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倪喃给了钱慢悠悠打开车门下来。
刚站立,人就晃悠了两步。车门还没来得及关上,前排的司机师傅朝她说了句:“哟姑娘,赶紧叫你家里人来接你吧。”
倪喃摆摆手:“没事,就几步路。”
“行嘞,你可小心着点。”
倪喃道了声谢,站在原地定了会儿神。半分钟后,拎着包往小区里面走。
门口的保安大叔已经把她认熟了,看她路过还招呼了句:“这么晚了还来找男朋友啊。”
倪喃头也没回,脚步十分慢:“最近工作忙,有一阵没见了,可想他了。”
大叔听了直笑,小声感慨句:“现在的年轻人哟,黏糊得很。”
今晚夜色很好,月亮高照,倾泻而下的皎皎月光如轻纱笼罩宏伟的高楼大厦,平添几分柔和。
倪喃上到十六楼,明亮的过道灯打在地砖上,高跟鞋一步一频清脆作响。
她头有点晕,一晃一晃地游走到覃昭家门口,站定,抬手,摁响了门铃。
一声下去,没听见有动静,倪喃急不可耐地按下第二次。
没过多久,门从里面被打开。覃昭穿着白色棉麻家居服,在看清是倪喃的那一刻眉眼放松下来,张口的第一句话便是:“不是有指纹吗?”
话音还没落下,他就嗅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酒味,眉头又皱起来:“倪喃,你又喝了酒过来。”
他那点表情变化,倪喃看得一清二楚。她不算醉的厉害,嘿嘿笑了两声,开始耍起无赖:“覃昭,我今晚还能住你家吗?”
毕竟上一次她也在这留宿了。
走廊里有穿堂风吹过,头顶的灯光亮着,暖黄的色调衬着她整个人更加软和。
覃昭垂下眸子,紧盯着倪喃。
他在想,是不是他以前都太克制了,所以倪喃才敢这么大胆的喝了酒过来。
她对他一点防备都不设吗。
思绪走空几秒,耳边又传来倪喃的嘟囔:“可不可以啊覃昭?”
“不行。”他说。
然后下一秒,覃昭的身子往旁边侧转,留出门口的大片位置。
倪喃就知道他这人会这样,哼笑一声,昂首挺胸地踏进他家。
玄关处有地毯,倪喃蹬掉高跟下,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把包随手扔在柜子上,回头又问他:“覃昭,我今天还能睡你的床吗?”
覃昭说:“不行。”
随后他伸手,关掉了玄关和客厅的照明灯。屋子里瞬间暗下来,只剩远处楼房的灯光微微亮。
黑暗里,倪喃笑起来,双臂往前伸直,摆了摆手掌:“那覃昭,你能抱我上床吗?”
要求越提越高,覃昭板着脸,一本正经地回答:“不行。”
倪喃才不管他说什么,他不过来抱她,她就站在原地,维持着原先的姿势朝他招手。
所以五秒钟后,覃昭在她身侧半蹲,一只手穿过她的腿弯,一只手挎在她的腰上。倪喃被公主抱起来,仰头咯咯笑。
她摸清楚了。
覃昭这个人,想的和做的不一样,说的和做的也不一样。
他性子别扭,很少直白地表现自己内心的期待和雀跃。你看他做什么就好,反正不管怎样,他喜欢你,就什么都依着你。
就像他说了三个不行,但哪有不行,都是行。
“覃昭你真好。”
“少来。”他抱着倪喃,步伐和气息很稳,“放我鸽子的事还没跟你算账。”
“工作嘛,不可避免的啦,你看我这不是一结束就来找你了么,怎么还要跟我算账呀这么小气。”
“才说我好,这会儿我又小气上了。”
倪喃小幅度扑腾了一下,“就是小气。”
覃昭没反驳,进了房间,俯身把倪喃放到床上。
床上一层薄被,冰丝绸质感,倪喃压着,紧贴着皮肤,凉凉的,在夏夜里极为舒适。
房间里同样没开灯,只有窗外照进来微弱的盈盈月光,又静又安心。倪喃双臂摊开,懒洋洋地躺着,一动也不动。覃昭把她放下后也没走,就站在床边上,垂眸静静地盯着她。
莫名的,谁也没开口说话。
倪喃侧了个身,看向窗外。
晚上九点,城市还没进入梦乡。外面霓虹灯闪烁,广阔的夜幕中有一点星光在匀速移动。
小时候倪喃以为是流星,还傻呆呆地对着许愿,当时她就在想,流星怎么会这么常见,后来长大了点才知道原来是夜晚的飞机。
想到这,倪喃突然笑出声来,没等覃昭问,她就主动说:“我小时候以为划过的光点是流星,还经常傻乎乎地对着许愿,后来才知道那是飞机,我就说许过那么多愿望怎么一个都没实现呢。”
覃昭问她:“都许过什么愿望?”
