆匆的学生。

“同学!”门口的保安大叔叫住了他,“第一天上学,感觉还不错吧!”

保安大叔的笑容在触及范泰脸上的伤时僵住了,他的语气显得有点担忧:“你的脸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了?被人欺负了?”

范泰摸到脸上的伤口,下意识地遮掩:“没事,和同学玩闹时不小心踩空从楼梯上摔下来磕的。大叔,天不早了,我先回家。”

目送着范泰离开,保安叹了声气。

经过十字路口,一个人影从侧面冲了出来,精准地停在范泰身边,手臂自然勾搭着范泰的肩,像朋友一样。

“聊聊吧?”全礼英皮笑肉不笑,臂弯收得很紧,推着范泰拐到路口右侧的巷子里。

仁杰与智俊早已等候在巷口。见二人走来,仁杰迎上前去,攥着范泰书包背带将他拉出礼英的臂弯。

此时范泰才看清,在二人身后,秀材背靠墙抱头蹲着——像做坏事被警察抓个正着的犯人。

范泰被推进巷子尾部,秀材抬眼觑着他,眼神像是在说:请再帮帮我。

“别担心,我们只是想教你怎么做个好学生而已。”全礼英谑笑着率先走近,活动活动手腕,举起拳头不由分说地挥了下去。

范泰抬臂侧身挡下,哪知几人吃了教训,早备下一拳捶向他腹部,他吃了痛防向躯干,面上又遭一记掌掴。他被打得偏过头去,身子晃了几晃才稳住。左颊木胀胀的,痛像针脚般密密扎着。范泰用舌尖舔了舔麻痛的腮肉,脱下书包认真地架起势。

在烂尾巷里,他也经历过几次这样的事。所以后来特意买了包烟,向黄毛请教到些本领。虽不至于打遍天下无敌手,但足够保护自己不受特别重的伤。

全礼英也学过几日跆拳道,又见范泰的架势像是散打的起势,怕他果是个藏拙的,因此捏着拳头不敢贸然出手。只是白日的屈辱还未洗刷殆尽,全礼英是断不肯就此休手的,便就使个无赖的手段,叫仁杰二人围上去,左右架住范泰。他见范泰被钳架住还能挣扎着踢出腿来,抓起一旁的秀材,喝令他抱着范泰两腿。

秀材不敢不从。

范泰与秀材没什么过节,更因为觉得自己是能“救”秀材的人,所以当秀材凑上前时,他便生了顾虑,怕伤到秀材,不敢再用猛烈的踢势来防守。

“秀材,你起开!”范泰扭动着腿试图从秀材怀里挣出来。

一边是帮自己仗义执言而被牵连的范泰,一边是自己不能得罪的班级“霸主”全礼英三人,秀材实在无法从中取舍,索性将眼紧紧闭上,似乎这样就能屏蔽掉外界的一切声音、抉择。

拳头砸在身体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范泰咬着牙不肯出声,脖子上青筋暴起,却仍在拳头挥来的间隙中把愤怒与不屈的目光射向全礼英。

直到全礼英打得累了,才令几人松开手。

范泰这才跌跪在地上喘着粗气,血便顺着微张的唇滴滴拉拉地流下,他反手擦净了。

礼英从杂物堆里拉来只凳子,坐在范泰面前。脚故意踩上他的手,用脚尖轻轻地左右碾动。

“这就是你多管闲事的下场。”看着范泰狼狈的模样,礼英心中十分痛快。只是额头上的跳痛还在时刻提醒着他白天所受的屈辱。

礼英一点点加重踩下去的力气,直到隐忍的痛呼断断续续地从范泰口中溢出,他这才露出心满意足的笑。

实在太痛了,好像骨头要被踩断。痛得范泰明知徒劳,却不得不抬起右手试图撬开踩在手上的脚。

礼英很享受眼前人的痛苦。范泰的手拍在他脚踝上,不痛不痒,像小奶猫挠儿似的。礼英更餍足了,他站起身将重量汇在脚上,大力地碾动。

有眼色的智俊在此时飞起一脚,正中范泰腹部,他吃痛倒下,因为身体侧倒,手背上的骨头也跟着轻微旋动,在受力的情况下,更像是要被生生拧断似的,钻心的疼。

全礼英欣赏着范泰伏在地上的模样,突然觉得他很像一只小狗。明明很弱小,却已经学会了呲牙,然而又咬不出硕大的伤。而当你凌虐它时,它的反击更像是一种游戏,它的不屈也使得这件事变得有趣起来。想到这里,他放声大笑起来。

“范泰,你真的很会讨人喜欢。”看够了范泰痛苦的神色,全礼英挪开脚。“对了,要是我头上的伤留疤破相,是该范泰你负责,还是该我们秀材负责呢?”他问。

范泰跪坐在地上,用右手紧紧捏着疼痛难忍的左手贴在腹上,弯起身躯将头贴在膝上,紧紧蜷缩成一团,靠着胸腔与腹部的挤压痛来缓和手上的痛感。

他顾不得思考全礼英的话,只觉得头顶一紧。全礼英抓着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来。

全礼英的脸逼得很近,范泰甚至能从他的眼睛里看见那烧着的疯狂,“你最好祈祷它不会留疤。否则、我一定要划烂你这张脸。”

