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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兴中学习会是新近势力较大的一伙青帮,在政治上并不向谁归诚,影响延至京沪,为首者姓刘,排行第七,人称刘七爷。

口头达成协议之后,程筝便始终坐在公馆前厅那张黑皮的沙发椅上,等着方秋水去与那刘七爷交涉,颇急切地候着音信。

杨妈与芸芸从外头市场里采买回来,差使裁缝铺的阿奇将一口四方铁扣橡木匣子向屋里搬。

芸芸放了竹篾子,抽手巾揩揩额前的汗,将一只胳膊压在程筝的椅靠上,朝那里努嘴:“老爷差杨妈给你布置的衣裳,整一匣子!打桂花糕都没这样紧实了。”

如今算是夏末,天气闷顿着,程筝仿佛不很感兴趣,一眼都没投去,自顾自吃自个儿的茶,芸芸见状便低低地凑来道:“你是不高兴么?”

程筝的嘴边漾出微笑的影子,半真半假,她道:“高不高兴,不也是我自己选的么?”

远远的,杨妈叫唤芸芸的名字,芸芸撤开搭在椅靠的臂膊,迟迟瞧向她,嘀咕着:“那也得有得选……”

她正要去帮杨妈的忙,程筝忽地拽住了她,扬起一点下巴向她道:“芸芸,我要央你一件事。”

长长的辫子甩在一侧,用细细的红绳栓个结,芸芸的目光向下打量程小姐的脸,两手合住她的手,道:“你说便是,何至于这样支支吾吾。”

程筝顶着镇静平常的神色,向她道:“八月十八之前,我会离开周公馆。”

芸芸瞪圆了眼睛,正要说话,便又被程筝拦住:“我要去一趟东北,这事情如今我只告诉了你,因着东北局势紧张,我没有太多能过去的法子,如今想到的便只有——”

顿上一顿,她反握住芸芸的手,瞧着她尚未反应过来的僵硬的脸孔,全盘托出:“我要随良少爷的车,我知道他要动身驻军东北,可从警察署出来之后,五爷盯我盯得紧,我想你替我多跑几趟,打听好良少爷出发的时间。”

芸芸扁起了嘴唇,一副颇为难的模样,目光低低地落向地板,抬起扫量她,紧接着一壁叹息一壁将视线再垂下去。

她揣度着道:“你是为着去找鹤少爷么?”

程筝瞬时颤一下眼睫,闷声应下了:“是。我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这理由对我也不好讲么?”

到底比程筝年长几岁,芸芸拿一双洞悉的眼望着她。

程筝全然不明白她的这种误会,只在芸芸的眼光中察觉到浓浓的深意,她只困扰着同芸芸说:“我如今没法子让你懂我的想法。”