倪喃说:“不记得了,那时候太小了,而且我脑子本来就不好使,记不住那么多事。”
“要是现在让你许个愿呢,你会许什么愿望?”
倪喃的视线挪动,往上看向覃昭:“现在?又对着飞机?”
覃昭:“对着我。”
城市的上空,云层缓缓流动,这么安静的夜晚,月亮却好像突然眨了眨眼。
她的唇角愣成一个弧度,短暂的瞬间里,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半晌,只呆呆回道:“对你许愿就能实现吗?”
覃昭弓起身子蹲下,视线和倪喃几乎持平。他也不知道她会许什么愿望,但只要听她说,他就会努力替她实现。所以覃昭笑着说:“我试试。”
视线交汇,即使光线黯然,倪喃也能看见覃昭深不可见的眼底泛着零星光亮。
是期待她要许的愿望吗?
好神奇,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一个人会为了她的愿望如此期待。
盛夏是燥热的,此刻却有一丝沁人的凉意骤然缠绕在心间。像是高中时期昏昏欲睡时被猝不及防塞进嘴里的那颗薄荷味的曼妥思,凉悠凉悠的,让整个世界都如梦初醒。再抬头,窗外阳光明媚,生机勃勃,于是好像一切都有了盼头。
好巧,那个给她嘴里喂曼妥思的人也是覃昭。
酒精略微上头,倪喃觉得呼吸有些沉。她盯着覃昭的眼睛,认真地在想,什么样的愿望才是此刻的自己最想许下的。
在这样安静的房间里,好像全世界将就只剩他们两个人。
良久,倪喃说:“覃昭,我想好了,而且这个愿望只有你能实现。”
覃昭点头:“说来听听。”
“覃昭。”倪喃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她重如锤鼓的心跳听见她说,“你来爱我一辈子吧。”
这个世界,她来的时机太不对,父母早逝,外婆孤身,她从小到大接触到的爱意太少太少。
年少时,以为花团锦簇就是被爱包裹,可身边的人换来换去都只是短暂地喜欢了她一下,能认识到真正的倪喃,留在她身边的人寥寥无几。
或许她生来就是个本该孤独的人,所以她要求的也不多,但老天爷也该对她公平些,总得留哪怕一个人,就一个人,永远爱她。
所以覃昭,你就来当这个人吧。
“如果是你的话,我希望有那么一个人的出现,只围着我转。”
说完,倪喃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安静地看着覃昭。
覃昭显然是愣住了,木在原地。
倪喃只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暗骂自己是不是今晚喝的是假酒。但很快,她亲眼看见覃昭的表情有了松动。那双只为她而泛起的波澜的眼睛依旧波涛汹涌,只是今夜,里面好像还掺杂了很多。
比如触动,比如郑重……
覃昭许久都不说话,倪喃在想她会不会太自私了,她要求覃昭爱她一辈子,可她从来没对覃昭许下过什么承诺。
所以他会拒绝吗?