全礼英坐回身,他看了一眼天色,阳光还是那样明媚,一抹霞光更使人心旷神怡。若现在便回家去,错过这般景色,那便太可惜了。

他一招手,智俊立即踢了秀材一脚,像是得到什么指令一样,秀材瑟缩着爬到范泰身边,跪得笔直。

范泰此时已没有力气再顾及秀材,剧痛让他感觉世界都在失焦、摇晃。

全礼英刻意停了一会儿,才笑嘻嘻对秀材道:“我们继续拍上次的大片吧?我们男主秀材今天能表现好吧?”他勾起一抹坏笑,“还是让范泰做男主,秀材做配角?”

听到后话,秀材往全礼英跟前捱进几膝的距离,没说话。

无论说自己承担或是让范泰承担他都说不出口。只是听见全礼英的声音他都会发抖,但面对唯一一个为他出头的人,要他亲口说出:请让范泰代替我被欺负这样的话,他更无颜开口。

范泰听懂了秀材沉默地选择。

礼英也看懂了秀材的意思,却故意拍手道:“看来我们秀材也学会摇尾巴了,既然这样,那范泰来当主角好了。”他作势起身去抓范泰。

秀材扑上去抱住礼英的腿,哭求着:“不是、不是的礼英,拜托让我来做主角、拜托……”

礼英又一次大笑出声,他用指头擦了擦眼角,擦掉那不存在的眼泪:“没想到有一天我们秀材也会这么积极啊。”

他叫仁杰递来手机,指挥智俊将范泰拉起来。

“喂,你来给我们男主拍摄。”手机被丢到了范泰面前。

范泰抬起头看着面前或站或蹲或坐的三人,一样稚嫩却如同恶鬼般的面庞,他捡起了手机,将摄像头对准秀材。

礼英坐着指挥,仁杰与智俊浑然不怕被拍到正脸,似乎正是因为有摄像头的原因,他们踢踹得更卖力、起劲了。

只是打还不够,仁杰伸手扯开秀材的衣服,校服被一件件丢在地上,**的秀材如虾米一般蜷缩着,比起被羞辱的愤怒,对疼痛的恐惧更深入骨髓。

在仁杰与智俊的百般刁难下,秀材被迫对着镜头做出各种不堪的姿势。也正是这样,遍布秀材全身密密麻麻、大小、深浅不一的疤痕也全部呈现在范泰眼中。

每一个疤都代表一个持续很久的伤痛。这诸多疤痕累加在一起的分量有多沉重,没人能估算清楚,连秀材也不能。

直到天色已覆上一层雾灰,三人对秀材的欺凌才终于画上一个逗号。

范泰将手机还给金仁杰。金仁杰持有太多这样的“把柄”,多到他甚至不屑于检查便随意地丢进口袋。

秀材仍然保持着跪姿。

“一会儿还去教堂吗?”金仁杰问。

“爸爸今天要来,我得去。”全礼英答。

“我也得去,上次我缺席了。”房智俊说。

走到巷口,全礼英停了下脚步,朝秀材比了个拍摄的手势,丢给二人一个警告的眼神,这才在跟班的簇拥下离开。

范泰松了口气。走到秀材身边,将他的衣服递过去。

“穿上吧,他们走了。”

秀材没动。再仔细看时,他的肩膀耸动着,他哭了。

他哭得很隐忍,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眼泪却落得汹涌。

范泰想起在以撒之家时,他也这样隐忍地哭过。他将手放到秀材的肩上,轻轻拍着,顺抚着。他的掌心下,不是秀材因痛苦而颤抖的身体,而是一枚枚无法抹去的,增生的疤痕。

“……我没点录像。”范泰轻声道。

秀材耸动的肩渐渐止住,他瞪大了难以置信的眼睛看向范泰。

“我没有录像。”范泰又重复了一遍。

“你疯了……?如果他们知道了……”

“知道了能怎样?”范泰抢声。

“他们有三个人,但我们也有两个。三比二,不能赢也不一定会输。所以只要你……”

“我做不到!”秀材喊道,“如果我做得到,就不会到现在……他们就像噩梦一样,让我没法呼吸、没法动弹。”

“范泰,你又能坚持多久?等到坚持不了时,还不是要抛开我?”他再一次哭了出来。

范泰无法立刻回答秀材的问题。沉默的氛围萦绕在二人之间,直到秀材停止哭泣,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更显得氛围的死寂。

这样的气氛持续到二人分别。在十字路口处,他们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范泰走到考试院不远处的大头贴拍照间里脱下高中校服,将包里的常服换到身上。

他回到考试院,迎面与房东打上照面。

“下班了?你屋里的通风口坏了,过几天有人上门来修,要是你有什么‘宝贝’记得收好,丢了可别找我。”

范泰点点头,回到格间。

单薄的纸板墙隔不住声音。左边是吱呀吱呀的暧昧声,右边是焦躁的背书声。

在这混乱的杂音中,他想:

他也许又一次地,做了错误的选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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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深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