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一顿饭以闹剧收场。
天空刚翻起鱼肚白,没拉紧的窗帘缝隙钻进清晨的第一缕亮光。
昨晚把林林送回家后陈唐酥就在倪喃家直接睡下了,她上班时间比倪喃要早一点,今天好不容易收敛点没弄出大动静,结果从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见倪喃已经醒了,穿着睡裙坐在沙发上发呆。
陈唐酥突然在原地愣了会儿神。
“你怎么起这么早?”她扎着头发走过去,在倪喃身旁坐下。
倪喃有气无力地回:“不知道,就是睡不着了。”
时间还早,陈唐酥往后仰,一只胳膊搭在倪喃背后,大大咧咧地躺下。
两人无声坐了有一会儿。
半晌,她说:“妮子,我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倪喃扭头问:“什么?”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跟覃昭是来真的吗?”
太阳升起,客厅里逐渐有了亮光。
倪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沉默着想了想。
一开始,她是因为接受不了外婆离世留她一个人太孤独了,所以才找上覃昭。她觉得覃昭或许是那个可以来爱她的人,于是想大胆追求他。
可后来她发现,覃昭对她的感情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她怕主动权不在自己手里了,所以有了放弃的想法。
但这个想法没有落成,因为覃昭没有逼着她承认他的感情,反而提出可以配合她继续这场闹剧。不管是怕伤害覃昭还是想弥补一下他,她都决定要继续追覃昭了。
要问是不是来真的,想破头好像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那就是和覃昭绑在一起。
想清楚这点,倪喃点了点头。
清晨不打眼的阳光从玻璃窗透进来,客厅里半明半亮。
陈唐酥看着倪喃愈发柔和的神情,还是犹豫了一下。
她这脑子和倪喃如出一辙,记不住事,所以之前一直没想起来到底是在哪见过覃昭。
可就在刚刚从卫生间出来,看见倪喃坐在沙发上发呆的时候她就莫名其妙突然想起来了。
“喃喃,我想起来为什么会觉得覃昭这么眼熟了。”
毫无征兆,但画面清晰。
倪喃一顿:“嗯?”
陈唐酥盯着她,回忆道:“高二分班后你转来我们班的第一个月,应该是九月底吧,因为我记得那天过后就放国庆了。”
“当时大课间,覃昭来找过你,跟你说了很多话,具体说什么我也没听清,因为当时阳台上都是人,我站在后面,听不清你们说话。但你当时旁边有别人,你在和别人聊天,所以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他。”
“他大概是看出了你的不用心,沉默地在边上站了很久。真的过了很久,他才问你,他问你是不是很讨厌他。”
天光分晓,倪喃被刺眼的阳光晃了眼,长睫轻颤。在听见陈唐酥说到这的时候,没来由的心慌起来。
她追问道:“我是怎么回的?”
“你说,是。”
恍惚间,倪喃被拉回当时的场景。
那一天,走廊上人声嘈杂,青春热闹张狂。
她和在新班级刚结交的朋友聊天,而覃昭不知道是第几次来找她了。他说他的,倪喃随便听听,转头还是和身旁的朋友说话,对覃昭的话敷衍对待。
直到在周围沸腾喧哗的人声里,她听见覃昭问了她一句是不是。
其实是不是后面的内容她根本没听清,因为她根本没用心听,前一秒还在听旁边的人说话。
所以她敷衍地,没心地,毫不在意地说:“是。”
现在回想起来,好像就是从那天以后,覃昭再也没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心上一阵钝痛酸楚,倪喃缩了缩腿,双手抱起膝盖,把自己给团起来。
回忆夹杂在一起,混乱不堪,却又有一条线渐渐把覃昭说的话和那些零碎的片段串联在一起。
所以她真的亲口承认过讨厌覃昭。
她真的说过这么混账的话。
陈唐酥见她情绪低落,原本想说的话又卡在喉咙,怕她接受不了。
但她俩太熟了,倪喃单单看一眼就知道她还有话没说完。
她低声道:“你继续说。”
陈唐酥目光复杂地盯着她,但还是继续开口:“后面大课间结束,我去帮英语老师拿国庆假期要做的卷子所以回教室晚了几分钟。路过我们那栋楼和高三那栋楼中间的阶梯教室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动静,正好门没关紧,我就悄悄过去看了眼。”
“喃喃,我看见覃昭哭了。”
倪喃的心脏猛地收缩,呼吸变得沉闷。
很大程度上,高中时期的覃昭是倪喃认识的人里最特别的一个。
他沉默缄言,独来独往,对外界发生的任何事情都不喜不悲。初次认识,她就或多或少探出他性子里的执拗与冷漠。
那时候,全班都知道倪喃是唯一一个能惹覃昭生气的,她也因为这点觉得自己特殊过。
可你要说能让冷漠孤傲的覃昭流眼泪,没人能想象到,连倪喃自己都不能。
陈唐酥了解倪喃,她虽然看起来没心没肺,但是情感需求很强,对情感也更敏锐。
她知道她现在肯定不好受,但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陈唐酥继续往下说:“如果你追覃昭只是玩玩,那我绝对不会告诉你这些让你难受。”
