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葛清婉狠狠闭眼,一旁的威仪长老也深深叹了口气,为着自己好容易遇见的好苗子感到遗憾。
唯有执武长老面上带着快意的笑。
显然觉得自己终于出了口恶气。
而司缙听见自己被逐出门墙后,整个人怔住了,反应过来后,急急为自己解释,说自己不曾伤及同门,更不曾靠近禁地。
可此时已经没人信他了。
“掌门,您相信弟子,弟子真的不曾打伤同门,更不曾……”
“司缙,算了。”眼见素来冷静沉默的司缙变得慌乱无比,葛清婉知道他是不想离开玉琼派,但事已至此,谁也无法改变结果,因而她只能劝对方,“你就当从未入过玉琼派,明日一早我便送你下山,日后你若于修道一途还有机缘,我们再相见吧。”
“师父!我真的不曾伤及同门!”
葛清婉只是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如今说什么都是徒劳。
“念在你根骨难见,掌门才没废去你的灵力,否则你便不单是被逐出门墙了。”
葛清婉说着便去拉司缙,谁知指尖刚碰到对方,司缙便猛然往后退去。
“我不走!”他的声音终于有些崩溃,“我不离开玉琼派,我没有打伤同门,我不下山!”
他说着猛然跪下,看向上首的莫倾霜。
“掌门,弟子求您,不要赶我走,只要能留下来,我做什么都愿意!”
“要不、要不然您降我为外门弟子吧,我去守山门,我都可以的!只要不让我离开!”
无论平日的他表现得有多稳重多沉默寡言,可他到底还是才不到二十的少年,真到了这时候,还是显露出了自己惊慌的一面。
尤其是他费了这么多努力才终于入了玉琼派,当初的自己差点殒命于天隐林。
好容易留了下来,怎能就这样下山?
他这些日子的梦境,和今日看见听见的那些话都还没弄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而最重要的……他不愿离开。
无论掌门如何冷待他,他还是想留下来,只要留在玉琼派,就算是留在对方身边了。
司缙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执着于留在这里,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下山!
而眼见他这副模样,葛清婉着实有些不忍。
这是她自己的弟子,这些日子她也算看着对方成长的。
她还从未见过司缙如此卑微慌乱的时候,就连当初求她帮自己入玉琼派时,司缙也是没有这样。
葛清婉想着,转而看向上首的掌门。
可对方面上的神情却没有丝毫波动,还是一样的冷淡。
如此她便知晓此事没有任何商讨的余地,便想着再去劝司缙。
而一旁的执武长老却凉着声音开口。
“犯了如此大错还想着留下来,真当我玉琼派门规是废纸不成?若是你司缙都能留下,那我门下弟子景砚当初岂不白被降位了?”
他显然是恨不得司缙赶紧滚出玉琼派,因而一直在旁边煽风点火。
而此时的葛清婉已经没了心情和他再去争辩。
倒是一旁的听了全程的威仪长老似是想起什么,便说了句。
“我记得,若是玉琼弟子犯了要弥天大罪时,除了逐出门墙,还有一个处置方法。”
他这话一出,原本还在求着掌门让自己留下的司缙猛然停下,转头看向他,眼中带着希冀。
而葛清婉和执武长老闻言也是一怔,接着反应过来。
“你说的是……”葛清婉看向对方,声音变得有些不稳。
倒是执武长老道:
“确实是还有法子,那也要看这小子熬不熬的住。”
毕竟玉琼派数百年,还从未有人通过那法子留了下来。
上首的莫倾霜显然也想到了是什么,眉心也是几不可察地一蹙。
“这法子不必提。”她说着拂袖,“明日执器长老送司缙下山便是。”
她虽对司缙说谎有些失望,却也不至于眼看着对方丧命。
葛清婉也觉得司缙肯定撑不下来,因而也没似先前坚持让司缙入门那样说什么,只是应了一声。
可司缙在听得有法子能留在玉琼派后,便更不愿下山了。
“掌门,是什么法子,求您告诉弟子,让弟子一试!”
他说着猛地往前,额间和玉琼宫内坚硬的地面狠狠一触,发出尖锐的响声。
“请您告诉弟子!”
“司缙你别这样!”葛清婉见他如此,忙弯腰想将他拉起,可对方却纹丝不动,口中还一直念着让掌门给他留下来的机会。
他一直在磕头,额间很快沁出鲜血。
这下不说葛清婉了,便是威仪长老都有些不忍。
莫倾霜见了他这模样,也是唏嘘,要知道上一世身为掌门首徒的司缙,何曾有过如此卑微狼狈的时刻?
倒是一旁的执武长老,许是想着就算是告诉了他,他也定然不愿意,又或者熬不下来,因而便带着看热闹的心思,开口道。
“若你想留在玉琼派,唯一的法子便是去执法堂受七十二道透骨钉之刑。每个时辰一次,一日十二个时辰,一共持续六日,若你能熬过六日不放弃,还有命在,一切罪过便能抵消,继续留在玉琼派。”
司缙不知道透骨钉之刑是什么,更不知道究竟有多可怕,他只知道自己要留下来,因而听后下意识便要说什么,却被威仪长老拦住。
“司缙,你要想清楚。”他道,“这透骨钉之刑不是天隐林那种程度的,比之要可怕上数万倍。”
“是啊。”葛清婉也劝他,“玉琼派建派数百年,从未有过一位弟子能熬得过透骨钉的刑罚,素来犯了大错的都选择离开玉琼了,横竖离了这里还能入别的宗门,若是选择接受这刑罚,便是拿命去博,受苦不说,平白丧命于这透骨钉之刑下的不在少数。”
可他二人的话司缙却一句都没听进去,他只是认定了自己还有能留下来的机会,因而坚定道。
“弟子愿意,愿意受七十二道透骨钉之刑!”
