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下了一整夜,泥土和灰尘被冲洗干净。次日清晨太阳一出,空气清爽又舒适。
房间的窗帘紧闭,暗不透光的空间像是不分白天和黑夜。
倪喃在枕头上拱了拱脑袋,手从被窝里探出来,到处摸手机。
点亮屏幕看了眼时间,她的第一反应是自己看错了,直到眨了两下眼,上面的数字甚至还增加了一分钟,倪喃猛地坐起身。
完了完了,九点半了。
她从床上翻起来,刚踩上拖鞋,抬眼环顾四周才发现房间的摆设和布局十分陌生。呆站在原地反应了四五秒,倪喃才想起来她是在覃昭家。
应该是她昨晚哭累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所以霸占了覃昭的床。
但是覃昭呢?
倪喃脚步极快往外跑,打开房间门,发现客厅里没人,但沙发上还挂着一床被子,显然覃昭昨晚是在沙发上睡的。
过会儿听见屋里有动静,倪喃往外走,跟随声音最后停在厨房门口。
哗啦一声拉开门,窗外天光明亮,覃昭站在窗前,一缕金黄的阳光正好落在他的侧影上,给平淡疏离的人镀上一层柔光。
听见动静,覃昭回头,身后是锅碗瓢盆。他看向倪喃的神色平平,语气极为自然:“醒的比我预计的早几分钟。卫生间的柜子里有没拆过的毛巾牙刷,先去洗漱,面还得等两分钟。”
倪喃顿了顿,不想走,但还是说:“不行了覃昭我迟到了。”
从他家到呢喃还有一大段距离呢。
“我给你请假了。”
“嗯?什么?”
他转回身,筷子在煮面的锅里搅了搅,“我给我妈说你在我这,今天去不了。”
倪喃瞪大双眼,走近厨房,凑到他身后追问:“你这样说让陈姨误会怎么办!”
他侧头看她:“不会的,她不管我的事。”
倪喃不说话了。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陈姨和覃昭的关系好像很生疏,不管她怎么追覃昭陈姨都不会过问太多。
她盯着覃昭的背影愣了会儿神。
其实是想问的,但话卡在嘴边,觉得那算是覃昭的私隐,怕干涉太多不好,又问不出口了。
等她洗漱完,面也做好了。
两人面对面坐在饭桌前,话没说两句。
昨晚又哭又抱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饶是倪喃脸皮再厚,回忆起覃昭昨晚亲她耳朵还是觉得害臊。
覃昭做饭手艺很好,一碗普通的煎蛋面也做得色香味俱全。但她吃面吃得很慢,吃一半覃昭就已经起身了:“碗放厨房等我回来洗。”
倪喃抬头:“你要出去吗?”
“嗯,上午得去医院查房,中午就回来了。”
说完,他捡起自己那副碗筷进了厨房,不多时,里面传出哗哗的水流声。
倪喃低头,盯着自己的半碗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还没完全醒,大脑运转的速度极为缓慢。
隔了好久才想起这种异样的感觉是因为什么。
她第一次来他家蹭饭的时候,覃昭不肯碰她用过的碗,说她不洗就给扔了,结果最后还真给扔了。
再看看现在,还“碗放厨房等我回来洗”,臭男人说变就变。
回过神的时候,水流声消失,覃昭从厨房出来,径直往玄关走。
倪喃放下筷子,小跑过去,胳膊支在入门柜上托着脸盯着他,小声问道:“覃昭,你之前讨厌我吗?”
他换鞋的动作一顿,略微蹙眉:“又在胡说什么。”
倪喃歪头:“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洗我的碗,还要把我用过的碗给扔了。”
她憋着笑,一看就是故意作怪刁难他。
覃昭反应了两秒,皮鞋蹬上,站起身,毫不掩饰地说:“因为当时想赶你走。”
至于为什么,倪喃能猜到。
她突然出现,突然找上门,覃昭当时的心情应该挺复杂的。
倪喃笑笑:“那你现在怎么又愿意给我洗碗了?”
覃昭俯身靠近,抬手掐住她的下巴,手一收紧,把腮两边的软肉往里挤,语气轻淡:“你自己知道。”
倪喃当然知道。
因为覃昭喜欢她。
她没有撇开他的手,任由他捏着她的下巴,借势卖乖:“哦,那你要不要跟我谈恋爱呀?”
转眼已经是七月初了,从她五月底答应要追覃昭到现在也有一个多月了,虽然中间有十多天覃昭在出差,但倪喃觉得自己追的已经够久了。
而且除了上周因为心里愧疚躲了他一阵,其余时候她对覃昭也挺好的了,就她天天往他科室去的频率,又是送饭又是陪伴,整个四楼的医护人员都快把她认熟了。
他怔愣住,手上力度渐松。倪喃偏偏头,下巴蹭在他微凉的指尖,似在引诱:“要不要呀覃昭?”
