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默白天就把票买好了,新上映的商业大片,他期待这一系列的新作,期待了很久。
两张夜场电影票,位置挑在最中间,时间已经是最晚的那场,正好卡在陆绍衡平时还能勉强抽出空的那个时间点。他买完以后还特地把截图发过去,隔了五分钟,又补了一句。
别迟到。
陆绍衡那会儿正在看材料,手机亮了一下,迟疑了下,回了一条语音。
我今晚有会。
洛默坚持:消息会总有开完的时候,这是首映。
陆绍衡只回答一句短短的,“嗯”。
洛默对着那个字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忍了,没再往下追问。
他难得主动想和陆绍衡去看场电影,不为别的,就想独占他一个整块的晚上。两个小时,灯一暗,谁也别打电话,谁也别谈工作,安安分分坐着,看完再出来吃点东西。听着很简单,可落到他们现在这段日子里,已经算得上奢侈。
他下午就把要穿的衣服翻出来了,洗了个头,连鞋都挑了半天。到傍晚时,天色刚落下去一点,他甚至还把票又点开看了一遍,确认时间没错。
陆绍衡那边始终没说不来。
可也没再多说一句。
洛默起初还算安生。他靠在沙发里刷了会儿手机,又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时顺手把电影票截图又发了一遍,既是提醒也是催促。陆绍衡没回。再过十来分钟,他拨了第一个电话过去。
响了很久,没人接。
洛默对着自动挂断的界面,神情逐渐不善,隔了两分钟,又打了第二个。
这次那边倒是接了,声音时远时近,好像心不在焉。
“说。”
洛默一听那态度,眉头先皱起来:“你人呢?”
“外面。”
“我知道你在外面。”洛默站起身,语气已经开始发冲,“我问你人在哪儿。几点到,我们过去还需要时间。”
那头静了两秒,陆绍衡才说:“临时有个饭局。”
“你不是说晚上可以吗。”
“尽量早点结束。”
洛默一听又有东西排自己前面,脸色一下就变了:“你玩我?”
“我现在不方便细说。”陆绍衡似乎已经准备收拾下车,“你再等会儿。”
“等到什么时候?”
“我尽快。”
电话挂了。
洛默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一点点暗下去,把他自己那张脸的难看脸色,也映得清清楚楚。
后面二十分钟,洛默一句话都没说。他把票页反反复复切出来看,开场时间离得越来越近,陆绍衡那边却一点动静都没有。电影海报挂在屏幕上,对着人物脸上的笑容和血渍,宣发调整细腻的光影,洛默反而一点期待都没了。
隔了一段时间,他又打了两个电话。
一个没接。
一个被按掉了。
到第三次再拨的时候,洛默已经坐不住了。
他抓起钥匙就出门,电梯下到一楼的时候还在拨。电话通了,陆绍衡那边,像是终于到了安静一点的地方,能说话了。
“又怎么了?”已经是压抑的不耐。
“你快到了没有。”
陆绍衡听见信号的断裂,顿了一下:“你在哪儿。”
“楼下。”
“你下去干什么?”
“等你。”洛默说,“不然呢,我还真在家里坐着等电影开场再散场?”
那头安静了两秒,陆绍衡显然也被他这句顶得有点烦,“要不你先打车走。”
“不要!我就要等你。我一个人过去,还看个什么。”他已经走出单元门,夜风一吹,额前碎发乱了点,声音也更发空,“你到底还有多久?”
陆绍衡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只对着手机说:“我现在过去。”
“现在?”洛默追着这两个字,“电影都快开了!”
