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期间,隋唐唐看起来挺高兴,怂恿乐愠喝点酒,说夏天不喝酒不尽兴。虽然不知道这句名言是从何而来,乐愠反正没依他。因此那几瓶酒都进了他的肚子,虽说只是度数低的鸡尾酒,但架不住喝了好几罐,身上沾染了酒气,没法回学校,不过反正老师也管不着他,他便顺势跑出去撒野寻欢去了。
乐愠独自回校。
不同于隋唐唐随性洒脱,哪怕重生,他还是那个需要遵纪守礼、乖乖听话的好好小孩和好好学生。
彼时落日西斜,将他的影子拉成长长一道。
一中有一个传统的规矩,那就是每年高三学生都会被统一打包搬进一个位置幽闭的教学楼。在学校深处,四面被广玉兰树包围,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首先背后是池塘,周围是校办公处和老师宿舍,没有一处外墙,是所有教学楼里离食堂最近,离校门口最远的一栋“地理独特”的教学楼。
因此从操场去到那,要走一条长长绿荫小路。乐愠漫步走着,很快走到路的尽头,也就是高三教学楼。教学楼总共分了五层,顶层统一为理科尖子班,第四层则是文科尖子班,由此类推艺术班的教室统一安排在三楼,往下走便是普通平行班的文科和理科,形成一个阶层分明的高低落差。
甚至常年被学生调侃楼层越高,就越发能呈现出“高处不胜寒”的登高望远的殊荣。
乐愠走上楼梯,心事重重走进男厕,拧开水龙头,双手接了一捧水泼到自己脸上。
连着泼了好几下才将脸上的热度消退,他抹掉脸上的水珠,抬头看洗手池上贴的镜子,镜子里的自己皮肤透着不健康的白,眼下两团乌青,双眼无神阴郁幽冷,五官精致到无可挑剔,哪怕留着滑稽的眉上刘海,丝毫不减俊美,却反倒平添几分人畜无害。
乐愠拨了拨额前湿成一绺绺的头发,回想这个丑刘海真是一波三折。
上半年过完年,陈女士以留发耽误学业为由强制勒令剪掉的,当时头发几乎只留了点前刺,还被隋唐唐笑话了好久,如今留了两个多月终于长到了额前。
再后来的两个月,便盖到了眼睛。
他的身体肌肉记忆还停留在七月份,对现在这个头发既陌生又熟悉,伸手又拨了几下,镜子里莹白的手指和黝黑的头发形成鲜明的对比。
忽然,他顿了顿,定定地望着指关节处明显的茧出了神,那是经年累月握笔画画的老茧。
他的手指骨肉匀称,莹润洁白,这个老茧硬生生破坏了这份美感,但这是他心甘情愿留在身体上的痕迹,也只有这个是心甘情愿,而不是被迫去送外卖。
乐愠沉沉吸了口气,关掉水龙头回了教室。
临近上课,教室里坐了三分之一的人,大多闲散,聊天的聊天,玩手机的玩手机,真正看书的很少。为数不多埋头奋笔疾书的一个就坐在乐愠旁边的位置,他的同桌,吕少华。乐愠在这个班上为数不多能说的上话的人。
艺术班里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学同样的专业,有的人是学画画有的人是舞蹈声乐等等。吕少华和翟长生就很恰巧跟乐愠是同一个画画专业。
乐愠刚进教室,突然数学课代表从座位上站起来,手上拿了一摞试卷在第一列开始清点试卷,在十几号人里显得更加突兀。
高三的晚自习通常只有两种方式,一是自习,二是做随堂测试卷。今天显然是后一种。
她一上去,教室顿时有点静默,几秒后又恢复嬉闹,只不过中间夹杂了几声抱怨。底下有人问:“课代表这卷子是计分的,还是随便做做。”
计分是做完交上去,最后打分发下来,不能不做;随便做做,只是当做一个练习测,不想做的就不做。
数学课代表是一个不苟言笑,颇为严肃的女生:“计分。等会老师会来坐堂。”
此话一出,那人身边的几名男女同时哀嚎:“都快高考了,还做这些有什么用。哎,等会把你的借我抄抄。”
“我自己都不会……”男同学歪了下嘴,眼睛瞥向路过的乐愠,戏谑道:“问他问他。”
他们都理解他的意思。有人用古怪腔调道:“他?就算了吧,呵呵。”
男同学心会神领,也做了个古怪的表情。
“不想做啊。谁会做。”
“再问问吧,班上又不是只有他一个成绩好的。以为谁都像他自持矜傲,装给谁看。”最后一句嘀咕悄摸吞掉大半。
那一圈的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默契地发出同频的低声哼笑。笑完,又有人说:“要不我试试,我上次勉强及格了呢。”
“你还是省点心吧,这是数学试卷,就算给你翻书的机会你也做不出来。”
“你能不能闭嘴。”
“还是用手机吧。”
“他的课你都敢用手机?”