“我晓得了。”芸芸迟疑许久,终归是念着程筝的恩情,应了下来。

到底也没人觉着周五爷是个好归属,而周怀鹤在周公馆还算得这些老妈子的心,人人都道他虽是个身子差的短命鬼,然而待人是好的。

至少在芸芸心里,鹤少爷总要比五爷好,只不过怎地偏偏在这个家里?新来的姨太太跟小少爷——嗳!芸芸内心拧作一团。

杨妈叫她,却久久不见人来,便从后花园追到前厅来拎她的耳朵,程筝便松开了芸芸的手,见她被拎去做事了。

偌大的富丽堂皇的公馆里,程筝一个人坐在前厅,雪白的瓷壶蒸起茶烟,袅柔的雾中仿佛晕着一点青,像青豆的皮包裹住她的手臂。

装衣裳的匣子被搬进她的房里,程筝听着踢踢踏踏踩楼梯的声音,悠悠塌下了肩膀,转身面向茶桌,挥散了那阵茶烟。

再几日后,程筝顶殷勤地最先从门口报棍子手里买来天津的晨报,视线有目的地梭巡自己要的信息。

方秋水这次并未诓她,青帮打进警察署的消息上了头版,地下室的锁头被枪子儿打穿了,人全跑了出来。

周怀鹤的堂舅以及刘丽萍应该已经无事,程筝这才安心。

刘丽萍的母亲也迁居他处,这事总算安置了下来。程筝读完,将报纸卷起,夹在手臂下面转身回了公馆内。

据芸芸敲打来的消息,周怀良被遣去沈阳的时间在下周一的凌晨一点钟,从他的怀良公馆出发,军队全程走陆路,同为北方城市,距离倒也不算太远。

陈放今日下午在大学有讲课,于是只得一早过来给芸芸她们授早课,程筝还想寻芸芸商讨些别的,结果却在花园的凉亭下面瞧见一张不速之客的脸。

棕灰色的顶时兴的洋装,条纹的领带,完全的西崽的打扮。方秋水顶着一张阴柔却实在精明的脸孔,在那里浅笑着同一群佣人们讲话,他的脸上终年挂着模板化的笑容,瞧见她远远立在假山下,还随和地招手将她叫过去。

程筝略一迟疑,上上下下瞧他好几眼,与那晚在车内哈哈大笑的人截然不同了,他手背上的牙印也早显不出印子了,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程筝也只当没冒犯过他,挑了张石凳子刚想坐下,方秋水瞧向身边的男仆人,也不讲话,单那样看着他,男下人一个寒噤,自觉站了起来,喏喏向程筝道:“我们这些做事的才应该坐在一处,二少爷好像让六姨太坐过去呢!”

话尚未讲完他便落了屁股,程筝只好让给了他,想着方秋水毕竟信守承诺办好了她说的事,自己也不好驳这份面子,便移身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了。

陈放正卷着书讲话,程筝坐下便道:“二少爷怎地有兴致跟下人们一齐听讲学?你不是读过很多书么?”

方秋水充耳不闻,始终翘着一点唇角,眼梢是精锐的尖利,此时却是莞尔的,叫程筝心中直打起鼓来,总不觉得他会安什么好心思。

倏尔,眼前出现他推过来的簿子,方秋水饶有兴趣地同她讨论:“陈先生将才讲的我不很明白,你如何觉得?”

他的肩膀擦着她的,程筝挪动一下手肘,垂眼向他写的文字看去,字迹大开大合,斜撇拖捺,墨水都透到背面去。

“学问上的东西我亦是一个不明白。”程筝只微笑着。

方秋水仿佛看透她的心思,端着笑凉幽幽地说道:“你能够看下人的,单不能够看我的么?”

程筝将唇线抿开,不懂他怎地连这样的小事都知道。

“我才替你办成了事,程小姐过河拆桥未免太快。”

深吸一口气,程筝将他写的文字拿到眼前看,方秋水眉目便柔和了,歪煞着脑袋与她凑到一处去,两双眼睛瞧着同一行字,仿佛真在说什么学问。

程筝耐着性子随口讲了几句:“这是人家写给孩子的家书,怎地被你分析成这样?”

“我又没有收过家书。”方秋水平声道,仿佛不觉有什么所谓。

听着程筝大致讲了一下文章的意思,他起先还是颇认真地拿目光扫着纸上那些字,不久,便迁移到身边人的侧脸去了,眼中却是空洞的,单只在那里看着程筝的嘴巴一张一合,发起呆来。

她的声音缠着方秋水的耳朵,渐渐地,他在那里无聊,于无聊之中觉出一分闲适,好似这样温暖的平和的日子能够一直持续下去也不错。

随后方秋水便哂笑自己的念头。

有谁放下了书,从石凳子上起身,被杨妈叫了过去。

“还在这里躲闲!程小姐屋里的红套子换上了没?真是半点喜庆的迹象都无!”

一句话涌进方秋水的耳朵,他半眨眼睛,突口道:“假使你嫁给我父亲,我该叫你什么呢?”

程筝定住,略略斜一下头,才发觉他靠得这样近,便古怪地撤身,方秋水的黑色的眼珠无甚兴趣地睨着她,仿佛只是随心一问。

她将簿子搁在石桌上,纳罕道:“六姨太或六奶奶罢,否则还能叫什么?”

黄金树的叶子婆娑作响,扫过来一阵木质香水味,他倒是很会装扮自己。

随即,他有意叫她挂不住脸似的,说着促狭的话:“你若是我父亲的太太,便成了我的长辈,我该叫你——”

“母亲,妈妈?”

