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下了雪,落在你肩上薄薄一层。
你站在落雪台的竹舍前,庭院中央清了雪,大抵是阮泠临行前还不忘练剑。
两串脚印从门口通往石阶,贴得那么近,他们的主人并肩而行时必然很亲密。
他们已经离开了。
只剩空荡荡的屋子。
亏的你还想,若是仙尊爽约……
啧。
等你到山脚,宗门大比已开始,台上两人斗个面红耳赤,你却一眼也欠奉。
你的目光遥遥地落在前方。
观众席上,阮泠和他师尊坐在一起,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看到精彩处会忽然扯住仙尊的袖子,激动地晃来晃去。
仙尊任他拽,十分纵容,偶尔会看他一眼,得到阮泠抬头傻乎乎的一笑后,又淡淡地移开目光。
“少主?”
有人叫你。
“您怎么在这?宗主和夫人在……”
“喂!你快别说了!”
你侧目过去,方才叫你的那个弟子似乎意识到不对,脸色苍白,和身后的同伴僵硬地站着。
你轻笑一声,没有搭理他们,往阮泠的方向走过去。
足尖一点,不偏不倚落在阮泠身边。
“小师叔,下一场是我的回合,你说,我会赢么?”
突然看到你,阮泠登时有些不安,下意识转头看了眼旁边男人,对方明明没有任何反应,他却像是汲取到勇气,看向你,“应该……会?”
你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
好巧不巧,与你对打的刚好是方才叫你的弟子,见到对手是你,他忐忑地握紧了剑。
你并不在意,刀光剑影中,你有些乏味。
干脆速战速决。
如此想着,你就要反手将剑刺向那人咽喉。
对方瞳孔一缩,严阵以待,你却出了神。
方才阮泠看得那么入迷,此刻你在台上,他是否正在看你?
他看向你的目光是否同样灼热,满怀期待?
你的视线偏离一寸,观众席上,阮泠还在,昨日高束的马尾今日披散下来,耳后编了条小辫子,发尾坠着颗赤色宝珠,唇红齿白,看着便十分乖顺。
他没有离开,只是正站在仙尊身后,为他撑伞。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飘了雪,细小得像盐粒子,打在伞面沙沙作响。
阮泠纤细的指骨握住伞柄,他站在仙尊身后,两人皆是一袭白衣,一站一坐一暖一冷,看着便十分般配。
他一边跟仙尊说话,一边用空出的手去接雪,雀跃着将那薄薄一层雪花拿到伞下呈给仙尊看。
以仙尊的境界,只要他想,这雪不到他周身半丈便会汽化蒸发,可他偏偏要阮泠撑伞,因了这可有可无的职责,阮泠便只能围着他转,半步也无法离开。
道貌岸然。
你在心中啐道。
你齿关紧咬,搜刮出所有恶毒的词汇往那出尘脱俗的仙尊身上扔,嫉妒腐烂的毒汁熏得你几乎分不清今夕何夕身处何地。
“噗嗤”一声,尖锐的刺痛猛然袭来。
你骤然回神。
方才你刺出的那一剑已被格挡,对方想反手打落你的剑,奈何技艺欠佳,手中剑直接贯穿了你的手掌。
你的剑“咣当”落地,殷红的血渗进雪地,在众人诧异的目光和惊呼声中,你再无法维持和善,阴着脸转身离场。
半路却被一纸传音拦住去路。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无外乎你输得难看,那夫妇二人觉得你丢了他们脸面,从小到大都是如此,你可以使阴招杀了对手,唯独不能输了比赛。
一个凌厉的巴掌甩在你脸上,你偏过头,顶了顶腮,细微的血腥气蔓延。
你突然庆幸,还好是你在这,否则以阮泠那烂得没眼看的根骨,怕不是要被这夫妇俩打死。
待回到居所,你还想打砸一番,却发现昨日你摔的东西,竟只是被清扫了出去,并未有新的送来,这在你奢靡成风的十八年里是从未有过的事。
你冷笑一声,一群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只是一点风向变化便敢怠慢你。
很遗憾,虽然十八年前宗主夫妇失去亲子时痛不欲生,甚至抱养你当作寄托,可十八年后那个孩子再回来,他们很失望地发现他一未修道二没根骨,竟是一个空有皮囊的废物花瓶。
但作为正道楷模,他们无法对这个亲生子过于苛责,尽管将阮泠强塞在了仙尊门下,夫妇二人也并未对他能成才抱有多大希望。
有血脉的没天赋,有天赋的没血脉,你和阮泠的存在同时变得微妙起来,从前称呼你的“少主”二字更是潜移默化成了不可说的禁忌。
你右手的伤口并未处理,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忽然,一只手将柔软的帕子按上去止血。
是阮泠。
他的脸颊红扑扑的,头发凌乱,隔着帕子你也能感觉到他的手冰凉刺骨。
你看向门外,空无一人,阮泠是自己来的,从落雪台,一步一步淋着雪走下来。
你微微动容,攥紧的右手卸力。
“你、痛不痛啊?”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你的手,见你没有反抗,他试探着把你的手抱在怀里,坐在你旁边,着急忙慌又干净利落地给你清洗敷药包扎。
你看着他的侧脸,他眉心微皱,看着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眸中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他是关心你的,像关心每一个和他萍水相逢的人,明月高悬,你是月光下的万分之一。
你心里恶意涌现,“哥哥为什么要回来?因为你我才会受伤了也没人管。”
阮泠顿住,一张脸惨白如纸,“什么?”