“这都要高考了还管这个?”
“说不准呢。”“那我自己用了,你们随便吧。”
“你们好吵,安静点吧,吵得好热。”一女同学拿书做扇,扭头问生活委员,放柔了声音:“我申请能不能开空调啊,好热的。”
此话一出,不少人附和:“就是就是。”
“我早想提了,都这温度还不开空调。”
一群起哄声中,生活委员面露难色,委婉拒绝:“老师通知还没下,还不能开了。”
现在还在五月底,但在南方已经有了盛夏前期的热浪,前几天连着下了好几场雨硬生生把这股浪压了下去,虽热,但没到无可救药的地方,没有得到老师的通知,教室自然不能开空调,只有嗡嗡转动着的老式风扇,也算是驱赶了点热意。
但永远不会让所有人满意。
生活委员话里挺聪明——老师的话,永远压学生一头。女同学立马变了脸,抱怨了几声。
艺术班上女生多男生少,乐愠不惯于女生交流,更无法跟处于青春中二病爆发期里的男生同流合污,在加上不同专业话题不一样就很难融进一个团体,久而久之他便游离班级边外,自然有看他不惯的人。但他对于班上的嘲笑和明枪暗箭的话也早已习惯。他麻木不仁地坐到位子上,悄摸地从桌洞里拿出手机,发现有一条隋唐唐在一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点开一看,一张亲密合照赫然出现,照片里的光景一闪而过,两个人体位一上一下贴的无比亲密,仿佛插不进一丝空气。
现实也却是如此。
不消多看,其中主角之一就是他自己。
照片底下,还附了一句隋唐唐幸灾乐祸的话。
隋唐英雄:“人生照片get加一。有一个我这样会主动记录你生活的每一瞬间的好兄弟你就偷着乐吧哈哈哈哈哈。”
乐愠:“……”
我是一个乐子:“奸佞之臣在古代都是要被处死的!”
发完消息,乐愠羞愤欲死地关掉这张□□照片,摁了屏幕,单手扣住手机。
那张照片静静躺在聊天框里,乐愠思绪却飘远了。他还记得,上一世的今天,发生的与之完全相反的事。
他当时没有忽然晕倒,也不知未来会发生什么,只是平平淡淡地拍完班级合照后,在一旁等隋唐唐一起出去吃晚饭。
等他们班级一拍完人员散开,旁边早已围聚的,娇羞着翘首以盼、冒着红星星的女生们一拥而上,排着队都要跟顾景予合照,简直比旅游景点里网红打卡点还要受欢迎。
乐愠抱着好玩的心思又有点羡慕的心情坐在旁边石阶看了会。
其实他能懂班上同学看他的眼神,跟他看顾景予的眼神一样——保送生,在人生转折点之一上,即将要上的是最好的学校,最好的专业,学费有上面补贴。
不用高考,不用犯愁,不用惴惴不安地面对未知的前途。
真好。
优秀的人很容易引起无端的羡慕和嫉妒心。甚至是不需要过于优秀,只要别人拥有自己所没有的,就可以了。
但他也就羡慕羡慕了。他的情绪常年保持在这种阈值,不上不下,不好不坏,就跟庸人一般。
正这样想着,隋唐唐正好从一群小姑娘里挤出来,蹦跶到他面前,感叹道:“这世道果然脸才是通行证,差点把我鞋都挤掉了。”
说完他又看了看乐愠那张脸,以及他周遭冷冷清清的氛围,疑惑嘀咕:“要这么说怎么没人找你拍。”
乐愠没听到那句话,刚好把目光从那边扯下来,虚虚望着他。
隋唐唐眉心一抽,不知怎么,总觉得乐愠这个眼神有些可怜。
眯了眯眼,又顺着乐愠刚刚的视线看到顾景予,用放大镜才能找到的小脑袋瓜一转悠,拉着他兴冲冲加入等待拍合照行列里......