程筝到底是个现代人,她不觉有异,乐于接下:“二少爷若是喜欢这样叫,我自然是不反对的。”

她笑吟吟,仿佛占了什么趣,望着那一张挂笑的漂亮的脸,方秋水却不高兴起来了。

这小学堂随着众人做事去,也就一哄而散,程筝便也站起来,仍在那里好心情地微笑着讲话:“况且,是你希望我嫁给你的父亲的,我不过是应你的话,这亏也只有二少爷自己咽下去。”

她还找芸芸有事,便将他的簿子摊开在那里,灵巧地从亭子上下去,又去找芸芸了。

凉亭底下,方秋水的唇角仿佛钟表上嵌入的秒针,一格一格滑落,直至拉平,再无半点笑意。

他淡漠移目向石桌上的簿子,道:

“是我要求的,是我。”

到她过生的前一日,公馆里头已经布置了起来,程筝待在楼上,躬身挑拣着一匣子的衣裳,全是顶好的面料,不穿白不穿。

周太太对这事倒没有太多的关注,她将程筝当作一个作陪的朋友、一个相隔数十岁的姊妹,甚至于私下悄悄地同她商量,说是等周五爷翘了辫子,她二人便搬去国外住,好避难。

提起这话时,程筝想到将出发去沈阳的周怀良,于是有意向太太多问几句:“那良少爷他们呢?也辞了官,随我们出洋去么?”

“怀良要去沈阳将鹤少爷带回来,他不亲自去,对方便要囚着鹤少爷,那些高官半点良心都无,我也只能够多跑几趟教会,叫神父给怀良做做祷告,祈祷他能好好地回来。”

周太太指尖捏着把银色小剪子,正聚神剪着她的指甲,嘎嘣一声,她喃喃道:“那能够如何呢?我听王司令的太太聊起,说现在情况很是不好,假使待在天津,也只能够寸步不离待在租界,恐怕不多久,火便要从东北烧过来,连日租界如今都不大安静。”

一壁讲,一壁轻轻将剪子搁在漆盘上。

蒂凡尼台灯的电光烁烁地照亮她们,周太太向床边坐着的程筝瞧去:“保住我们的命才是要紧事。”

电灯的光宛如低温的火,烧着程筝的手背,她垂眼怔然地用指甲挠了挠,“嗯”一声。

床头那只红木矮柜上贴墙放着无线电,正播着靡靡的音乐,是周太太正跟那葡萄牙人学的钢琴曲子。

房门又被敲响,杨妈三问四请,要喊她二人去饭厅用饭,周太太不去,程筝今晚有今晚的计划,便也称说要陪太太再说两句嘴,不用晚饭了。

她已经与芸芸串通好,今夜芸芸便不睡花园里的矮房子,上楼待在她的房间里,将灯点着闹出些动静,好叫人觉着那里一晚上都有人似的,如此她便好自个儿溜出去。

先前走过一趟周怀良的小公馆,程筝倒还认得路,心中已然盘算好一切,搓了搓手指,便又向周太太扬起一个还算可人的笑。

半晌,天快黑时,她旋身回去自己的屋子,芸芸颇显紧张地坐在她的床榻上,频频用指甲滑弄那鹅黄色的床帘子,一双黑色绣花的布鞋轻轻重重敲着床侧,并不显得安分,忧心忡忡向程筝道:“老爷要是发现你跑了,准得骂人。”

乌漆的衣柜门被程筝爽利拉开,她开始向皮箱里收拾东西,吩咐着:“我走后再一两个时辰,你便再偷偷溜回你的屋子,要是老爷追问,只消说你什么都不知。”

芸芸从床上跳下来,捏着两根手指,仍旧不安:“那你这样直接去找良少爷,他不答应带你过去怎么办?”