覃昭反应过来,手从她的下巴上拿开,食指戳了戳倪喃的额头,嗓音带笑:“来我这哭一场,还霸占我的床睡一觉,我一惯着你就想让我答应你。倪喃,心不诚啊。”
她撇撇嘴,语气恶劣:“覃昭你真难追。”
“倪喃,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他收回手,神色正经几分。
怕她又继续装糊涂,覃昭索性说明白:“我不要你随随便便就决定跟我在一起,我要你想清楚想明白了,真觉得自己离不开我了再来说这种话。”
他用了“决定”这个词,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说是追,但他们之间的关系完全取决于倪喃的态度,只要她想,他就会跟她谈恋爱。
但他要的不是她随随便便就说要在一起的话,他想要的是倪喃决定好跟他在一起了就再也不能分开。
他对她的感情有多浓烈,就算她明面上装糊涂心里也门清。
决定权还是在倪喃,但要不要承担这个后果得她自己真正想清楚。
倪喃沉默住。
第一次觉得谈恋爱是个好深刻的研究话题。
覃昭换好鞋准备出门,倪喃站在入门柜前没动,看着他握上门把手后顿了两秒,随后蹲下身,对着电子密码锁一顿捣鼓。
滴滴几声响后,他侧头,对倪喃说:“过来。”
倪喃走过去,猜到他要干什么,主动把手递出去。
覃昭自然而然地捏着她的手指,动作轻柔地把她的指腹贴在感应区上,“密码我等会儿也会发到你手机上,以后直接进来,别喝多了还在外面傻等。”
倪喃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把两边手指都录上了。
依旧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心尖上痒痒的。
覃昭出门了。
雨后天晴,今天的阳光极为明媚。
把面吃完,倪喃一个人窝在沙发上看重播的综艺节目。
她眼睛盯着,大脑却在走神。
其实她一直想不通的一个点就是覃昭为什么会这么喜欢她,就算过了这么多年也没变过。
但覃昭的感情藏在高中的回忆里,直觉告诉她里面还沾染一些覃昭无法对外人言说的秘密。
不知道该怎么问才好。
太阳暖洋洋,倪喃百无聊赖,坐太久人都发麻了。又发了会儿呆,她起身往厨房走。
她也没那么厚脸皮,怎么能留着碗等覃昭回来洗呢。
阳光朝在窗棂上,外面的世界一片祥和。
也吃了好几次覃昭做的饭了,是时候该她表现了。
洗完碗,她换鞋出门准备去外面的大超市买点菜。刚关上覃昭家的大门,她低头看手机上的百度菜谱,往外走出两步后又默默地往后倒。
走廊上寂静无声,只有她一个人。
倪喃视线紧紧盯着密码锁,两秒后,手伸出去,拇指指腹覆上门把手上的感应区。
“咔哒。”
机械锁的声音响起,门锁解开,她轻轻一拉,门就打开了。
视线往里,是被阳关洒满的家。
倪喃愣了愣,手一推,又把门关上。
然后再解锁,再打开门,又关上,再打开……
就这样重复了四五遍简单的动作,像个人机一样,乐此不疲。
最后一遍打开门,她盯着门锁傻笑了两声。
如果覃昭在,肯定会觉得她这个样子特智障。
叮——
手机响了一声。
倪喃掏出手机一瞧,嘿,覃昭这人还真是念不得,一念准有信来。
【140714,大门密码。】
“140714……”倪喃低声跟着念了一遍,疑惑得很,“14年7月14号?是什么特殊日子吗?”
