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默过了一段安生的日子,状态隐隐有些不对劲了。
陆绍衡睡得浅,夜里醒了一次,发现身边是空的。他披了件衣服出去,看见洛默站在客厅玻璃前,脚下没穿鞋,赤脚踏在地板上,整个人陷在城市夜色里,背影很单薄。
窗户一关,连外面的风声都听不见,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陆绍衡没出声,先去厨房接了一杯温水,走到他旁边才问:“怎么不睡。”
洛默接过杯子,手指碰到杯壁,过了会儿才说:“有点吵。”
“哪儿吵。”
“楼下。”他说完又像觉得自己这话很蠢,皱了下眉,“也可能不是楼下。”
眼睛凝望着窗外的虚空,手掌摸着透明的玻璃,贴近了些,简直像是要一跃而下的模样。随即他摇了摇头,好像要把烦扰他的声音,驱逐出去。
陆绍衡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只把窗帘拉上一半,遮掉外头那片晃眼的灯海:“回去睡。”
洛默站着没动,过了几秒,忽然问:“你会不会哪天抛下我?”
陆绍衡愣了一下。
这话来得莫名,像他自己都没想明白,为什么要问。
陆绍衡把杯子从他手里接过来,放到一边:“不会。”
洛默听完,嘴上没再说什么,只慢吞吞往卧室走。陆绍衡看着他背影,心里很短地抽了一下。洛默孤单瘦小的背影,像一株无依无靠的野草,看着竟有点可怜。
新房第一次真正爆出争执,也是在那之后没多久。
那天陆绍衡刚谈完一单,他要感谢疏通的关系,推进下一步发展,酒桌上来回拉扯到快凌晨。他回到家时,洛默照旧在边角窝着看电视,客厅堆得乱七八糟,还有几个喝完的饮料瓶。洛默的神色空虚而迷茫,像那些东西本来就长在那里的,与他无关。
门一开,洛默看见是他,脸上那点等人的欣喜刚露出来,又很快压回去,变成埋怨。
“我等你都快变成蘑菇了。”
陆绍衡一身酒气,领口也乱了,站在门边缓了口气才说:“谈事。”
“是不是有一堆低领高开叉陪酒的,轮番贴着,坐你腿上谈,让你不想回家了。”
“洛默。”
“叫我干什么。”他把手里的遥控器一丢,声线一下抬起来,“你买房的时候不是想挺远的吗?住进来以后,你倒把这当个旅馆了。”
那天陆绍衡本来就喝得头昏脑涨,听见这句,那点酒桌上的恶心更甚,“你有话就直说。”
洛默看着他的不耐,情绪来得很快,“我说什么?你这房子买得真值,窗子大,客厅宽,灯也好看,就是缺点人气?”
陆绍衡头疼得厉害,站在那儿没立刻接。洛默却越说越冲,一整晚积着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你人都不在,买这么大给谁住?给我一个人坐这儿,等你还一眼望不到头?”
陆绍衡站在那里,看着他,几秒没动。
外面扬起了绵绵细雨,雨点敲在玻璃上,细细碎碎。洛默被他看得更烦,刚要继续,陆绍衡却忽然弯腰,把地上那几个还没拆开的购物袋,一只只提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票据,问:“买了这些,开心吗?”
洛默一下被问住,脸上那点火反倒僵住了,过了会儿才冷着脸说:“还行。”
陆绍衡把袋子放到一边,整理好,抬眼看他:“那就行。”
说完,他转身去洗手。洛默站在后头,整个人像一拳打空,半晌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跟进去,靠在门边,看着陆绍衡背影,很轻地说:“我又不是非要这些。”
陆绍衡把水龙头关掉,抽了张纸擦手,声音很淡:“我知道。”
洛默却没有立刻收,仍旧看着他:“那你怎么老用这些哄我。”
陆绍衡回头看客厅亮起的灯光,说:“我做这些,本来就是想让你高兴。”
洛默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抱怨:“你都不问我买了什么,我等你一起回来拆。”
陆绍衡把其中一个袋子提起来,看了眼吊牌,随口道:“你喜欢就行。”
“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吗?”
