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好的时候外面天还没黑透。
半灰半黑得天占据城市的大部分色彩,最下方沿街的路灯还没点亮,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已经亮起一排排小格子。
倪喃和覃昭面对面坐着,相比于刚进门时的欢脱,此刻的氛围衬得更加沉默。
电视机还放着,节目早就换了好几个了。倪喃看不进去,因为心里不舒服,胃口也一般。
心里那股怪异感不断增强。
她觉得覃昭对她,好像不单单是一点点没放下那么简单了。
高中的时候,倪喃觉得覃昭性子挺怪的,虽然他总是无声无息的一个人,看似是平静冷漠,但倪喃偶尔会觉得,他血脉里有一种沸腾的执拗,只是埋藏得太好,轻易不会让人发现。
这种太热烈的东西,对她来说,是陌生和未知的,虽然令人向往,但也让人望而却步。
圆盘上,覃昭专门给她做的可乐鸡翅她就着米饭只吃了两块,咬到第三块的时候,发现鸡翅已经凉了。
她没胃口了,放下了筷子。
覃昭一直低头吃饭,不曾看她。直到余光瞥见她把筷子放下,他问:“你要走了吗?”
她思绪回笼,目光呆滞地盯着他。在脑子里又把他说的话过了一遍,随后摇摇头:“没有。”
“嗯。”
他又继续吃饭。
天彻底黑下来了,城市的车水马龙全被灯光照亮。
倪喃脚尖点地,撑着下巴观察起覃昭。
他眉眼是深邃的,目光永远深如潭水,像是能把一切都看穿,正如高中时候他看她看得那么透彻。
倪喃嘴唇动了动,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滴滴答滴答——”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打破饭桌上死寂。
倪喃看了眼来电,没犹豫地接起:“喂,林林。”
小姑娘的哭声从听筒传来:“姐姐,你现在……能不能……来我家一趟。”
倪喃眉头紧锁,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继续说:“林林你别急,有什么慢慢说。”
两分钟后,倪喃收起手机,路过饭桌径直去拿沙发上的包。
她往门口走,却回头对覃昭说:“我有事,得先走了。”
覃昭拿筷子的手僵住。
骗子。
无数的风声灌进脑袋。
他侧头,蓦地说一句:“倪喃,你是不是从来都看不见我?”
倪喃俯身穿靴子的姿势定住。
她起身,跟他解释:“不是的覃昭,我只是突然有急事,真是急事。”
两人中间隔着距离,不近不远,走几步就能到面前。
她踩着一只鞋,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动。
覃昭也没动。
他安静的,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是一直以来都叫人看不懂的东西。
良久,他放下筷子,说:“你走吧,把灯关上。”
“你……”
“我累了,要休息了。”
倪喃杵在原地没动。
从厨房那会儿就开始,持续到现在的怪异感越来越浓厚,像是恨不得把她的心脏揪成八瓣。
倪喃试图再跟他多说两句,但林林的电话又打过来了。她接起,匆匆换鞋,走的时候关上了玄关的开关,屋子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最后一眼,是覃昭独自一人坐在餐桌前,身后是窗外的层层叠叠的高楼大厦。对面楼的灯光,把快和黑暗融为一体的他勾了个边,但却更彰显他的孤独与沉寂。
她走得急,门随便一甩,都没关紧,留了一条缝隙,她没管,想着覃昭应该会自己关上。
短短几分钟,屋子里只剩覃昭一人。
