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
倪喃不记得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总之这一觉睡的还挺舒服,早上睁眼起来疲惫感消失不少。
她下床准备去洗漱,脚刚沾地就碰到一个纸箱。
她这两天在收拾老房子的东西,杂七杂八的装了不少,她也懒得码整齐,干脆随便把箱子放的到处都是。
才刚洗漱完,手机铃声就催命似的席卷而来。同事给她打了个电话,说是有个方案主管指定要她改,而且必须在今天之类完成。
倪喃在心里骂了那个油腻的中年男人十分钟,然后认命地打开电脑,工作前顺便给自己点了个外卖。
她这个假请的有点久,已经有半月多。要不是因为这个季度刚开始,很多工作任务还没落实下来,公司也不会同意她的假。本来四天前就该回去了,公司一直催,她一直死皮赖脸拖着不回。
但该做的工作还得做,不然回去后也没法交差。
中午点了份红烧牛肉盖浇饭,里面全是姜,倪喃没吃几口就扔垃圾桶里去了。
12点过后,外头的阳光越来越刺眼,不要脸地闯进她的房间,洒上半边烤焦的金黄。
还是那台老得掉渣的风扇,临近退休依旧坚守在岗位,倪喃都心疼它。
耳边是呼啦呼啦的风扇声,房间内温度逐渐升高,汗珠从额角缓缓流下。
又坚持了半个小时,倪喃忍受不了了,伸手,对着外面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竖了个中指。
市中心的家她很久没回去住了,想到还要收拾一番,就打消了去那边的念头。
对于边州,现下她能安静地坐着办公,还能享受冷气的地方,她脑子里只能想到两个。
一个是齐逢家的书店,另一个是覃昭家的甜品店。
二者选其一,她果断选择了后者。
于是简单收拾了一下,她拿着电脑包出了门。
-
暑气渐显,又值工作日,街头上的人少了大半。
甜品店迎来近期的第一个清闲,老板不在,只有那个叫林林的员工守在甜品柜后面。
林林对倪喃有印象,见她进来,笑着招呼她:“姐姐你又来啦!”
“嗯。”倪喃走过去,淡淡的笑意挂在唇边。她扫了眼菜单,今天换了口味:“一份提拉米苏,一杯浓缩咖啡。”
“姐姐你还要坐楼上吗?”
“嗯,上面还有位置吗?”
“有的有的,你上去吧。”
倪喃提着电脑包上楼,还是坐在昨天的位置。
店里冷气十足,倪喃坐一会儿,身上心里就都凉快下来了。
中午,本就人少,再加上今天这么热,店内客人现下只有两三桌。林林完全不担心会忙不过来,把倪喃点的东西给她送上来后,干脆就站她身后没挪位。
倪喃忙着改方案,完全没有注意到林林在她身后没走。中途断了思绪,短暂从工作中抽出神来,这才发现林林还在。
她笑:“找我有事?”
说实话,自从昨天眼前这位漂亮姐姐要到老板儿子的微信后,林林就对她很好奇。
“姐姐,我可以跟你聊会儿天吗?”
左右现在想休息会儿,倪喃点点头,让她在自己对面坐下。
林林看着年纪不大,说话总是红着脸,她语气有点雀跃:“姐姐,我觉得你好厉害!”
倪喃喝了口咖啡,笑着问她:“觉得我哪里厉害?”
“就是,你工作的样子,很能干,很有吸引力。而且你长得好漂亮,气质好好,就像……就像真正的大人。”
她觉得自己还是说的不够清楚,但总之就是觉得倪喃很有魅力。
倪喃扫了眼她胸前的工牌,问:“林林是你的真名?”
“不是。”她摇头,有点难以启齿,“我大名不好听,所以我不想别人叫我的名字,叫我林林就好。”
倪喃点头,“林林,你多大了?”
“21岁。”说到这,她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我没读大学,读完职高就出来找工作了。”
她成绩不好,初中毕业后父母就不想让她读了,逼着她出去找工作。但那时她还太小,对社会的未知充满了恐惧,哭着求父母,又找亲戚们一起劝,家里才勉勉强强同意她念完职高。
但职高三年结束,家里说什么也不肯让她继续读大专,准备把钱全留给她弟弟上学。她没办法,只能出来找工作。
甚至职高毕业的时候,她还没成年。找工作太受限制,她在厂里呆过三个月,实在受不了,刚过18岁就跑了。
好在她又是幸运的,第二份工作就找到了这家甜品店,工资待遇都不错,老板还对她极好,她前三个月的房租都是老板给她交的。
倪喃撑着头,听她娓娓道完这一切,有点心疼她。
林林还沉浸在往昔里喃喃:“我觉得我自己就很没用,如果能够像你一样,那么厉害就好了。”
安慰人这事,倪喃很少走心,但对于林林,大概是觉得这姑娘挺天然呆的惹人喜欢,抱着开导小女孩的心态,她颇为认真:“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管家里要钱,有次我跟我外婆吵架,她一生气就断了我一个月的生活费。那个月我过得特别苦,只能吃稀饭馒头,然后蹭点我室友的零食。”
“现在想想,其实那时候就算没有我外婆给的生活费,我也可以有很多方法赚钱的。我们学校里的奶茶店啊快递站啊小饭馆啊之类的,很多很多都在招兼职。可是我这人吧,太懒,宁愿饿着也不想靠自己的劳动去赚点钱填饱自己的肚子。以至于我的下场只有馒头和稀饭,还有靠上个月剩得紧巴巴的生活费。”
“所以林林,我觉得你在你这个年纪能做到这样真的很勇敢了,也很厉害。尽管是被迫早早成长,你还是能靠自己的努力养活了你自己。”
“我今年27了,尚且觉得自己的人生还会遇到很多变数。你才21岁,人生还有无限大的可能。”