这句话,问得陆绍衡不知如何回应。陆绍衡喝了酒,头脑有点发涨,他懒得继续纠缠。
“家里这些,你比我会弄。”
洛默没接话。
陆绍衡把另外几个袋子并到一起,放整齐,整个人瘫在沙发上,揉着作痛的太阳穴。
“这些零碎小东西,你看着顺眼就行,不用事事来问我。”
洛默倚在门边,不肯罢休。
“所以我反复比对挑个彻夜,给你发了十几个连接让你选,你一件都没打开看过是吧。”
陆绍衡睁开了已经有些迷蒙的眼,抬头看他。
“你喜欢的,我都喜欢,没必要两个人都在这耗精力。”
“知道了。”他说得咬牙切齿。”随即又补上一句带刺的,“反正你也不太回家,是这个意思吗?”
看着陆绍衡不发一语的样子,洛默还站着,没坐,还憋着口气,不吐不行。
“你今天谈成什么了,这么晚。”
酒局结束,他心里一块石头刚放下,实在不想再捡起、加上这件事折腾许久,环节复杂,陆绍衡不知从何说起。
“就一点事。”
“什么事。”
“你听这个干什么。”
“不能听?”
陆绍衡看了他一眼,顺手拿起手机,屏幕亮了又灭。
“也不是,就是牵扯很多人,说了你也不认识。”
他说得顺嘴,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洛默却一下静了。
隔了两秒,洛默才问:“你这是嫌我没见识了?”
陆绍衡没接。他真没觉得这事值得大书特书。他和洛默社交圈不重合,平时回家,本来也很少把外头的局面往屋里带。项目卡哪儿了,谁松口了,下次该怎么应对,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得飞快,回到家,就自动偃旗息鼓了。
要谈工作,他有的是比洛默更合适的人选,家是给他休息的地方。
洛默站在那儿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变得发直。
“你是觉得我听不懂,还是觉得我听了也没用,你说给我是对牛弹琴,平白浪费口舌?”
这句出来,陆绍衡不可置否。
两个人隔着茶几对视了片刻,陆绍衡先把视线移开了,只说:“不缺你什么,别想这么多。”
洛默笑了一下,像释怀了这些天累积的失望。
“行。”
陆绍衡不是没计划过他们的以后。他从小见惯的婚姻模式,就是男人在外头做事,女人把家里理顺,家庭其乐融融、体面安稳,各司其职。等他真把房子买下来,把洛默接进去,尽管知道洛默不是女人,他其实下意识也是这么想的。
他已经把洛默放置于妻子的位置。而妻子,对他们这样的男人来说,最合适的角色,就是一个在后方稳固的花瓶。
自己提供一个两人安歇的巢穴,洛默在里面住得舒服,买得痛快。偶尔闹点脾气,也没什么大不了。看洛默刷卡买东西,他还挺高兴,洛默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对他也是一种成就感。
他那时还以为,洛默身上竖起的刺,在温室里养着一段时间,迟早会软化脱落。手头的事情忙完,时机合适了,他们可以去领养一个孩子,洛默在家呆得无聊,有个寄托后,总会慢慢安定下来。
说不定洛默有了孩子以后,性情也会平顺,成为意想不到的贤妻良母。
起初的时候,洛默闹起脾气来,他还愿意哄着陪着,把洛默那点气顺下来再去睡。
后头公司一步步做起来,最难那段过去了,事情却没跟着轻。钱是比从前多了,盘子也大了,人反而更分不开身。
工作上取得的成绩,把他全部的兴趣和热情调动起来了。开始他还会把这些变化归到责任上。房贷要还,家里要撑,洛默那些看似零碎的开销,堆起来也不是个小数目。陆绍衡很自然地告诉自己,忙是应该的,拼也是应该的,自己在外头这样转,归根到底还是为了把他们的生活支撑住。
可时间长了,他自己也慢慢分不清了。到底是为了洛默,为了这个家,还是因为他本就喜欢在事业上掌控一切。