柜门一碰,程筝收好东西将皮箱的铁扣子扣好,道:“他顶好糊弄,这事并不难。”

收整完毕后,程筝左手提着她的箱子,掉过头来与芸芸面对面望着,她靠过去给芸芸一个拥抱,芸芸有些受宠若惊,木头一样立在那里。

程筝道:“我这一走恐怕又有麻烦,也不知还有没有再回来周公馆的机会,老爷估摸是得恨不得嚼碎了我咽下。”

她抓着芸芸的辫子摸了摸,释然地一笑:“假使我回不来了,你便好好待周太太,这几天我让你帮我的这些忙也忘记罢,算我没来过。”

屋里密不透风,闷闷热热的,活像将二人关进蒸笼里,芸芸吸进一口热气,眉毛便蚯蚓似的紧皱,没好气追着打她:“你这人,说得轻巧!作甚一定要去东北呢!”

程筝没心肺地笑笑,又道:“假使我还能回来天津,我便听你的张罗个夜校,让人来念书,将陈放招来当校长,你给陈放当助手,也不必再待在公馆里烧火做饭了,怎么样?”

这话一出,眼前人扭捏不应,脸儿像苹果上浮的绯红的晕,也不知是尴尬还是羞,急口便骂:“谁要给那样的小赤佬当助手!”

程筝单只站在那里眨一眨眼睛,芸芸捏着辫子重重坐回床侧,背对着她,怒道:“快走快走,尽在这里唠叨,我听了就生气!”

不久后又将头微微一转,支吾着道:“你跟良少爷一道,准不会出差错的,别说丧气话,我就在公馆里头等着你来办你的学校。”

夜色渐渐深了,像一块布满尘土的旧毛毯盖在人的头顶。程筝微微一笑,安静地坐在自己的皮箱上,等着老妈子们全都睡下,四下里安静得仿佛还能听见电灯的线噼哩啪啦的电流的动静。

在一阵阵细碎的滋滋电流声中,程筝轻巧地拎起皮箱,提着自己的鞋赤脚下楼,芸芸把着门,低声叫她注意些。

她走到大门口,向芸芸挥手叫她关门进去,好多在屋内走动走动。

程筝楼下便是方秋水的屋子,她轻手轻脚开门的时候,芸芸便在屋子里踏走起来,嗵嗵响了几声,楼下一层的方秋水抬目向上望了一眼,只当她是不安分。

在轻缓的踢踏声中,大门关了。

凌晨的天黑着,几将入秋,不免显出几分森冷,程筝想喊个脚夫将她拉走,却半晌也等不来。

周怀良是凌晨一点钟出发,若是迟到,便再寻不着机会了,程筝只好独身在各样的羊肠小道中穿梭,半道碰着巡逻的还得躲着,这辈子头回体验这样惊心动魄的时刻。

没有钟表,程筝便自个儿在心里数着时间,尽快向周怀良的公馆奔走,脚底磨得火烧火燎,浑身都热起来,后脖颈出了些热汗,终于是见着亮光。

那些绿色的卡车上头乌泱泱载的都是人,车灯猛地一打起来,能直直穿透整条衖堂,程筝眼前全被晃白了,抬手遮住眼,高声喊:“我找你们周少将!”

不多久,从卡车最前沿踏出一个人,黑色筒靴紧紧包裹住那人的小腿,肩上徽章串着流苏晃荡,周怀良的个子较那群陆军还要高,正微微眯住眼向前探量她。

他的下巴被车灯晃亮半截,程筝便认了出来,忙提着自己的皮匣子气喘吁吁地奔过去,举目望着他。

空中飞起蓬松的乌浓的长发,迎着彻亮的车灯跑过来,她身上披一件轻暖的土色的呢子大衣,下摆蝴蝶翅膀似的飞起。

周怀良站在车上,垂眸睨视她。程筝一路飞到他眼前,雪白的面颊浮着层热汗,扬着脸,嘴巴张开呵着热气,一双清亮的眼睛在夜里也是亮的,睫毛合起又分开,先左右扫了眼他身后部队的规模,随后咽了口唾沫,扒住他脚下这辆卡车的挡板,指甲褪了一半红色的蔻丹,一字一顿道:“我要跟你一齐走!”