于是倪喃直接问了:【这数字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覃昭上班很少及时回消息,倪喃发完后就收起手机往外走了。不过这次还算快,等她下到一楼出了电梯包里的手机就又有动静了。
打开一看,果然是覃昭的消息,不过回复只有六个句号。
倪喃觉得莫名其妙。
夏日总是有无休止的晴天,就算暴雨落一整晚,次日也会有艳阳高照。
外面的世界,不管是路边的垃圾桶还是宽敞马路都是金灿灿的,但今天出奇的不热,只是清爽稍晒。
倪喃没再过多纠结,又把手机扔回包里,掏出伞来就出楼了。
-
在外面那几年她也学过做饭,虽然太复杂高档的菜不会,但能端上桌的家常菜还是会一点的。
买了西芹和虾仁,还有西蓝花和口菇,最后买了菠菜和豆腐打算煮个汤。
中午吃的简单,两个人两菜一汤也够了。
选好菜,倪喃又去逛了逛水果区。
她今天看覃昭家里的冰箱空荡荡的,感觉他每天就做个饭,别的水果啊零食啊都不吃,家里一点家的味道都没有。
就这样想着,东西越买越多,应季水果买了桃子和李子,零食也是薯片饼干大包小包地塞,最后还是觉得不够,推着购物车回水果区买了半边又红籽又少的西瓜。
整整三大袋东西,提到覃昭家的时候倪喃觉得自己手都要废了。
水果放保鲜箱,至于零食就全部堆在茶几上没动,她实在太累了,懒得收拾了。
以为自己出门逛了很久,结果一看手机,连一个小时都不到。
倪喃打开电视,把出门前没放完的综艺继续播。
墙上的时钟一分一秒地滴答滴,渐渐指向十一点半。
倪喃看时间差不过了,起身往厨房走准备煮饭。电视她没关,总觉得家里得留点声才对味。
没用过覃昭家的厨房,她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才找到米在哪,淘米把饭蒸上,一刻不落地就要做菜了。
虾仁是买的现成的,因为她实在懒得处理鲜虾的虾线。把西芹削皮切成小段,烧水煮开再放下去焯水,然后捞起来再过一遍凉水。
不过因为太久没做饭做菜了,放水的时候水加多了,连水带锅重量不轻。
倪喃咬牙,端着大锅往水池走,想把里面的水倒掉,洗锅再烧油炒虾仁,结果一个没端稳,锅从手里滑脱下去。
“嘶——”
还好已经到了水池,里面的开水全涌进了水池里咕噜咕噜从水管流下。倪喃手撤的也快,没被开水烫到,不过手腕内侧蹭到了留有余温的锅边,烫出一道显眼的红痕。
倪喃抬起手左看右看,确定没烫起泡,于是便没管,在水龙头下面冲了下凉水就继续收拾锅准备炒虾仁。
窗外是蓝天白云,空气畅通无阻。她哼着歌,心情极好。
厨房里听不清电视的声音,她把做好的西芹炒虾仁铲起来,然后端着盘子往外走,放到了餐桌上。再回厨房的时候把搁在沙发上的手机拿进来了,正准备放歌,抬手一看刚刚被烫红的地方还是红的。
这不看都还不觉得,一看就感觉那处火辣辣的疼。
倪喃龇牙,对着手腕上的痕迹拍了一张,转头给覃昭发过:【覃昭我被烫到了。[流泪]】
难得是个表现机会,得抓紧,不然等会红痕消了就没机会了。
覃昭没回,倪喃知道他在忙,所以也不急,切换手机软件开始放歌。
她歌听得很杂,收藏里从流行说唱到古早情歌都有。上一首欢炸天崩地的嘻哈刚放完,下一秒情绪一转换,黯然伤神的情歌让人潸然泪下。
起锅烧油,备菜下锅。
她会唱的不多,大部分时候是跟着哼哼。
又炒完一道菜,倪喃看了眼消息,发现三分钟前覃昭回她了。
依旧的冷淡和嘲讽:【……】
【倪喃,人笨就不要折腾。】
【不需要你做饭,我回来做。】
西蓝花炒口蘑还在锅里,倪喃对着飘着香味的锅拍了一张,同样把照片给他扔过去。
【覃昭你没机会了,回来记得表扬我就对了。】
对面没回。
倪喃把手机放回冰箱顶上,歌还在放,她又去盛菜涮锅准备做汤。
菠菜蛋汤很简单,也不费时间,她在外省那几年经常做。
最后一道汤做完,十二点半不到。
厨房里充斥着歌声,她把汤端出去,想了想,又回来把冰箱里的西瓜拿出来准备给切出来。
饭后还有现成的水果,谁能有她倪喃贴心呀。
音乐APP放到方大同的《爱爱爱》,倪喃一听前奏就听出来了,她把西瓜放在案板上,拿下手机把音量调到最大,音乐声轰然占据狭小的厨房,让她十分沉浸,根本注意不到外面的动静。
正午时分,阳光最烈,厨房的窗户和门都没关,金灿灿的光线就这样肆无忌惮地闯进一方天地,把厨房照得一片热意暖色。
倪喃背对着门在切西瓜,陶醉在音浪里,头跟着节奏轻轻摇晃。
对歌词很熟,她跟着旋律轻唱,嗓音清透。
“不明不白不分好歹,都为了爱爱爱……”
覃昭走过来的时候就看见这样的画面。
时间被放慢又放慢,晃眼的阳光铺洒下来,让眼前的景象更像是早就在梦里见过很多次的泡沫梦境。
2014.7.14
我问她要不要试试我,她说好。
我们在一起了。
倪喃。
一辈子好不好。
——《倪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