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咚咚——门口的玻璃瓶倒了一地,慌乱地四处滚动。
车怀周脚下一惊,蹲下,小心翼翼地把瓶子复原,鬼祟地向里探头。
这是13区边缘的一片公寓。他记得江和生之前在这儿有一间房,但不常住。
车怀周已经找过江和生的宿楼了,里面没有他要的东西,只好找到这来。
必要的生活用品规整摆放,只有角落整齐堆着些酒瓶,上面已经落了灰。
车怀周反手带上门,将解锁器放进上衣口袋,悄摸溜进屋内,翻箱倒柜搜索着什么。
“到底在哪……”
随着时间流逝,他的表情愈发难看,动作也因焦躁而粗暴不堪。
几乎所有的柜子都被翻遍,一无所获。柜子老旧得打不开,他以为会藏在那里,费了很大的劲打开它,然而没有。
紧接着,他蹲下身去搜寻床底。
功夫不负小偷人,拿到最里面的木盒后,他终于找到了心心念念的东西——他的证件卡包等等。太过激动,心跳都卡在了嗓子眼。
他颤抖着翻出物件。
但里面的东西碎成几片,掉在地上,他怔怔地看了两秒,才发现证件已经破损。
一股怒火在他心中沸腾。
今年是他困于此地的第九年,离开的念头占据在他的脑海里九年。他从前因逃跑被抓被打,是江和生出面救了他。
他对江和生是感激的。这个人和其他人不同,他是污泥之中一涓珍贵的清流。
认识近乎七八年,但他对江和生了解甚少,江和生很少谈及过去,只是在日常相处中他可以感觉到这个人尚且留有一丝善良。
夏普发布的任务不少涉及无辜的人,大部分情况下,江和生一贯的手法是用其他已死的人替代,去乱葬岗选些埋得浅的可怜人,再毁伤其面部。
江和生总会给验收的人一笔不小的费用,说是辛苦费。收了钱再办事,多半心思已经飘飘然,不会注意到尸体细微的不同。
这些成了江和生和车怀周的秘密。
周儿是朋友,也是夏普亲自安排的跟班。但前者的分量更重,车怀周总是说着江和生的好。
他每隔固定的时间便向夏普汇报江和生的情况。
表面上汇报无关紧要的信息,透露江和生的真实情况,比如他长期服药和精神问题,以此博取夏普的信任,只隐瞒下江和生完成任务的手段。
这是他们的秘密。
江和生也由他掌握夏普的动态,二人配合得很好。车怀周只提出了一个条件,那就是帮他逃出这座多雨而混乱的孤岛。
随着时间推移,兑现承诺的日子也越来越近,车怀周却觉得江和生变了。
他们见面的机会少了,即使碰上对方也是一副冷淡的嘴脸。
近来城区又起了动乱,而夏普正巧生病,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江和生却迟迟不肯让他离开。
此刻,望着手里的碎成片的证件,他更确信了自己的想法:江和生一定是反悔了,不想放人走。
两天后,他遇见了江和生。
随叫随到的司机,这是车怀周的本职。工作很轻松,实际上并不用全天候待命,他甚至能连续一周安静地躺在家里或者四处闲逛。
而在这段时间,他的老板去哪里干了什么,他全然不知。
坐在后座的人漫不经心地开窗抽烟,烟雾随风散去。
“有人进了我家。”后座的人突然说。
车怀周心上一麻,说:“你怎么知道?”
江和生淡漠的眼眸转向车怀周,随即迅速看向他手中的烟:“放在门口的酒瓶被踢倒了,位置不对。复原的时候太粗心了。”
“你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江和生答道,话题终止,他没有继续聊下去了。
下车,江和生将吸了一半的烟熄灭丢进垃圾桶,径直往单元楼走,即将打开门时,一直跟随身后的车怀周叫住了他。
“怎么了?”江和生回头问。
车怀周向前走,挺直身体,他看着江和生说:“进你房间的,是我。”
江和生像是早就知道,自然地“嗯”了声。车怀周感觉全身血液都苏醒膨胀,跑去他面前站定,带着怒意问:
“东西你早就找好了对不对?为什么不给我?”