“我说了我过去。”
电话再次挂断。
洛默站在路边,手里捏着的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电子票的券码。夜场的风不算大,路灯照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格外得长。小区门口零零散散有人进出,他谁都没看,只低头盯着手机上的时间。
离开场只剩十分钟。
再过去一会儿,就算现在出发,到影院也得错过片头。
他踢走了一片掉在地上的落叶。感觉自己认真出来的一个晚上,也是这样,正被人放脚下一点点踩烂。
洛默从来不擅长等人,更不擅长在明知道自己在被晾着的时候,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把手机收起来,又掏出来,看一眼,又锁屏。直到远处终于亮起那辆他熟得不能再熟的车灯,他整个人才猛地被激醒,抬脚就往前走。
车在路边停稳,副驾的门被他一把拉开。
“你——”
抱怨的话到嘴边,先断了。
洛默一条腿刚跨进去,嗅到的空气首先就不对劲。
车里有股很清淡的香气。
不是他自己的,也不是陆绍衡平时会沾上的味道,香气把车里惯有的烟草味都盖住一点。
是女人身上的味道。
洛默坐在副驾椅上,腿伸不开,腰也贴的不舒服,这不是他的惯用设置,有人上来动过了。感觉到有个小东西硌着自己的腿,他眼睛慢慢落下去。
副驾座椅边卡着一支口红。
细长的仿金属壳,优雅奢华,但明显是被用过的,壳子上有零星划痕。很显然,不属于他,也不可能平白无故长在这里。
洛默看着那支口红,几秒都没说话。夜风的凉意,不仅吹到他身上,还吹到他心里。
他的座位上,有女人的香水味,落着女人的口红,他又不是傻子,自然懂得这是怎么回事。
陆绍衡已经连伪装都懒得骗他了。
脑子里那根掌控理智的弦,彻底断了。巴掌先扇了上去,紧接着的撕打,洛默毫无章法,全凭本能,要把今晚积郁的火气,全部泄完才罢休。
等这一阵动静过去,陆绍衡嘴角已经见了血,脸上多了好几道淤青,衬衫领口被扯开,扣子崩掉两颗,颈侧也火辣辣地疼。洛默整个人被压在副驾那边,一点不肯退让,呼吸粗重。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支口红,好像那是个能把人从心口刺穿的凶器。
两个人都已经筋疲力竭了,谁都没先缓过来。
陆绍衡抬手抹了一下嘴角,指腹上沾了一点血。他看着洛默,胸口也起伏得厉害,那只口红落在那,他脑袋里一阵嗡鸣。
有了物证,按照洛默的个性,他长八百只嘴,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何况今晚的事,他本来就想瞒着洛默的。
洛默把口红举到陆绍衡眼前,语气发急,尾音发颤:“你现在连女人都往副驾带了?”
“闹够了没有。”陆绍衡拿起车里的纸巾,擦了一点自己被打出来的血。
洛默偏过脸看陆绍衡,明明是凶狠打人的那一方,却无端显得脆弱。
“没有。”洛默咬着牙说:“这才刚开始。”
那只口红还在他手里,转了一个圈,“你今天晚上,挺精彩啊。”
陆绍衡伸手扣住他手腕,力道不轻:“给我。”
洛默被攥得一疼,反而更不肯松:“怎么,怕我弄坏啊?你还挺宝贝。”
顺带把副驾的车抽屉猛踹了一下,力气不轻。
“谁的?”洛默像个抓到犯罪现场的警察,开始审问证词了。
陆绍衡窝在驾驶座,握着方向盘,对着车窗的倒影,看了眼自己被打成调色盘的脸,“饭局上的人。”
“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坐你副驾?”洛默转头看他,有种自己的专属领地被侵犯的愤怒,“我的座椅都挪了,是不是你们先试了一轮车震啊?”
陆绍衡没心思理洛默离谱的猜测,只说:“饭局结束了,顺便送了一程,女同事。”
“你不是说你忙吗,不是说最近全是工作吗,什么工作得在车上干啊?”
“我在问你,谁?”洛默手里那支口红盖,反复拔开合上,看着里面有过损耗的膏体,“她没在你脸上留几道印子?还是你擦干净了?你为了见我,真是牺牲好大啊。”
陆绍衡闭了闭眼,压着火:“你小点声,别让别人听见。”他伸手调试,把洛默那一侧露缝的车玻璃关上。
“你还怕人听见。”洛默笑了一声,“打起来的时候,你脸皮挺厚的。那女人叫的时候,你会嫌声音大吗?”
听着洛默都要给他编排出一场活春宫,陆绍衡眉心猛地拧了一下,尽管自知理亏,还是喝止道:“你差不多行了。我饭局结束就紧赶慢赶的,不是为了让你对我大呼小叫的。”
说话的时候,陆绍衡牵扯到嘴边的伤口,轻嘶了声。
洛默眼中郁恨越重,什么想起的话,能伤人的,都往出扔。
“你着急赶过来,还有空送别人?哦对,你确实不行,赶不赶的,没什么区别。那还耗了这么久,是只对我不行?”
车里没有话了。
外头还有人从小区门口经过,路灯扫过车窗,很快又移开。陆绍衡心里那股烦躁已经忍不下了,偏偏今晚这事又不是一句两句能混过去的。
他抬手看了看表盘,再揉了下眉心,对着遮光板的镜子看看自己的满脸狼藉,他说:“电影别去了。”
洛默听见这句,几乎要跳起来。
“你说什么?!”