他的声音颤抖,就像死囚犯临刑前听到斩签落地一般。
你愈发残忍,“你来了,他们便收回对我的爱,分给你,所以那些下人才会怠慢我。你不应该补偿我么,哥哥?”
阮泠被你的话带着走,“那我要怎么做?”
猎物上钩了。
“很简单啊。”
你凑近他,用带伤的右手压着他的后颈,顾忌你的伤,阮泠动弹不得,像只被薅着耳朵拎起来的兔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在阮泠惊惶的目光中,你低声说道,“你爱我就好啦,用你的爱补上空缺。这是你欠我的。”
阮泠腾地站起来,后退几步,瞳孔紧缩,呼吸急促,像是不敢相信你说了什么。
他扯了扯嘴角,“……别逗我。”
你摇摇头,“我是认真的。”
“不能爱我?不想爱我?阮泠,你的爱给了谁?你师尊?你爱他?”
你凭什么只爱他?
“我……”阮泠支支吾吾,但并未否认。
你的表情冷下来,“他有什么好?大了你那么多岁,都要有老人味了,日日寡言少语冷着脸,能哄你开心?怕不是连陪你聊天都费劲。”
听到你诋毁仙尊,阮泠神色倏地凝住,眉毛也竖起来,满是不乐意。
不对,不能这么说。
在阮泠反驳你之前,你紧急换了一种说法。
“阮泠,他是你师尊,你对他有情是忤逆不伦,为世人所不齿。”
果然,他的气势瞬间弱下来,抿唇不语。
你乘胜追击,“仙尊修无情道,最忌讳爱怨私情,阮泠,你要毁了他的道么?”
“不是,我没有!”
阮泠红了眼眶,仰着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我没有想毁了他,我只是……我只是喜欢他罢了。他不会知道的。”
你冷笑一声,还是暗恋。
多稀奇啊。
“你才认识他多久?怎么就确定你喜欢他?阮泠,你只是把他当可以依靠的长辈罢了。”
你看着他,说,“阮泠,你不喜欢他。”
他被你的笃定唬住,不禁质疑自己,难道他真的只是敬仰师尊,并非爱慕?
他的脑袋乱成一团,他只有十八岁,早早离了爹娘,一个人摸爬滚打时常摔得鲜血淋漓,从未有人如此可靠地站在他身后,师尊是第一个。
他看到师尊便安心,遇到事第一个想到师尊,想时时刻刻陪在师尊身边,这还不是喜欢么?
你看穿他的动摇,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你的笑容逐渐加深,扭曲阴森,像恶鬼。
你握着他的手,故作怜悯,像是看着一个迷途知返的孩子。
你说,“阮泠,你只是缺爱,所以仙尊稍稍对你好一点你便义无反顾,你想要爱,难道我不能给你么?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如若你嫁给我,夫妻本是一体,少主之争也不复存在,你我便不会处境尴尬,将来你诞下我们的孩子……”
“你发烧了吧?”
阮泠有些崩溃地打断你。
你:……
你狐疑地看着他,明明方才还很好糊弄,说得多点快点就能把他砸得晕头转向,怎么这次不好使了。
阮泠抿着唇看你,表情复杂,“你是不是把我当傻瓜了?”
他摸着自己的小腹,很认真地告诉你,“我不可以生宝宝。”
你有些无奈,说了那么多,他竟只听进去了这句。
“又没试过,你怎么知道不行?”
他不说话了,他确实没试过。
你还想再说,却见阮泠忽然抬手捂住耳朵,蹭蹭蹭退至门外。
“我明日还有早课,我要走了!”
你叹了口气,“我送你?”
阮泠摇头,“不了,师尊说他不喜落雪台有外人。”
你皱眉,怎么从前没这档子事?
往年每每大雪,便有弟子三五成群去落雪台堆雪人打雪仗,仙尊视若无睹不理不睬,如今又不喜外人了?
想起昨日竹舍前仙尊看你的眼神,你心下了然。
小肚鸡肠的老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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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事业批剑修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