似乎没想到话说到这份上,他还如此坚持,这下连一直针对他的执武长老都有些愕然,接着再次开口,反而罕见的带了些劝诫。
“司缙,我确实希望你离开玉琼派,但你根骨百年难见,若殒命于透骨钉之刑,实乃可惜。且那透骨钉之刑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那是玉琼派传承数百年的刑罚,每道透骨钉都是数万根小的消骨钉组成,钉入身体时,整个人仿佛四肢百骸都被千凿万击,那摧心折骨的感觉痛不欲生,寻常人便是受一道透骨钉便已经无法承受,疼痛会持续十数日才会逐渐减退。你若真的要受,便是七十二道,连着六日一刻不得消停,且那疼还会一直累积,你只会更加受不住。”
执武长老确实想让司缙离开,但他也不打算要对方的命。
毕竟他和司缙之间没有必然的利益冲突,不过是因着先时和葛清婉不对付,再加上景砚的缘故。
眼下见司缙为了留下竟不惜接受七十二道透骨钉之刑,他到底也是有恻隐之心的,且司缙确实根骨罕见,他也不希望六荒之中自此少了个天才。
原以为自己这样说后,司缙便会有所顾及,不会再坚持,谁知对方听后竟又问了句。
“敢问长老,是否只要我接受透骨钉之刑且坚持了下来,我一定能留在玉琼派?”
这……
眼见他这样问,执武长老一时语塞,接着方道。
“是,只要你能坚持下来。”
“那弟子愿意!”
他再次肯定了自己先前的决定。
这下在场的三个长老都一时无言,因为谁也没想到,话说到这程度,他还是要坚持。
而上首的莫倾霜听完几人的话后,闭了闭眼,再睁开后,眼中唯余清冷。
“司缙,你愿接受透骨钉之刑本座不会拦你,这是本门规矩。但本座最后提醒你一句,你现在还有反悔的余地,一旦入了执法堂,上了刑台,要么你真能熬过留在玉琼派,要么便是殒命于刑台上。透骨钉之刑一旦开始,便无法停下。”
“你……想清楚了。”
司缙闻言沉沉喘息几下,接着再次坚定道。
“弟子想清楚了,弟子愿受七十二道透骨钉之刑,即便殒命,也绝不后悔!”
“……”
见此情况,谁也不再劝,莫倾霜只是略一摆手。
“带他去执法堂。”
葛清婉闻言没法子,只能应下。
几人到了执法堂后,莫倾霜亲自打开刑台的入口,接着转过来看向司缙。
“入口就在眼前,你仔细想清楚。”
“弟子……”
“司缙!”这回一路过来都没再开口的葛清婉最终没忍住,忙喊了声,“要不你别去了吧,明日跟我下山吧,不要白白将命丢在了这里!”
“谢师父关怀。”司缙只是朝她一拱手,接着转回来看向莫倾霜,“掌门,弟子想好了,要么死在这上面,要么熬过了留在玉琼派。”
“……好。”莫倾霜没再说什么,只是一挥手,将他送入刑台,接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指甲掐诀,启动了透骨钉之刑。
那刑台整个封闭,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却能清楚听见里面的声音。
因而几乎是莫倾霜启动刑法的瞬间,第一道透骨钉落下,深深扎入刑台中司缙的体内。
“呃啊啊啊——”
惨烈的哀嚎声传来,令人闻之不禁头皮阵阵发麻,可想而知刑台内的人正承受着怎样的痛苦。
然而这还不算什么,因为透骨钉在钉入体内的瞬间疼痛反而是最轻的,那之后四散开来的数万根消骨钉会顺着人体中血液脉络四散游走,让人仿佛置身于无间炼狱,连喘息都是一种奢侈。
因此前几息还能听见刑台中司缙痛苦的哀嚎声传来,过了不久,便只听得微弱的喘息声了。
而又过了一会儿,甚至连喘息声都没了。
唯有刑台中烈烈寒风的声音呼啸而来。
“师姐,司缙、司缙他不会已经……”见状葛清婉不禁红了眼。
她以为司缙没熬过第一道透骨钉便已经没了。
然而莫倾霜却只是静下心来听了半晌,接着道。
“他还活着。”
只是喘息声几乎听不见罢了,但还能感觉到神魂,可见并未因此消散。
听得这话葛清婉也没感觉到高兴,反而更难过了。
“可这才第一道透骨钉,他便已经这样了,还有七十一道,他可怎么受?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没了。”她心里难受极了,“你说他为什么非要留在玉琼派,走了不好吗?他根骨这么好,去哪里不是宗门抢着要,何必在这儿受这样的罪,还不一定熬得下来。”
莫倾霜闻言没说话。
是啊,他为什么非要留下来?
若是上一世便罢了,上一世的司缙是她的首徒,衣食住行,门中地位皆是最高最好,受众弟子敬仰尊崇。
这一世自己分明已经用了各种方式让他离开,也给了他机会选择,他却非要留下。
明明这一世的他只是普通的入室弟子,且才入门月余。
这玉琼派,又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
思及此,莫倾霜不由地转头看向已经封闭的刑台。
这样也好。
若是他真的熬不过去,便是他的命数。
若他能熬过去,那便……
紧了紧指尖,莫倾霜没再往下想。
“走吧。”她对着葛清婉说了句。
葛清婉却道:“我不走,我就在这里等着他!”
见她如此,莫倾霜也没劝,只是吩咐了句。
“记得叫弟子替他去银芽丹玄拿药。”
若是他真能熬下来,自然要第一时间用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