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被一个新生当众晾了。
她看着淋漓雨的背影。
对方走的非常干净利落,黑色的卷发随着步伐晃了晃,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索菲亚捏着饮料的手攥紧,朝取餐台另一边走去。
一个拿着空托盘的男生跟她打个招呼,她扬起下巴冲他笑了一下,好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方知有见淋漓雨走过来,嘴角挂着笑,眼神朝她身后瞟了一眼。
“怎么了?”他用华语问道。
“没什么。”淋漓雨表情淡然,又拿了一杯鲜榨橙汁。
方知有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被咽了下去。
角落桌,季渺坐在靠窗的位置,艾文坐在他右手边。淋漓雨把托盘放下,坐到方知有替她拉开的椅子上,对面就是季渺。
他在看手机,准确来说在刷印象,一款全球性的社交动态软件。
淋漓雨坐下的时候,他的屏幕中央正划过一条动态,是某个泳衣女孩在鹿港海滩拍的九宫格,他食指点了一下,跳过,刷新出一个赛车视频。
艾文抬了个头,他快速扫了一眼淋漓雨和方知有,嘴角牵起。
方知有回了一个笑。
淋漓雨拿着勺子搅了搅鸡汤,热气从碗口漫出来。
对面,季渺终于把手机放下了,他的目光扫过来。
淋漓雨正低头,没看他,头顶什么都没有。
季渺的目光在淋漓雨发旋处停了片刻,又移开。
艾文清了清嗓子。
“你是方知有的朋友?”他问的时候往季渺那边瞟了眼。
淋漓雨喝完一口橙汁,看向艾文。
“我们母亲是朋友。”
说完了,没有多余的表情,又低下头继续喝水。
艾文的笑僵了半拍,他原本准备的:你从哪里来,几年级,选了什么课全都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了。
方知有咬了一口帕尼尼,侧过身子凑到淋漓雨耳边。
“你能不能别这样。”他说的又低又快,“刚那个索菲亚也是,你好歹打个招呼。”
“我打了。”
“你一个字都没说。”
“我外语不好。”
方知有的帕尼尼在手里捏出一个指印,他吸了口气,把剩下的话跟饭一起咽了下去。
季渺把这段对话听了七八成。
他也是华国人,荆岛话虽然跟华语有些差异,但他都会说。
所以,刚有个拉拉队员给她打招呼,被她给晾了,理由是外语不好。
刚来第一天就得罪啦啦队的人。
季渺想起那个墨色的-10。
她对所有人的好感度是不是都是负数。
这女人看谁都像是欠了她两百多万。
“你的鸡汤,再不喝要凉了。”
他开口了,外语带点属于荆岛话懒洋洋的尾音。
艾文的眼神在淋漓雨和季渺之间逡巡,停止了咀嚼。
淋漓雨收到提醒,指腹搭上瓷边,这碗汤从窗口取回来没多久,离凉还早。
她抬起脸看向季渺。
头上那个墨色的框又出现了,里面数字没变。
她看起来还不知道自己头上有东西。
季渺在桌下伸了一下腿,故意的,膝盖碰到了淋漓雨。
[凉了?才几分钟,我找茬都说不出这种话。]
季渺把腿收了回来,脸上表情没有变。
心理活动倒是丰富,就是面上爱答不理的。
闷骚啊?
季渺揣测道。他从前见过很多把自己缩进壳子里的人,这种人通常无聊的很,给他们一点空间,过两天就自己爬出来了。
但她头上那个框里面是-10。
简直恨得坦坦荡荡。
“方知有介绍你是华国转来的,华国哪里人?”
“枝州。”
淋漓雨对付着回了一嘴。
两个字。
她两个字把我打发了。
季渺没再追问,方知有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朝淋漓雨这边侧过来。
“下午的学校导览你去不去,一点在主教学楼集合。”
方知有的声音从耳朵钻进去又散了,淋漓雨看着汤匙里的一块姜,脑子沉浸在别处。
五月的耶路大学,图书馆三楼靠窗的座位,笔记本电脑上改了十几遍的论文,还有她辛辛苦苦拿到的那张蓝底烫金的学位证明,没了!
我现在是一位17岁的转学生,坐在食堂里吃开学的第一碗饭,对面还坐了只狗。
呵......
方知有叫了第二声,这次淋漓雨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嗯了声。
季渺膝盖挪了一下,又在桌底碰到了淋漓雨。
这次他听到了一声哀嚎。
[我的毕业证!我的论文!全没了……]
季渺没忍住笑了一声。
艾文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敢说话,转回去默默吃饭。
淋漓雨还沉浸在自己痛失学位的悲伤中,没有走出来。
方知有抬头瞄了一眼,季渺是对着淋漓雨笑的。
被摆脸摆成这样还能笑,季渺是傻了,还是淋漓雨长得太好笑了?
都不太像……
饭桌四个人各怀心事,季渺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想念那里吗?”
淋漓雨把思绪从毕业季拉回,疑惑季渺说话怎么这么奇怪,他在关心一个转学生的思乡之情?
鬼上身了吗?