有些夜里他车都开到楼下了,还是没立刻熄火。车窗外黑着,手机屏幕一亮一亮,无数递上来的项目报表,全在那块小光里滚。他一边回消息,一边在脑子里过下一步,越过越清醒。看自己播撒的种子,收获丰硕的成果,他多年积累,就为了这一刻。
脱开陆家以后,这种感觉尤其显著。
没有家里的安排,是他自己把好几件事做起来了,极大地鼓舞了陆绍衡的信心。
一个原本谈不下来的合作,在他手里慢慢松动;一个别人看不上的小项目,被他一笔一笔做起来,真开始日进斗金;饭桌上原本坐得比他高的人,后来也会主动把酒杯往他这边递。那种变化无需旁人的吹捧,自己身在其中,体会最为清楚。
以前他做成什么,旁人总要先想到陆家,后来再做成,别人钦佩的都是他本身。也正因为这样,他越来越停不下来。其中的成就感,难以言喻。别人看他的眼神,电话那头停顿的那一秒,饭桌上对方往后让的那一步,都让人上瘾。
金钱权力是最烈的毒药,尝过了,就再难收回。
以前他还会耐着性子陪着洛默选一盏灯,听他抱怨半小时某个客服说话难听;后来很多时候,送个礼物,转一笔账,给个顺手买回来的东西,对陆绍衡来说,更为高效省力。
有一次洛默白天闷得厉害,给他打了两个电话,都没接。傍晚门铃响,洛默去开门,门外站着陆绍衡的助理,手里提着好几个袋子,说陆总还在开会,走不开,先把东西送回来。
袋子里全是洛默前阵子给陆绍衡发过链接图片的东西,陆绍衡不加筛选,全部买了。
助理走后,屋里重新静下来。
洛默把东西一个个拆开,拆到最后,满沙发都是盒子和包装纸。东西都没错,人却没回来。
那天他难得没发作,只爬在地毯上,盯着那一堆东西看了很久。
深夜陆绍衡回来,第一眼看见这满地狼藉,还以为他又闹过一场,鞋都没换稳,先问了一句:“怎么了?”
洛默在地上抬头看他,问得轻飘飘的,带点幽怨。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东西回来了,就等于你回来了。”
陆绍衡当时没答。
他脑子里还有一堆外头没收完的尾巴,这句话听得含糊。
“我这不是已经回来了。”
洛默盯着陆绍衡看了几秒。陆绍衡外套还没脱,随身带的材料也没整理,眉眼间却没有平时那种被耗空的倦意,反而像被什么东西刺激着,眼神格外神采奕奕。
“你今天很高兴。”洛默说。
陆绍衡像是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脸上那点得意还没收起。他把车钥匙往柜上一放,低头去解衣扣,嘴角很浅地动了一下。
“还行。”
“谈成了?”
“差不多。”陆绍衡走到餐边柜前给自己倒水,喝了两口,整个人才像真正回到家里放松了,“前头有手续一直卡着,今天总算松口了。”
洛默还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
“就这么开心?”
陆绍衡回头看了他一眼,分外骄傲。
“你不懂。”他说。
这三个字出来,洛默安静了一下。
洛默望着他,又问:“比回来看到我还高兴?”
陆绍衡皱了下眉,像觉得这话问得有点无聊。
“这怎么比。”
“能比啊。”洛默低头拨了拨盒盖,口气很随意,“你进门先看见的是我和这一地东西,脸色都没变。提起外头那件事,倒像彩票砸中脑袋了。”
陆绍衡也看着他,带一点理所当然。在他那里,因为成功而喜悦,本来就不是什么需要遮掩的事。
“我这阵子跑成这样,不是为了在外面装样子。”他说,“事情推进了,我高兴,很正常。”
洛默安静了两秒,忽然问:“那我算什么?”
陆绍衡听见这句,反倒松了松肩。在他看来,这问题甚至没什么值得认真答的。
“你在家里待着,舒舒服服的,不挺好。”
他说完还补了一句,语重心长:“我在外面累成那样,不就是为了这个。”
言语间隐隐有责怪洛默不够体谅他的意思。
洛默望着陆绍衡的兴头,声音直勾勾的,猛地在上面泼一盆凉水,“你的意思,是要我应该对你感恩戴德?”