乐愠至今不知道他哪根弦搭错了。
遵着不理解但尊重的想法,随他去了,排了几分钟,留下了一张三人合照。他和隋唐唐一左一右,将顾景予夹在中间。拍完之后,隋唐唐揽着乐愠的肩,如同老父亲般慰问道:“是不是开心了点。”
乐愠对这句话感到莫名,反道:“我看看照片。”
当时他手机落在教室里,所以这张照片是用隋唐唐手机拍的。
隋唐唐将手机甩给他:“急什么,已经发到你们微信上了。”
乐愠还是接过手机看了看,奇怪:“你为什么要离那么远,都快出框了。”
当时隋唐唐怎么说的来着,好像是:“我又不想拍。”
乐愠无语,不想拍,这么积极干什么。不过出于对隋唐唐的了解,他性子直,大大咧咧,轰轰烈烈,就喜欢凑热闹,经常精神志一般做些奇怪的事情。也就没放心上。
那些记忆恍如昨日般浮现在眼前,似幻似真。
如今重回一世,事情走向陡然发生变化,因为他晕倒而岔开了时间发生点,让顾景予没有被缠着拍照,也因此遇到了疾病突发的翟长生,那张照片自然没有拍。
虽然艺术生常常被人热衷于划分进频发出同性恋的一个群体,但乐愠对自己有一个清晰的认知——他不是。
也不可能是。
他自幼习画,经年累月便莫名养成了一个喜爱一切“美”的习惯。他性子沉闷无趣,却喜欢看好看的风景、好看的物件、好看的人不分男女,尤其是色彩鲜亮,浓墨重彩的,鲜明的亮感总会激起他所有偏好分子。
高一刚入学时,乐愠随口提过几次顾景予的长相颇对他审美,甚至说过有机会希望能找到他当人体模特。这本来只是一句最正常不过的随口赞美,但在隋唐唐这个一根筋直通大脑的直男听来跟当众宣爱没区别,误会由此展开了。
乐愠自然不会因为别人几句无厘头猜想和带有导向性的话就改变自己的性取向,再加上这三年他实在太累了,每天除了吃饭睡觉上课就是画稿做习题——因为当初为了争取选择画画专业跟家里人闹过一次,保证自己的成绩绝对不会跌入班级前五,才得了继续学画画的首肯。每天累成了一个陀螺,外面抽打一下,就转上几十一百圈,不停的抽打不停的旋转,除了空气,什么也插不进来,什么也传不出去,社交全断,成了一个空心人,晚上连眼都舍不得闭,自然也就忘记了随口夸过几句的一个跟自己毫无瓜葛的同学。
有记忆中,他们说过的话不超过三句。而且还是以不太美妙的对话作为收尾。因此对这个优秀生的印象并不是很好。
一声急促的铃声响起,将乐愠从回忆里扯出来,面对现实中久违的晚自习到来。
早已清点好的试卷发下来,传到桌子上,时隔两个月的时差,乐愠重新进入高三生的身份没有多难,曾经那些知识点早已印进了脑子,重新做起试卷如行云流水般丝滑,尤其是,这张试卷是真做过的!
乐愠记忆力超群,对上以前让他焦头烂额的题目如今只需要一一对照填上答案,越做心情反而越放松起来,不到一小时就做完了。
这是他第一次生出做试卷一点也不难——这种想法。
终于有一件事让他真正感受到重生的喜悦!