“还行吧。”
淋漓雨礼貌的笑了一下。
她嘴角弯起来的时候,眉眼也跟着柔和了几分,整张脸从“冷”变成“乖”,拍下来发社交媒体,底下会有人评论甜妹拯救世界。
可季渺不在屏幕看她。
他的视野里,淋漓雨头上顶着一个黑色的框,带着一个-10对他笑得很甜。
季渺这辈子被人笑脸迎过太多次,每张脸后面藏着什么他都摸得一清二楚。
所以他看出来了,淋漓雨给他的笑是一个包装成友好但实际想弄自己的笑。
他还是第一次被女生这样讨厌。
以前谈过的那些前女友,虽然分的干脆,但如果头上也有这样一个框的话,至少对他也有60分吧。
罢了,想那些过去式干嘛,好low。
他将脑海里一闪而过觉得晦气的想法抛开,重新看向淋漓雨。
淋漓雨早把目光收走了,低头喝完最后一口汤,用纸巾按了下嘴唇。
方知有在她左手边把锡纸揉成一团丢进托盘,艾文捞起手机滑了两下,偏过头压低声音用荆岛话跟季渺说了一句:“索菲亚在群里说那个新来的女生特别没礼貌,害她很丢脸。”
淋漓雨听清了索菲亚,礼貌这两个词,猜到他在说什么,然后装作没听到。
估计又在啦啦队群里告状,这辈子还是只有这点本事。
季渺没理艾文,一个靠脸混进拉拉队里的ABC费不着他多想。
但是眼前这人,得罪了啦啦队,学校半数女生都在的地方。
然后还坐得很稳,一点慌的意思都没有。
要么是真的不在乎,要么是脑子有问题。
“差不多了。”
方知有站起来,冲淋漓雨点了点头。
淋漓雨接收到信号,把托盘端起来,跟他一起往回收架走。
“一点钟,主教学楼门口。”方知有提醒道,将校服外套从手肘捞起来搭到肩上。
淋漓雨嗯了一声,方知有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大概又想提醒些社交分寸的事情。
但淋漓雨没给他这个机会,放了盘子就跑了。
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淋漓雨裙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了眼,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星讯。
鹿港区号,头像是默认黑圈。
[你的水没喝完,导览记得补水,枝州女孩]
淋漓雨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嘴角缓缓抽了一下。
谁给季渺我的号码的?
方知有?
不可能,他给前会问自己。
艾文?
学校的新生注册系统可以查电话号码,所以他刚刚在手机上忙这个?
破案,淋漓雨又看到消息末尾那几个字。
枝州女孩。
谁教他这么叫我的……受不了了。
淋漓雨在键盘上快速敲了一句话,发送。
季渺手机顶上弹来一条星讯。
[淋漓雨,我名字里含水。你的也是。]
淋漓雨。
这是季渺第一次见淋漓雨名字的写法,看完嘴角勾了一下。
水还挺多。
淋是洒下来的水,漓是渗出来的水,雨是落下来的水。
她说她名字本身就含水,不用补,堵我给的称呼和我的提醒。
最后在结尾cue了一下我的名字,让这条消息显得没那么杠。
短短三句话功能不少。
季渺点进回复框,打完把手机锁屏,看向艾文:
“帮我查一样东西。”
“查什么?”
“淋漓雨,她在枝州所有的社交账号和底细,读过哪所学校。”季渺顿了顿,继续说道,“再查查她有没有写过论文。”
论文?艾文怀疑自己耳朵坏了。
BOSS这是要查学术不端吗。
但是他没多话,闭嘴干活才是打工人的赚钱之道。
导览这边淋漓雨已经到了,主教学楼的尖拱窗户排成两列,最顶上有一扇圆形彩窗。正门前的石阶很宽,两边各立着一只石狮子。
她上周目在这栋楼里开过无数次文娱部的会,就在二楼走廊尽头的那间办公室。
台阶上已经零零散散坐了几个等导览的新生,淋漓雨选了个空位坐下,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
[渺,水的目尽处。渺渺予怀。]
也是三句话,排版都跟自己上一句差不多。
学人精。
淋漓雨不爽的想,拇指压在渺渺予怀上。
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季渺还知道这个,简直让人大开眼界了,刚刚百度的吧?
淋漓雨不惮以最大恶意揣测着,上辈子就没跟艺术沾上边的荆圈少爷,现在第一天开上文学鉴赏了,呵……
不过这个渺渺,同一个字重复两次,像在逗猫。
淋漓雨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荒唐的画面:那个戴着钻石耳钉的荆岛大少爷,不知道歪在哪张沙发上,有人叫他渺渺,像在喊小名。
渺渺有点可爱。
淋漓雨无意识念了一下,差点把手机丢下来。
中邪了吗!淋漓雨?
可爱?可爱什么?哪里可爱了!
一个把艾文使唤得团团转的人可爱?一个16岁就出入赌场的少爷可爱?
我绝对是被这两个叠起来,读音软软的字迷惑了!
淋漓雨打开键盘,拇指按下去,点击发送。
[......禁止用叠词卖萌。]
温斯洛普三楼,季渺回了宿舍,手机在膝盖上亮了。
他拿起来看完这一行字,右边嘴角向上提了点。
卖萌。
半天了,头一个说我卖萌的人。
小剧场
淋漓雨:你在心底吐槽我闷骚?
季渺:你说我学人精
淋漓雨:你本来就是
季渺:你说渺渺有点可爱
淋漓雨:……
季渺:看吧,说了是闷骚
淋漓雨:你是明骚
季渺:我从不否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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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渺是目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