可能吧。
一股躁意腾升,她不想再想下去了,倪喃睫毛轻刷两下,正想翻个身背对过去,却听见覃昭突然开口:“我能实现你的愿望。”
心跳随着呼吸停止一瞬。
覃昭看着她,眼里是无比的认真。
倪喃眼睛眨了两下眼,一切感知好像在酒精和黑暗的加持下被放大,无法准确描述的复杂情绪藏在风平浪静的脸上酝酿。
“倪喃,我说我能爱你一辈子。”覃昭凑近,人几乎贴在床边,“但我是不是真的实现了,你要怎么算呢?”
倪喃觉得自己好像变聪明了,她听懂了覃昭的意思。
所以她顺着覃昭的话说:“那我就跟你在一起一辈子吧,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能爱我一辈子。”
这样约定一辈子的承诺,就这样直接明了,计划之外地说出来了。
其实她今天来,只是因为好一阵没见过覃昭了,她单纯地想接着酒劲跟他耍赖。可有些剧情的发生,像是生命里本就理应出现的精彩章节,如此的自然而然。
好像这些话说出来,就真的有一个人,以后的漫长岁月完完整整属于她了。
覃昭就是这个人。
眼眶一酸,倪喃吸了吸鼻子。
“覃昭,我说认真的。”
她这人死要面子,有些话始终只能在喝了酒后有了兴致和胆子后说出来。
如果他以为这些话是醉酒后的玩笑,她会疯掉的。
“倪喃,我也是认真的。”
覃昭的声音里带着郑重。
爱她一辈子,早就是年少时的认定。等到今天,居然等到她说要用她的一辈子来见证,是他太幸运。
他当然是认真的,认真的不能再认真了,怕自己稍微说错点机会就逃跑了。
年少时,他躲在角落,偷偷用目光追随了她好久。倪喃懵懵懂懂,所以他也不明说,这份爱意,从未曾直白坦然地摆在明面上来。
如今有机会说爱她,他不会再沉默了。
“覃昭——”
倪喃拖着尾音叫他的名字,黑暗里朝他勾勾手。
覃昭起身往前凑,距离刚靠近,倪喃手臂一伸,勾着他的脖子把人往床上带。
短短两秒,覃昭膝盖跪到床上,手肘撑着,维持这和倪喃鼻尖抵鼻尖的最后一点安全距离。
银月瀑布在房间里洒上微弱的光亮,倪喃黑色长睫轻颤,一双眸子含水汪亮。
热息打在唇瓣上,覃昭听见她撒娇:“你怎么能这么好。”
语气又回到了一开始的黏糊状态。
看似很平常的酒劲上来了,但覃昭太懂她了。
他轻轻巧巧地揭穿她:“觉得话题太沉重了就又开始装傻。”
倪喃眉头一皱,抬起腿踢了他一脚,声音也带着点恼:“哪有你这样拆穿人的。”
覃昭眼底笑意未散,紧接着说:“倪喃,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喜欢你的愿望。”
房间里没开空调,慢慢变得热烘烘的。倪喃压着覃昭的脖子往下,黑暗藏住脸上的红晕,她眼中带笑:“覃昭,你到底是喜欢我许的愿望还是喜欢我啊。”
“你说呢。”
“应该是喜欢我。”
“嗯。”
当然是喜欢你,正是因为喜欢你,所以喜欢你许下的愿望。要让他用冗长的一生来实现,甘之如饴。
2014.7.4
今天英语老师去开会了,午休过来的英语课改成了自习,她在我前面一直点头,又要睡着了。
快期末考了,不知道她怎么能这么悠闲。
中途我把她喊醒了,她刚睁眼的时候反应特别慢,正好给了我机会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薄荷味的曼妥思。
倪喃,夏天来了,你看窗外。
也看看我。
——《倪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