电视机还在播放,里面的欢声笑语像是一种嘲笑。他坐在黑暗里,整个人像是被吸入无尽的深渊,久久没有力气迈开腿去关上电视。
搞砸了。
她知道他还喜欢她了。
时间仿佛被拉长,潜藏在内心最深处的病态又被拉出来,把他反复碾磨鞭刑。
如果倪喃没有再出现在他平静的生活,或许他这一生都会隐藏的很好。
但是她出现了,他快被折磨疯了。
想要占有她,只是他知道,她不会真正把他挂心上。
可就算她心里没有他,他也应该把她关起来。
但这样她肯定会哭。
她很会撒娇,也知道他吃这套,绝对会心软。
所以她一哭,他又会放她走。
这么多年她一直没变过。
她在意很多东西,就是不在意他。
她很坏,轻易就能抛下他。
因为她真的,不喜欢他。
……
透明玻璃外的霓虹灯交错,漆黑的屋子在他眼里开始空间扭曲,变形。密密麻麻的躁意穿过皮肤爬进来,啃噬他的骨髓。
他的呼吸越发沉重,有那么一瞬间,接近窒息。
“砰——”
未关紧的门倏尔被打开,门和墙壁碰撞的巨响打断他的死寂。
走廊上的灯光明亮,照进来,点亮了大半边地板。
倪喃的影子被拉长,蔓延到他脚尖。
她喘着气,声音紧涩。
“覃昭,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他的灵魂里有一堆淋湿的柴,在这一瞬间,被天火给点燃了,火焰越烧越旺。
倪喃。
他听见内心深处在说。
不要再,放她走。
-
边州不乏丰富的夜生活,就算下班高峰期过了,主干道依旧拥挤堵塞。
倪喃坐在覃昭的车的副驾驶,咬着食指关节不安分地盯着窗外。
前面的车半天没见挪动,她烦躁地骂了一句脏话。
其实离开覃昭家她就应该直接走,但下楼以后,她脑海里全是覃昭独自一人坐在黑暗里的画面。
倪喃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判断失误了。
前天,她在他家只能光脚。今天,覃昭的鞋柜里就多了一双专门为她准备的拖鞋。
她以为覃昭不会惯着她一而再再而三的任性,但冰箱里却有他提前备好的可乐和鸡翅。
以及他炽热,难以忽视的侵略性。
她很聪明,她反应过来了。
覃昭方方面面的行为都在告诉她,他不是只有一点没放下她,是完完全全,没有。
原因她不知道,但就是没有。
覃昭玩完全还喜欢她。
在厨房里的时候,她清楚覃昭想听她说什么。
他想让她自己点破,去问他这些年是不是还喜欢她。
但是倪喃不敢。
有些东西点破了就会失控。
她一开始是想要覃昭慢慢成为那个爱她的人,但明白过来后又怕覃昭真的会爱她,因为她打心底里知道,单方面付出爱对覃昭来说是不公平的。
倪喃仅存的那点良知在告诉她要就此打住,不该因为她自私的念头而让覃昭陷得更深。
但同时,又有一道极小的声音穿过层层阻碍直戳心房,在告诉她不要,不可以,不能把覃昭一个人留在那里。
就好像,她舍不得。
一瞬间的冲动席卷大脑,她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往回跑,冲进电梯,回到他家门口。
一句话说完,覃昭沉默不言,只是机械般地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他眼底有汹涌的情绪。
倪喃看懂了。
其实她一直都懂,只是因为不想接受,所以排斥,告诉自己看不懂。
那一刻却再也无法否认
——覃昭比她想象的还要偏执。
从他换鞋出门,到开车上路,覃昭都没有再说过话。
倪喃头皮发麻,脑子像是被麻绳绕着缠了好几圈。
她很烦躁。
一方面是因为覃昭的感情让她觉得无措。
另一方面,是因为这条路堵车堵得太他妈混蛋,偏偏还没有绕行方案。林林一小姑娘一直在等她,属实叫人放心不下。
她的手支在车窗上,牙齿一直在轻咬食指关节,把烦躁和不安写在脸上。
覃昭侧眸冷眼看她,终于忍不住:“倪喃。”
她语气不耐烦:“干嘛?”