“开场都过了。”陆绍衡声音低而冷,“你现在这副样子,去了也是换个地方继续闹。”
洛默看着他,继续把两人的聊天记录调出来翻看。
“你放我鸽子,去和别人快活。”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那两张已经作废的票,像在耻笑自己,“我就这点要求,你都不愿意给我办到。”
陆绍衡不接这句,只说:“我今晚本来就够忙了,对那个电影,我本来就不感兴趣。明天这幅样子,你让我怎么见人。”
“你见我的时候不怕亏心,见别人的时候就注意仪表了?你连别人身上的香水味都不去,就来见我。”
“……不是你想的那样。”陆绍衡已经靠在座椅上,无力了,他想买个耳塞,隔绝洛默没完没了的质问吵骂。
“那是怎么样?你连说都不能说,不是做贼心虚还能是什么。”
陆绍衡本来不想把这层讲给他,他知道洛默一定会生气,可事到这一步,再装也没什么意思。他吸了口气,开口时只漏了一句:“家里的饭局。”
洛默本就敏感多虑,一听这句话,加上陆绍衡遮遮掩掩的态度,以及确凿的物证,立马懂了。
“哦——你家里,你爸还是你妈?还是两者兼有?”他笑得凄凉,“原来是比欢场作乐更认真的相亲,不是玩玩,奔着结婚去的啊。谈得怎么样啊?她已经把我车上的位置占了,什么时候把我床上的位置也占了?我赶紧收拾收拾,省得坏你好事。”
“你能不能别说得这么阴阳怪气?”
“你做都做了,还怕别人说吗?”洛默说得愈加振振有辞。
说到这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抓起陆绍衡丢在中控台边的手机。陆绍衡去拦,还是晚了一步。屏幕亮起来,上头正好跳进来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爸。
内容不长,只有两句。
人送到了就好。你妈知道了,会安心些。
洛默盯着那行字,指尖一点点收紧,连全身都开始发抖。
这回什么都不用猜了,他最坏的猜想,成真了。
陆绍衡还是倒回了他的家人。
“你真是个大孝子。”洛默手指着自己,问得尖刻,“你妈是安心了,我呢?”
陆绍衡知道自己怎么辩解都是无用,但还是不想任由洛默冤枉,他说:“我没答应什么,真就吃顿饭而已。我不像你整天呆在家里,我每天都见很多人,说很多事,不可能一一向你报备。”
“可你去了。”洛默嗤笑一声,“你坐下了,你把饭吃完了,再把人送回去了。她坐了这里,你还一路把人平平安安送到家。掉个口红,是为了当传情的信物吧,在这宣誓主权上了?”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都开始嘶哑。
“你没答应什么?行动都做了。就算今晚没出格的,继续见几次,发展发展,接下来也就是早晚的事。”洛默反唇相讥:“陆绍衡,你当我是傻子吗?”
陆绍衡本来就累,今晚这一局又给他压力,回到车里还要接这一通疯,整个人都有点麻木。他压了压火,尽量把话说得理性:“我爸拿我妈说事,先前没告诉我,我当场能怎么弄。吃个饭送个人,我每天都在干的事,不代表别的。”
他的耐性已经被耗到边上,伸手就想把手机拿回来:“手机给我。”
洛默往后一躲,没让他碰到,手指却因为发抖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消息页往上滑开半截。
一条更早的短信跳了出来。
发件人还是陆绍衡的父亲,时间在今晚饭局之前。
内容言简意赅,却是字字诛心,黑色的字体落在洛默的视网膜上。
里面的内容,真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谆谆教导:
先把家定下来。外面的事,没人会管你太多。
等婚事稳了,你想要个小情人,家里也不会为这种小事和你过不去。
你真喜欢,放在外头养着也没什么。男人成了家,茶余饭后留个消遣,不值当闹到台面上。
别把轻重颠倒,我在你现在这个年纪,你都出生了。
陆绍衡熄火,汽车的引擎停止转动了,空调没出风。车里的空气,比外面的夜风更冷。
洛默一时失言了,看着不堪入目的词句,怒极反笑,“你家里给我的位置,原来是个外房侧室啊。我是不是还要给大房端茶倒水请安啊,陆老爷?”
陆绍衡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那个手机,又被洛默从打开的车窗里,砸到地下。不用多想,屏幕又碎裂了。
“你能不能就事论事,拿一堆你想象出来的东西,指责我,有意思吗?”他都懒得第一时间去捡了。
洛默好像已经累了,声音恢复平静:“你结婚,生子,过正经日子,我就配待在外头,给你当个消遣,是吗?”
陆绍衡已经对洛默彻底压不住火气了,“洛默,你没有心吗?我这么火急火燎,天天活得累得像条狗,这都是为了谁?”
“可你没删那条,还是去见你爸了,把饭吃完了。”洛默对着他说:“陆绍衡,你要真觉得恶心,你为什么不删,你可以不去,谁拿绳子把你五花大绑了?”