江和生站在原地,没有回答,从表情可以读出他甚至没有回答的想法。他摇摇头,跨过门槛,轻飘飘的声音传出来:“送来的时候出了点事,坏了。”
“你说清楚!”
“说得还不清楚吗?意外损坏,社里过段时间才会送来新的。”
“你不是在骗我吧?!”
“……我哪有空骗你。”江和生无奈地扶住额头,“改天再说。”
车怀周用脚抵住门,毫不客气地闯进来,愤怒的火焰烧上来,“改天又是什么时候?你这位大哥不是很忙吗?现在就给我一个解释!”
“我解释完了啊。”
周儿像根本听不见似的发泄情绪。
“你就是故意的对吧!?你要我留在这里给你干一辈子吗?”
江和生如死水一般淡淡的表情令人恼怒,对于迫切需要答案的人来说,他冷漠的态度令人无比恼火。
怀疑的裂缝颤动着逐渐扩大。
“有时间喝酒、有时间到处闲逛,但没时间和我谈谈?”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的别在这里*装!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干的事?***给夏普当狗当上瘾了吧?”
“杀多了脑子傻了吧!”
“你在装什么!上次说到这事***也是这句!哪里听不懂了!你说,我给你讲清楚!”
他大吼着放出声音,然而江和生没再搭理他。兀自穿过客厅打开冰箱门,上下扫视,没有吃的,他喃喃自语,然后抬头看车怀周。
“送来的时候被压坏了,没和你说是怕你担心。东西我原本打算过段时间再给你,我希望你能多留一会。”
车怀周只听自己想听的。
果然和他先前料想的一样,车怀周想。为了让自己留下,江和生使出了下三滥的手段。
“给你干活?”
车怀周比谁都清楚,留得越久越走不掉。更何况等江和生的地位稳定之后,作为亲信的他真的能走吗?就算江和生还完了债务,夏普依旧有办法留下他。狗拴久了,哪怕松开绳子,它也不会走。
“嗯。”江和生轻轻回应。
“你怎么这么自私?”车怀周一字一句说。
门这时被风关上了,房里漆黑,空气冰冷。
昏暗中,疲惫的男人缓缓地靠墙站立,半晌,他面对车怀周说:“反正也要等,而我还需要你帮忙。再过一段时间,你就走,好吗?”
“告诉我帮什么?”
江和生的喉咙似乎哽住了,“还是那些事。”
“我不想再给你找尸体了,都不行,我不想干了。”
沉默了一阵,车怀周的眼睛停在他身上,苦笑说:“不过一时半会我也走不了,证件是破的。你真聪明,江和生。”
车怀周拿起柜上的啤酒罐,用力丢在地上踩扁,尖锐刺耳的声响在房间里回荡。
要是以前,他绝对会微笑着点头,感谢江和生为他付出的一切。
但此时此刻只有愤怒,江和生的话听在他耳里等同于:我给你丁点若有若无的希望,请你妥协。
蓦然响起玻璃破碎的尖声,划破寂静。
他发泄似的把玻璃瓶乱砸一通。江和生自始至终靠在窗边,他用无可奈何的眼神看着车怀周,似乎拿他没办法,又或者,根本不往心里去。
客厅满是雪花一样的碎片,玻璃粉末包围了他。江和生将目光伸向窗外。
砰——车怀周摔门而去,屋子里只剩下江和生一个人。
发泄完怒火之后,车怀周想复仇。
这种想法令他自己都大吃一惊。
他跟了江和生这么多年,念真心,江和生待他不差。冷静下来之后,他的确再准备和气地谈一谈。
可是……他还是想让江和生吃点苦头。
他不知怎么想到先前江和生吩咐处理的小混混。他原先纳闷为什么江和生要处理跟他毫无关系的黄毛小子。
敲打一番套出了另一个秘密。
他真没想到,三年前偶遇的乞丐似的孩子居然还和江和生有联系。
凭直觉,车怀周猜测小孩可能是江和生养的情人之类的。
他将裴应锦的存在告诉了夏普。这就是他的报复惩罚。
只是一个包养的情人,没什么大不了。
