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镇,一个位于苍玄大陆边缘的普通小镇。
这里没有灵脉,也没有修仙家族,生活在这里的都是普普通通的凡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平淡而安稳的日子。
此时,正值傍晚时分。
镇东头的一间不起眼的医馆前,却排起了长队。
队伍里大多是些衣着朴素的穷苦百姓,有的扶着老人,有的抱着孩子,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焦急和期盼的神色。
医馆的门匾有些陈旧了,上面写着“回春堂”三个字,笔力苍劲,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淡然。
萧离站在街道的拐角处,并没有立刻上前。
他收敛了全身的气息,甚至用秘术压制了自己的修为,让自己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风尘仆仆的过路人。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医馆的大门。
那扇门半开着,可以看到里面忙碌的景象。
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身影,正坐在桌案后,低头为一个老妇人把脉。
因为距离有些远,加上光线昏暗,萧离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只能隐约看到,那人身形消瘦,脊背却挺得笔直。一头如雪般的白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垂落下来的几缕发丝,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萧离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
那个背影……
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哪怕换了装束,哪怕头发变了颜色。
他也绝不会认错。
那是刻在他骨子里的身影,是他魂牵梦绕了整整三年的执念。
“师尊……”
萧离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却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找到了。
终于找到了。
那一刻,萧离感觉自己那颗已经枯死的心,重新跳动了起来。
但他并没有冲过去。
这三年的寻找和磨砺,让他变得比以前更加沉稳,也更加小心翼翼。
他害怕。
害怕这只是一场梦,一碰就碎。
也害怕沈长渊不愿意见他。
毕竟,当初是他亲手将沈长渊逼上了绝路,虽然最后沈长渊救了他,但那份伤害,真的能轻易抹去吗?
而且,沈长渊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会变成凡人?
他的修为呢?他的神格呢?
无数个疑问涌上心头,让萧离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大娘,您的风寒已经入骨,需要好好调养。”
这时,医馆里传出了那个人的声音。
清冷,温润,却带着一丝明显的虚弱和沙哑。
萧离的心猛地揪紧了。
以前的沈长渊,声音虽然冷,但却中气十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可现在,这声音里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
“沈大夫,真是太谢谢您了!”那个老妇人感激涕零地说道,“要不是您,我这把老骨头早就进土了。可是……我这也没钱付诊金……”
“无妨。”
那人轻轻摇了摇头,温声说道,“药钱记在账上就好,您先把身体养好要紧。”
说着,他站起身,走到药柜前,开始熟练地抓药。
萧离这才看清了他的侧脸。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地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那张脸,依然是记忆中的俊美无双。
只是,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没有一丝血色。眼角眉梢,也多了几分岁月留下的沧桑。
最让萧离心痛的是,他在抓药的时候,手竟然在微微颤抖。
那是一双曾经握剑的手啊!
一剑曾挡百万师,一剑曾破九重天。
可现在,竟然连抓药都显得有些吃力。
“师尊……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萧离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他想冲进去,想抱住那个人,想把自己体内浩瀚如海的灵力全部输送给他。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看到,沈长渊在把药包递给老妇人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
却像是冬日里的暖阳,温柔得让人心颤。
这是萧离从未见过的笑容。
在长生宗的时候,沈长渊总是高高在上,不苟言笑。即便对他这个唯一的徒弟,也大多是严厉的教导。
可现在的沈长渊,虽然失去了修为,失去了地位,甚至失去了健康的身体。
但他看起来,却比以前更加真实,更加快乐。
萧离突然有些茫然了。
如果这是沈长渊想要的生活,那自己……还有资格去打扰他吗?
“咳咳……”
就在这时,医馆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沈长渊捂着胸口,身形晃了晃,差点摔倒。
“沈大夫!您没事吧?”
旁边的病人连忙扶住他。
“没事……老毛病了。”
沈长渊摆了摆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但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看到这一幕,萧离再也忍不住了。
去他妈的资格!
去他妈的不打扰!
那一刻,萧离只觉得心如刀绞。他想起曾经的沈长渊,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一剑光寒十九州。可如今,为了这芸芸众生,为了这该死的天道,他竟然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灵根尽毁,修为全失,甚至连一副健康的凡人躯体都算不上。每一声咳嗽,都像是敲在萧离心上的重锤。他恨自己来晚了,恨自己当初没能阻止这一切。但更多的,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庆幸。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在这世间,哪怕是逆天改命,哪怕是重塑肉身,他萧离也一定会想办法让他好起来。
那是他的人!是他用命换回来的人!
就算沈长渊想要过凡人的生活,那也要由他来守护!绝不能让他受这种苦!
萧离深吸一口气,擦干眼角的泪水,整理了一下衣衫。
然后,他迈开脚步,向着医馆走去。
但他并没有直接闯进去,而是像一个普通的病人一样,排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少。
终于,轮到了萧离。
此时,医馆里已经点上了油灯。昏黄的灯光下,沈长渊正低头整理着桌案上的医书,并没有抬头。
“哪里不舒服?”
他一边整理,一边习惯性地问道。
萧离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贪婪地看着眼前这个人。
这么近的距离,他甚至能闻到沈长渊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
那是他最熟悉的味道。
见病人不说话,沈长渊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这位公子……”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突然戛然而止。
手中的医书“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沈长渊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此刻却掀起了惊涛骇浪。震惊、错愕、慌乱……还有一丝隐藏在最深处的、压抑不住的欣喜。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想要避开萧离的视线。
“抱歉,今日问诊结束了,公子请回吧。”
说着,他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去捡地上的医书,指尖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萧离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心中既酸楚又好笑。
师尊啊师尊,你还是这么不擅长撒谎。
“大夫。”
萧离上前一步,先他一步捡起了地上的医书,然后轻轻放在桌案上。
他的手并没有收回来,而是顺势握住了沈长渊那只冰凉的手。
“我病得很重。”
萧离看着沈长渊的眼睛,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坚定。
“这世上,除了你,没人能治得好。”
沈长渊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想要抽回手,却发现萧离握得很紧,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都捏碎。
“公子认错人了。”
沈长渊垂下眼帘,声音有些发颤,“在下只是个乡野郎中,治不了疑难杂症。”
“是吗?”
萧离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摩挲着沈长渊手腕上的脉搏。
那里,跳动得很微弱,经脉更是枯竭得像是一潭死水。
萧离的心又是一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的泪意,缓缓凑近沈长渊的耳边。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沈长渊苍白的耳垂上,激起一阵颤栗。
“可是,我得的是‘相思病’。”
萧离的声音低沉而缱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
“这病,我已经得了三年了。”
“沈大夫,你真的忍心……见死不救吗?”
沈长渊猛地抬起头,撞进了萧离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里面的深情和执着,浓烈得让他想要逃避,却又无处可逃。
良久。
沈长渊轻轻叹了口气,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那一刻,他眼中的慌乱散去,只剩下一片无奈和纵容。
“离儿……”
他轻声唤道。
这一声,像是穿越了千年的时光,温柔了岁月,也融化了萧离心中所有的坚冰。
“我在。”
萧离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再也不肯松开。
“师尊,我找到你了。”
“这一次,别想再丢下我。”
窗外,夜色温柔。
屋内,灯火可亲。
两人静静地对视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这一刻,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