可是如果是来真的,她不希望倪喃稀里糊涂的。
“但喃喃,如果你是真的要和他走下去,这件事你就必须得知道。我昨天看过覃昭的状态,他虽然话少,但看你的眼神太炽热了,这件事就算时隔多年你早就忘了,他也绝对会记得,哪怕你们以后在一起,还是会成为他心里的一道坎。”
“覃昭有多喜欢你,想起来这件事的时候就会有痛。感情是两个人的事,要是你不能帮他迈过那道坎,那你们中间始终会隔着这层东西。”
手机的闹钟在沉重的氛围里骤然响起,陈唐酥伸手从茶几上捞过来,直接给关掉了。
“你好好想想要怎么去解决这件事,我先去上班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倪喃还沉浸在情绪里走不出来,机械地点点头。
陈唐酥赶时间,走得很快,门咔哒关上,偌大的屋子里转眼就只剩倪喃一个人。
她像是被抽去筋骨,身体一点劲儿都没有了,一点点往沙发上陷,额头抵着膝盖,无声地拒绝外界的一切动静。
原来,她对覃昭真的很坏。
稀里糊涂地和他在一起,却没想过要真正的了解他走进他的世界,只是单纯的拉上一个人陪伴她。
她随便就能说分手,把他一个人丢在滂沱大雨里。
她知道他在意她才会反复低头来找她,可却次次敷衍冷淡,最后真的把他抛之脑后。
她不止说过他冷血,还承认过讨厌他,彻底打碎他的孤冷自傲。
阳光一寸一寸侵占昏暗的屋子,倪喃在沙发上待了很久。直到快要到上班时间,她缓缓站起身,睡裙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晃,上面一块湿润明显。
她浑浑噩噩的洗漱换衣服出门,走进了那家覃昭以她的名字而取同音的甜品店。
呢喃,温柔又缱绻的字眼,就像覃昭多年以来的感情一样,时至今日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连带着自己无意中对覃昭造成伤害的愧疚一起占据心头。
-
上午来店里的人不多,太阳蔫巴巴地挂在天上,这一带的空气都不算清爽。
倪喃一上午一直在走神,林林都看出来了,问了两次她是不是有心事。她不是个爱分享感情的人,摇头说没有。
临近吃饭的点,门口风铃一响。倪喃回神招呼客人,结果发现进来的是胡子。
她脑子转不起来,干巴巴地问:“你怎么来了?”
胡子视线往她身后瞟,讪笑两声:“我来找林林妹妹的。”
想起昨晚他喂人抽烟那档事儿,倪喃警惕地蹙眉:“你找她干嘛啊?”
“哎哟这不是昨天做的不对今天想来请她吃顿午饭赔礼道歉嘛。”
说完这话,林林刚好从后厨走出来,抬眼一见胡子就跟见着洪水猛兽似的,扭头就往回跑。
胡子看见她了,高声喊:“诶,你别躲我啊妹妹,我真心实意道歉来的,给我个机会吧。”
林林脚步停了,迟疑着转身往胡子面前走。
她脸和脖子红成一片,但倪喃不知道昨晚胡子喂给林林的烟是他自己含过的,所以权当是林林本来就容易害羞的原因。
倪喃问她:“你要去吗?”
林林看着胡子真挚诚恳的目光,最终点了点头。
陈诺在库房点货,出来的时候见倪喃还在,问了句:“你今天中午不出去了?”
倪喃闷闷地点点头。
陈诺看出她有心事,但一如既往地不会多问,“那行,留店里点外卖吧,正好我出去一趟,那送货的东西没给我送够,我得亲自去找他。”
左右店里没什么人,倪喃正好落得清闲,温声说好。
中午休息时间有一个半小时,而且陈诺对她们标准没那么严,有时候晚十几分钟都是可以的。
但林林还是不到一个小时就回来了,和出去时一样,满脸通红。
见倪喃还在店里,林林愣了一下:“姐姐,你今天没去找覃医生吃饭吗?”
倪喃中午会去找覃昭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甚至连医院的小护士都认识她了。
她没精打采的摇摇头。
周一大晴天,周二多云,周三小雨,周四多云转晴,周五晴。
一连五天,倪喃都没去找过覃昭,也不没发消息。出于愧疚,她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想见面。
倪喃不是个勇敢的人,遇事像个鹌鹑一样缩起来就是她的处事方式。
周五中午,倪喃坐在柜台前手托着脸颊,盯着外面被阳光染得金灿灿的街道发呆。
揣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她放下手摸出手机,看到来电是覃昭的时候犹豫了。
她盯着一直待接的页面走神,许久,电话自动挂断。
可还没等她松口气,覃昭又打了过来。
这一次,她点了接通:“喂……”
对面呼吸一滞。
两个人都不说话,对着电话沉默。
许久,覃昭冷冽的声音响起:“倪喃,你知道今天是星期几吗?”
一连五天,他每次满怀期待地走出办公室外面都空荡荡。
心脏失落、失重、失衡。
她不回答,他又问:“你还追我吗?”
倪喃张了张口,嗓子发紧:“我……”
他听出她的犹豫,未等她说完就先打断:“今天我下班会晚一点,你下班来找我吧,我们一起去吃晚饭。”
语气不容拒绝,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祈求。
倪喃想,她真的不能再对覃昭坏了。
她望向门口轻晃的风铃,眼神失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