仿若听错了什么,周怀良向下瞧着她的脸,见她那只攀在挡板上的手继续前伸,捉住他黑色军衣的下摆。

向来一丝不苟的顶整齐的人,衣裳下摆遭她手上的汗攥得皱巴巴的,周怀良的沉默的眼睛轻缓地一眨。

程筝扬眼以殷勤的眼光钉着他,见周怀良单是站在那里不讲话,以为他不好答应,于是便有意装得楚楚可怜起来:“周五爷明日便要将我迎进门,我实在不愿——”

时间卡到一点钟,卡车颤动起来,周怀良眉头簇拢一瞬,向下捉住她的手,将人向上拽,声口仍旧是冷冰冰的:“车队要出发了,先上来。”

程筝便紧紧拽着他的手,蹬腿攀了上去,胸腔起起伏伏,抹了把额头的汗,刚站稳,便听得周怀良定定出声:“我知道我父亲要娶你,可那不是你愿意的么?我母亲听了你的话才去向何师父要来的这份情。”

一旁一伙儿陆军都支着耳朵,宛若无线电上头竖着的天线,程筝望过去一眼,周怀良便了然,掉过头去将众人一一扫过,虎头虎脑的新兵蛋子便都缩至一旁了。

二人旋身进了卡车的后厢,程筝放下自己手里的皮箱,掌心勒出两道红痕,她搓了搓,道:“当时如若我不那样说,周五爷是不会叫我走出警察署的,他不稀罕对他不起作用的人的性命,我身上还沾着与鹤少爷的花边新闻,老爷更是不会放过我,只好出此下策,先将自己救出去才好。”

一面讲着,程筝一面向身侧溜过去一眼,硬挺的军装贴着她肩上的呢子大衣,随卡车的颠簸浅浅磨擦着,周怀良面上一贯不很有太明显的表情,雕版似的脸庞沉静着,坐在那里若有所思。

以防这个刻板听话的大少爷将自己遣回周公馆,程筝心绪一转,便扯着他的袖口道:“我只想要好好活着。”

周怀良的视线落在她的红色指甲上,恪守着礼节,将自己的袖子拽了出来。

“不用在我面前装佯,我知晓你的嘴上功夫厉害。”他的眼光看向前方的虚空,整理起自己的袖子来,“东北要比周公馆里危险得多,即便是为了不结婚,你这法子也欠妥当。”

“良少爷,我记着在警察署审我的时候,那位队长说,以防我是真的情报员,你得亲自看着我。”程筝开始摆道理,周怀良一怔,将头偏过来,终于舍得看一眼她的脸。

程筝将背挺直,说道:“当日我看着你在文件上签了字的,若我有什么不安分的行为,也是给你惹麻烦,你就不担心么?”

卡车后厢里吊着一盏煤油灯,火光暗淡,她的鼻尖聚着一点昏昧的光,程筝挪动腿脚,那件呢子大衣蝴蝶似的下摆便滑过周怀良的小腿,隔着布料也有些轻微的痒。

他再次注意起她的衣裳来,心里似乎有些怪,仔细深掘,在心上挖出一块诡异的空白。

薄薄的煤油烧起的亮火,正值一年的秋暑时分,周怀良的袖子、衣摆,仿佛都沾了她的气味。

程筝定眼,略略一抿淡色的唇,素白的干净的脸、认真的较真的神情,向他道:“既然如此,怎么能够擅离职守?不怕我害了你么?”

“你合该好好看着我。”她言之凿凿地道。

周怀良落眼,心想我如今不正在看着你么?

只不过她说的“看着”和他如今的“看着”并非一个意思罢了。

他不愿再盯着她的眼睛看,登时收回了视线,两手搭在双膝上轻微地磨蹭,面上仍旧是寂静的,一张毫无欲.望的古板的脸。

从小到大,作为长子,他是个顶规矩的循规蹈矩的人,即便知道自己的父亲再混蛋,也想要支撑起整个周家,从没叛离过父母任何的安排。

念书、上学校、带兵成为周少将,皆是顺应周家的需要,他也自知今夜不该叫他父亲的新姨太太上他的车,更不能够如她所说的将她带去东北,兴许还没命好活。

而如今周怀良顶着雕像般不动声色的神情,默默地,心里浮起个颇不得体的念头:

对别人说出这样的有歧义的话,也难怪靠近她的人要变成混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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