陆绍衡本来大好的心情,被洛默不阴不阳地甩了脸色,也开始不悦,“你不用出去看人脸色,也不用挤在外头受气。别人风吹日晒雨淋,你在家想睡就睡,想买就买。想要什么,我也没少过你,这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洛默笑得酸楚,带了一丝凉意,竟然已经带了哭腔,“我就是刚想明白,你最想要的东西,不在我身上。有些东西,我给不了你。我以前可能弄错了。你不是回来找我的,你是回家。家里有我,跟家里有盏灯、有张沙发,其实也差不多。”
“我本来还想问你,这个颜色买得对不对,那双鞋是不是得换个码。”他说这段话的时候,眼睛没抬,泪水往下滴落,“现在看,也没什么好问的。”
陆绍衡听到这里,才真正把视线落回他身上。今天大好的势头,他不想回家以后,反而被败兴打断。
最后只拍拍洛默的脊背,说了一句,“挺晚了,睡吧。”
陆绍衡开始只把洛默的情绪,当成生活里的一段小插曲,他要腾出精力的事情,还有很多。
以前光是为了维持他们生活的开销,后面是他一个人,担负了许多人的生计。电话越来越多,材料越来越厚,风口赶上了,他恨不得把一天掰成四十八个小时。在合适的契机点爆发后,身家的上升速度,是指数级的。他不再为房贷发愁,也不再一笔笔抠现金流。
陆绍衡在外面说的话越来越多,留给洛默的话,越来越少。
陆绍衡坐在车里,烟已经快烧到指根。
他低头把烟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会儿。
有些话,他现在依旧不愿意照着母亲的意思去想,可洛默带给他的消耗,也早就不是一两次争吵,几场情绪能说清的了。那种压迫的东西,只要他回家,就无处不在,他在开门前听见屋里一点动静,都会让人先在心里提一下。
当年那份心疼与怜惜,不是假。
如今被现实磨出来的疲惫,也不是假。
他后来是真的被那些反复无常的情绪、没完没了的拉扯、一遍遍烧起来又扑不灭的争执,磨得一点点空下去。
尽管如此,陆绍衡还是执意往前,不肯放手。
如果率先对洛默放手了,岂不是证明,他从一开始,切割家庭,做得就是错的吗?
他在洛默身上放进去的东西太多了,有形的房子和金钱礼物,加之无法计量的精力与心力。
跟家里闹翻以后硬撑着挺下去的那几年,他是认定了要带着洛默一起过,于是才咬着牙把后头那些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件件做起来。若没有洛默当一道天堑,横亘在他和父母间,他在熬不下去的时候,真想回头,走上父母给他摆放好的位置,过得轻松些。
撑到现在,再让他自己承认这段关系其实早就烂了,他一开始就押错了人,这口气陆绍衡咽不下去。
没有洛默,就不会有今天的他。
他不光是舍不得洛默,同样也舍不得自己当年那个决绝的决定。
和洛默分开,等于母亲这些年那些难听话,父亲那些冷眼和收手,竟都有了道理。
否定洛默,那前头那些年就不只是辛苦,而是笑话。连后来做起来的事业,仿佛都要跟着成空中楼阁,仿佛底下那块最早撑着他往外走的东西,其实从一开始就是空的。
陆绍衡靠回椅背,闭了下眼,过了几秒才重新睁开。
手机屏幕还亮着周既明刚才那通电话的记录,时间卡在那儿,像一块胶带,把现在和过去粘在一块儿,拼出面目全非的形状。
他看了一会儿,发动车子。
引擎声在地库里低低荡开,车灯往前一亮,把前头那面灰白的墙照得发晕。陆绍衡握着方向盘,神情已经重新恢复公事公办的冷漠,刚才那阵回忆只是车里短短几分钟的停顿。
车慢慢滑出去。
医院那道闸门越来越近,外头的夜色却更深了。人开出去以后,前头还有长长一段路,谁都看不清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