这句话一下把辩驳的后路都顶死了。
陆绍衡喉结滚了一下,竟然有一瞬没接上来。
洛默看着他那一下停顿,了然了。
“懂了。”他说,“你不是没曾想。你只是还没想好,要不要真的这么干。”
陆绍衡声音也彻底冷下去:“我爸养我这么多年,有着血缘这层关系,他毕竟是我爸,我妈现在的事也要人商量。他现在还给我喂了我需要的资源,好处我拿了,亲情我占了,口头上哄两句怎么了。”
洛默无言了,眼神被逼到另一个地方去了,又换了一个说法。
他低头看着那支口红,游离魂外地笑了:“挺配的。”
陆绍衡皱眉:“什么?”
“她跟你。”洛默点点头,“看来这个对象,你爸满意,你妈放心,资源还能回来,事业还能往上搭。这不是一箭双雕了,一举多得啊。”
洛默还没想闭嘴,他把口红往陆绍衡眼前继续晃着,非要问出个说法:“你是不是也觉得,这种日子比跟我在一块轻松。”
“……是又怎么样?”陆绍衡说出真心的话:“但我要是图轻松的人,一开始我就不会出家里的门。”
“你心里知道,你已经嫌我了。”洛默往前倾了一点,声音说得清清楚楚:“你知道你有退路。你有爸,有妈,有家,随时都能往回走。我呢?我只是一个和你非亲非故,也没婚姻绑定的过客。和你吵了闹了,连个能回的家都没有,还得留着等你。”
陆绍衡看着他,半晌没动。
洛默忽然把手里的口红往前挡风玻璃上狠狠一砸。
“啪”一声,金属外壳弹开,膏体在玻璃上擦出一道很长很艳的痕。
又闹到这一步,洛默到底还有多少把戏,不肯让他一刻放松。陆绍衡眉心猛地一跳:“你还想发什么疯?”
“对。”洛默转过头,眼神发狠,“我疯了。被你逼的。”
“把我抛在一边晾着,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特别体面?我得给你分喜糖了。”
陆绍衡听得额角都在跳:“洛默,闭嘴。”
“我闭什么嘴?”洛默猛地倾过身,脸离他很近,呼吸喷洒到陆绍衡脸上,“方便让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陆绍衡看着他,胸口闷得厉害,明明没喝酒,头却比喝了一斤白酒还要更疼:“你现在这样有意思吗。”
“有。”洛默眼都不眨,“比你白等你的时候有意思。”
陆绍衡已经不想看洛默了
“洛默,你知道你现在最让人受不了的是什么吗。”
洛默发现陆绍衡的注意力终于回到自己这里,居然有些得意了,“什么?”
“什么都还没发生,你已经能把后面十步都闹完。”
洛默没答,对着那道口红印看了一会,忽然抬手在车窗上抹了一把。
红色被掌心带开,在玻璃上拖出一大片狼狈的痕,宛如一道擦不净的血。车里那点香水味还浮着,和这片被抹开的艳色绞在一起,恶心又扎眼。
“陆绍衡。”洛默的声音一下低了,“你要真想走这条路,就早点告诉我。”
“你到底从我嘴里逼问出什么才能满意?”陆绍衡受不了一次次洛默用自己预设好的结果否定他了,声音也抬高一寸。
洛默说得刺耳:“我帮你说你不敢说的真心话,不满意?”
陆绍衡闭了闭眼,过了几秒才重新睁开,里面一派清醒,“你先下车。”
这次陆绍衡没有顺从,洛默整个人都僵了,巴掌又举了起来,停在陆绍衡脸上。
“你赶我?!”
“我让你先下车,回去再说。”
“回去再说。”洛默低低重复了一遍,不可置信,“你连个我说话的位置都不想给了?”
陆绍衡没再接。
再对没法讲道理的人继续纠缠下去,这一夜只会彻底荒废。
洛默看着他,过了很久,忽然自己推门下了车。动作很快,门摔上时震得整辆车都一晃。陆绍衡坐在车里没动,只看见他绕到前面,弯腰捡起了什么东西,下一秒就抬手一扔,东西狠狠砸到车前盖上。
是之前被他丢出车窗的手机。
手机坚硬的外壳撞上车身,发出一声短促脆响,又滚落到地上。
洛默站在车灯里,气喘吁吁,脸色煞白,仿若不甘离去的怨鬼。他隔着挡风玻璃看了陆绍衡几秒,嘴角动了动,还想说什么,最后却一句都没说,转身就走。
陆绍衡坐在原位,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胸口那口气堵得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