乐愠心情愉悦地把笔放下,发出轻轻的磕声,在寂静的教室尤为响,四周传来异样的眼光。吕少华双目微瞪,愕然道:“就做完了?”
乐愠点头:“做好了。”凭心而论,这套试卷的难度不低,是某大名中校最后一次模拟考专门自己出的攻克题型,甚至比高考难度强上不少。
在前世,他可做不到短时间完成,这还要归功于重生的功劳呢。
吕少华脸色有些异样,没说话,只是咬了咬牙埋头苦做。
而在班上其他人看来,心情跟他是同样的骇然又复杂。不同于文化生,艺术生无法做到百分百全心投入课程学习之中,在每年所有高三生面临高考大关前,他们还有一个艺术大考,以此决定他们是否能上一个好的院校,所以,他们对文化成绩的追求必然是没有那么重视的。家里有条件的在艺考之后把孩子往高考加速班培训机构里面一塞,千锤百炼个百日出来也能够上艺考分数线。而家里没条件的只能像他们这样在学校里沉浮。
就像大家一起待在一个安全的水平线上,就这么处着也挺好,也不会有人说什么,反而会体谅特长生的不同,可偏偏忽然有那么一个人以一己之力拔高了水平线,就会有人说:“你看,为什么他能做到,你就做不到,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就那么大吗?肯定是你偷懒了……”云云~。
乐愠就是这样一个人。独立独行的人会遭到群体无形的排外,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如果这时候乐愠聪明点,用“成绩”优点反作为切入点,在这种无关紧要的随堂测试上传传答案,帮帮小忙,他在班上的处境也不会那么孤立无援。
但他大概永远学不会了。
乐愠能感受到背后有几道炙热、望眼欲穿的视线。他没有往后看,反倒抬头看坐在讲台后的数学老师。
这位老师阔脸肤色深,眉目凶悍,素来以严苛苛刻在众多老师里面扬名,同时还在本届担任年级组长这一要称。高三生不仅课程加重,就连休息时间都被压成了一块吃上一口顶一餐的压缩饼干,恨铁不成钢的老师总认为无所事事的学生应该在早自习结束的半小时休息时间内吃完早餐回到教室做练习题背书,却忽略了这对住宿生来说压根不可能,因此有人迟到是常有的事。他也就每天嘴里叼个哨子在教学楼底下叉腰抓迟到的学生,说话时嗓门如吠,因此在学生里出了一个不太好听的浑名。
同样他也绝不会容忍违纪的行为。
乐愠挺怕他的。
忽然,他站了起来,下巴抬高,嘴角紧崩成一条直线,气势汹汹走下来,直径走到一个男同学的桌前,蛮狠地从他课桌里拽出一个亮着屏幕的手机,又一言不发走回讲堂。
啪!一声巨响,将手机盖在多媒体金属制的讲台上。
乐愠抖了个哆嗦。
新时代的更替把旧时代的玩法完全变了个样,也把作弊抄答案的方式换了个底朝天,当代的学生早就摒弃了传统的纸媒传递答案方法,几个人凑在一起,在微信拉个群,把答案一发,直接造福好几个人,简单快速便捷。
乐愠通讯录里面没有几个同学,女同学更是无,自然无法参与他们的大计当中。
而很显然这个男同学就是受益者也是唯一栽跟头的。
数学老师横眼盯了几圈,手指着那男同学,嗓门粗大,感觉站在操场上都能听到他骂人的嗓音:“别以为现在快高考了我就不管了,手机先没收,明天叫你父母找我来拿!”
那男同学脸色涨红。有几个与他相熟的同学连忙缩成一个鹌鹑,把自己的宝贝攥得更紧了。
不知怎的,这份心虚紧张莫名的传递到乐愠身上,他也暗暗地将手机往里推了推。
他母亲陈女士,要是知道他偷偷带了手机,肯定又是一番腥风血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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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多米诺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