“你再咬手就从车上滚下去。”
倪喃瞠目结舌,扭头正要发火看见的却是覃昭比她更臭的一张脸。
她知道覃昭为什么会这么火大。
因为他知道,她看穿了他比她想象的还要深的感情,却依旧装傻。
于是倪喃悻悻地闭了嘴,把手指从嘴边挪开。
反正没说破就是不知道,她心理素质过硬,还能撑下去。
堵了很长一段路,倪喃不敢惹覃昭,闷声缩在副驾驶躺尸。一直到车开出主干道,前路畅通,她才跟着一起长舒口气。
车按导航走,开出繁华热闹的商业大道,钻进一片老城区,这里的房子和倪喃家的老房子一样,不高,破旧。
车子开不进去,停在路口,倪喃下车和覃昭一起往里走。
走进去才发现,这里的环境还比不上她家老房子。
头顶缠着交错的电线,黑压压地布满小道。水泥地并不平坦,到处坑坑洼洼,小凼里不知道是储存了多久的积水。路灯年久失修,勉强发出惨败的光,照的这一段路更加阴湿可怖。走两步就有垃圾堆,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感觉下一秒就会有老鼠从角落钻出来。
倪喃屏住呼吸,都不敢大口吸气。
“林林怎么,住这种地方……”
她自言自语,也没想着要覃昭回话。
两人一路往里,按手机导航拐了两个弯,才看见林林蹲在一个老旧生锈的单元门门口。
倪喃快步走过去,“林林!”
林林温声抬头几乎是一瞬间冲过来抱住倪喃,“倪喃姐,你终于来了呜呜呜……”
像是有人撑腰的孩子,林林一见到倪喃就委屈地绷不住眼泪。
倪喃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等林林流着泪抬头,这才注意到倪喃身后一眼不发的覃昭。
男人身形高大,无言站在逼仄的巷子里有一股无形的压迫力。对上覃昭透着寒意的眼神,林林在炎热的夏夜凭空打了个哆嗦。
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惹到他了,林林磕磕巴巴:“覃,覃医生,也,来了啊……”
倪喃顺势回头,看了覃昭一眼。
就这么一瞬间,林林发现覃昭的脸色有了缓和。
他眼眸垂下,低声嗯了一个音。
林林看看倪喃,又看看覃昭,脑子有点发蒙。
姐姐和覃医生……发展的好快啊。
倪喃听不见她的心声,转而问她:“林林,你刚刚说房东把你的东西扔出来了?”
说到这事,林林又有些崩溃:“对!他自己拿钥匙开了门,后面还跟着几个人,把我的东西全给丢出来了。”
她从工厂出来的时候身上没什么钱,看了好多房子都没合适的。有一天,有人主动联系她看城中村的房子。
虽然这里又破又小,但胜在便宜,一个月才八百。她心动,立马就跟房东签了合同。
那时候她年龄小,不懂看合同,后来才发现被坑了,那合同完全是霸王条款,一签就是三年,而且中途要是想毁约得赔偿三年房租总和的三倍。
就这样,林林在这样破旧的环境里待了三年。
前年,好不容易熬到合同快到期,房东主动找上她说希望她再多租两年。林林房子都提前看好了,自然是不同意,没成想房东直接哭起来说家里老母亲病了,现在就等着用这笔钱了,只要她同意以后每个月再给她减一百。
楼下的灯光忽闪,倪喃嘴角抽搐:“你不会,答应了吧?”
林林哇地一声哭出来:“我就是太傻了才会相信他的鬼话,那房东哄着我又签了两年,我还跟他说他家里情况太可怜了都不用给我减这一百块钱的房租,结果现在时间还没到呢就让我搬出去说下家都找好了,他还不退我房租……”
倪喃看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没忍住笑出声来:“就为了几百块钱的房租跟他犟?这破地方早点搬出来也挺好的啊。”
“不是,是因为他妈妈根本没生病!。”林林摇头,“我是生气他怎么能这么咒自己的妈妈,太过分了,所以不想让他轻易得逞……”
前面雄赳赳气昂昂,后面气势越来越弱,林林掀眸小心观察倪喃的反应。
倪喃笑笑,替她理好凌乱的刘海,“你没事就好,听你给我打电话那么急,我就怕你出事。”
“姐姐,对不起啊。”林林小声跟她道歉,“刚刚他们好几个男的,还挺壮的,我一个人害怕,所以想问问今晚能不能去你家借住一晚。”
“当然可以,别今晚了,找到房子前先住我那吧。”
林林一喜,还没张嘴就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她顺着感觉看过去,对视覃昭的目光。
林林又打了个哆嗦,往倪喃身前缩。
“倪喃姐,我很快就会找到房子的,不会耽搁你很久的。”
这话也不知道在对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