“别太早就给自己下定义。”
真诚的话总是触动人心。林林听倪喃说完,眼眶红了一圈。
倪喃无声地递了张纸给她。
正好这时店里有人进来了,楼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
林林接过倪喃递来的纸,胡乱擦了下眼睛就跟她摆手:“那姐姐我先下去招呼客人了,你有事就叫我。”
倪喃笑着点点头。
小姑娘刚到楼梯口,想了一下又折返回来。
她站在倪喃面前,很认真地向她道谢:“姐姐,谢谢你安慰我,你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说完,她又红着脸跑下楼了。
二楼的空调,正对着倪喃坐的位置。冷风吹得有点久了,倪喃觉着冷,伸手搓了搓胳膊。
目光往下,瞥到林林忙碌的背影,想起她刚刚说的话,倪喃突然笑了。
林林说她是个很好的人。
这个定义对倪喃来说,很不准确。
年少的时候,倪喃心眼焉坏,纵使走到哪都很受欢迎,那都是她耍心机得来的。
她很会打入人堆里,迎合别人的话题,然后默不作声地把话题移到自己身上。长此以往博得关注,潜移默化地让别人把她当成中心。
但也有人是不吃她这招的。
她记起有次课间,她搞到一张不知道哪传过来的,也不知道谁发起的“班上最受欢迎和最不受欢迎的男生女生”投票表。
她转身给后座的覃昭看,指着最受欢迎的女生那一栏,名字后面最多“正”字的自己的名字,颇为得意:“怎么样?我很受欢迎吧。”
那时候他们的关系还没缓和,她跟覃昭说话只是因为那个课间她周围只有覃昭,而且她很想跟自己的敌人炫耀。
覃昭只是淡淡地看了眼,然后讽她一句:“倪喃,你知不知道全班就你心眼最坏。”
她知道覃昭只是随口呛她的,但还是有种被人看穿的心虚感。她恼极了,用力地戳着投票表的最下面。
最不受欢迎的男生投票栏,上面有覃昭的名字。
虽然不是票最多的那一个,但也位居前几。
“覃昭,看见没,你真的很讨人厌。”
覃昭看到了,但不甚在意。
最后,那张无聊的投票纸被倪喃扔进了垃圾桶里。
后来分班,她依然用同样的招数把自己变成主角。好在那个班上没有覃昭,没有人再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她心眼是真的坏。
总有人仗着自己人缘好,人前人后受尽优待。
倪喃就是这种人。
班里每学期选班长,班上的男生会带头给她投票,女生里玩的好的也会给她拉票。跟她处一起的又多是班上的活跃分子,于是她就成了民心所向,在哪里都呼风唤雨。
她很会哄人,有时候只要轻轻抱怨一句,就有人忙前忙后替她做些倒垃圾啊擦黑板之类的杂事。
倪喃看得很明白。
她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维持好自己站在人群中间,总有人心甘情愿的前仆后继。
……
一声催命的电话打断她走远的思绪。
倪喃接起,很不耐烦:“喂?”
这次打过来的是经理:“倪喃,你说你这请假都多久了,我都又给你三天的期限了很给你面子了吧。这今天让你远程改个方案你怎么还不给我?你要是真不想干了,我给你个好建议。”
说到后面,他语气压低,令人作呕的语气在耳边响起:“不如你就辞了工作跟了我,以后只负责让我爽爽,我保你每个月……”
恶心。
倪喃直接挂断了他的电话。
这经理自从空降以后在公司没少骚扰女员工,但奈何是个强硬的关系户,上头只会劝诫两句,压根不会把他开除。
倪喃觉得自己能忍到今天已经是个奇迹了。
她低头,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方案上。
窗外烈日骄阳,室内却丝毫感受不到灼热。倪喃静下心来,完全沉浸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店里人渐渐多了起来。
倪喃做完最后的收尾工作,合上电脑,一抬头,发现一楼已经坐满了人。
老板也回来了,正和林林一起招呼客人。
二楼的空位也不多了,转眼间又上来一桌人。
过了会儿,林林上来送饮品,路过倪喃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她正端着咖啡的手。倪喃的手晃动一下,杯子里的咖啡液洒出来,泼到了衣服上,领口上沾湿一片深色水渍。
林林有点慌,连忙跟她道歉:“不好意思啊姐姐,我马上去给你拿纸。”
林林慌慌张张地跑下去,又风风火火地跑上来,拿了一大叠纸放到倪喃桌上。
倪喃看着她通红的脸,笑着宽声安慰她:“没关系,也没打湿多少,这衣服挺好洗的,我回家搓搓就好了。”
刚刚上二楼的是这波客人里的最后一桌,林林不用去招呼人了,非得守在倪喃面前看她擦咖啡渍。
小姑娘脸涨红,眼睛愣是片刻不移开。
剩一点实在擦不干净了,倪喃瞄了眼桌上餐巾纸一角上的粉色印花,出声分散林林的紧张情绪:“你们店为什么叫NN啊?”
她来了两次,两次都没注意店门口的招牌。
到这会儿了也不知道这家甜品店的店名到底叫什么,还以为真的就叫NN。
“我们店不叫NN啊。”林林有点懵,把纸巾翻了个面,露出印着中文的那一角。
她跟倪喃解释:“NN只是店名的缩写,这才是我们的店名。”
同样粉红色的字体,印着设计了艺术体的两个字。
——呢喃。
呢喃,倪喃。
同音。
倪喃倏地一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