江和生拒绝夏普安排的情人,自己另找了个。肯定会被夏普叫过去吧,江和生最讨厌和夏普见面,到时候挨骂挨打。他平时经常受这些。
所以多这一次也没什么关系。
想到可以小小地报复,车怀周就感到一丝微不足道的开心。
这类**事件很常见,连违规都算不上,夏普如果非要深究,最多让他们分开。
可之后的发展超乎车怀周的意料。
事情的走向像雪崩一样坍塌了,演变成了一场事故。
江和生与夏普的信任再度降至冰点,受到几乎全天候的监视,债务作废,身上多了新伤口。
那姓裴的小子也被卷进13区,听说得知了所谓真相。
阵雨带来的清凉未消,屋内因潮气而显得阴冷,窗户紧闭,孤独的空气氤氲在屋内。
雨天总是如此。
车怀周最后一次来到江和生的住所,他骨架瘦削,上衣看起来像挂在衣架上。
他的“小报复”似乎玩脱了,惶惶不安。出事之后,接连几天睡不好。
江和生这段时间没找他算账,仅仅是因为繁重的任务压得人无法脱身,要是闲暇了,自己岂不是……
而今天,江和生主动约他,八成已经发现了自己正是那名告密者,要算账。
他怀着忐忑的心推门而入,江和生比上次见面还瘦了许多。屋内的玻璃渣无人清理,不怀好意地黏着原地。
车怀周呆呆地站了好一会,脸色发凉,为了缓解紧张而不停咽口水。
不怪自己,都是江和生咎由自取。对,他只是正常汇报关于江和生的近况,直到最后都保住了他们的秘密。
那可是天大的关乎性命的秘密啊,车怀周都没有漏出一点口风,自己已经足够重情义了。
一个情人罢了,闹到如今地步,难道只和眼前没来头的小孩有关吗?不可能,那么,肯定是江和生自己的问题。
他一心这么认为,纠结数日便脱离了内耗。
“你要的东西,桌上。”江和生看也不看他。
杂乱摆放便条和本子等的木桌上放着车怀周日思夜想的证件。他能够开启新生活的东西。
他两眼炯炯有神,轻轻抚摸光滑的证件,“你没事吧?”
“……”
沉默片刻,江和生问:
“他真的不想见我吗?”
“嗯。别在意,那小子不知感恩,不值得。我上次见到他,他跟白眼狼似的,反复说你的不是。真想打一顿。”又抽出牛皮纸袋里的现金数了数。
车怀周自认为锦没有资格见江和生,也隐约感觉到正是少年的存在扰乱了江和生的心绪。
而他心里焦急,生怕耽误了拿到新证件的进度。
所以委托捎话时,索性直接隐瞒下来,说裴应锦不想见。
“他这样说啊……”江和生喃喃自语。
“那我可以走了……”
车怀周转过头,等待多年的机会握在手里,却有种不真切的梦境感,他的手止不住抖。
江和生垂下脑袋,从头到尾都没有瞧车怀周一眼。
“你下午就可以走。夏普那边,我会想好说法。”
“好,好。”
车怀周小心翼翼地包好纸袋,走向门口。没有争吵,他们以和平告别为结局。
他用眼睛的余光看着满地玻璃碎片渣子,昏暗灯光下,这里似乎遭受过强盗的洗劫。屋主并没有收拾,而是站在混乱之中。
“哥……”
冰冷的碎影,扎得车怀周一阵心悸。
他犹豫着,缓慢吐出几个字:
“对不起……”
江和生勉强抬起眸子看着面前的人影。
他说这话,真是意料之外。
“我弄脏了你的家。”
那双打起精神的眼睛重新阖上,江和生没有回答他,轻轻地哼了一声。
车怀周握住冰凉的门把手,向下按去,白日的光扑面而来,身后传来声音:
“车怀周。”
“嗯?”突然喊全名,车怀周鸡皮疙瘩瞬间起了全身,不安地盯着江和生,害怕他发现了告密者的身份。
男人将视线从凌乱的地板上移向江和生的脸庞,依旧是淡漠的,嘴角却微微勾起。
“注意安全。”
车怀周关了门。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3章 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