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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敏感

休学之后我很少往学校跑,但那天还是去了。不是专门找谁,就是去等我那群朋友放学。他们还在上课,我没事干,就站在校门口那棵樟树底下,靠着树干刷手机,听见下课铃一层一层从教学楼里漫出来,才抬头往铁门那边看。

任轩先出来的,书包带子滑到手肘上,跟静涵一起走的。静涵也是我们学校的,隔壁班,快手上早就关注了我。三个人走到巷口,老太太的三轮车已经摆好了,一块钱一份,土豆提前煮好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装在薄纸碗里,她舀一勺辣椒面抖上去,红粉落得不均匀,有的块裹得重,有的还是白生生的。我们三个围着那个纸碗,手指头直接戳进去夹,你一块我一块,油渍蹭在指尖上,往校服裤腿上随便抹两下。我们这帮朋友一直把任轩当女孩子看,走路挽他胳膊、拿他脸型开玩笑都是常事,那天我也没多想,就挨着他夹土豆,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可就是这碗一块钱的土豆,后来变成了一整场灾难。

静涵亲眼看着全过程。她自己就坐在旁边,纸碗里三分之一的土豆是她夹走的。可她跑去跟王子涵说的时候,挑着讲。她没提自己也吃了半碗,没提我们三个是一起分着的,只把我和任轩挨得近、头凑在同一个碗上面、同时去夹同一块的样子摘出来,讲成了另一副样子。王子涵信了。他连静涵当时也在场都不知道,连那碗土豆是三个人分着吃的都不知道。

后来我去复查。是我自己去的,挂的还是原来那个号。那个女医生短头发,戴细框眼镜,从前我挺信任她的,每次来她都会把椅子往我这边转一点,让我觉得至少这间屋子里有人肯听完。我把这段时间的事一样一样跟她讲:回学校等朋友时走廊上突然断掉的笑声,那碗土豆怎么被讲成了别的东西,还有语文老师那天在走廊拦下我说的话。

语文老师,不是班主任,是我们以前的语文老师,批作文总在我本子上写很长的批注。那天在走廊撞见,她先问了休学之后睡得好不好、药有没有按时吃,聊了几句,话头慢慢拐过来,她说:"你是不是有时候想太多了?同学可能没那个意思,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你太敏感了,敏感到你把所有人想得都比实际坏。"

她笑的时候嘴角还是弯的,语气也轻,像在帮我。可我站在那儿,指甲掐进掌心,忽然觉得她跟诊室里那个人说的是同一套话。

果然,医生翻完我递过去的聊天截图,把手机推回来,也是这句:"你太敏感了。你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身上套,别人随口一句,你就当成针对。得学会分清楚,什么是真的恶意,什么只是你的想象。"

空调风扫过小腿,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把那些截图一张张收回来,缩进相册最深的文件夹,按了隐藏。原来摊开给人看,换来的也不是懂,是诊断。

回家那天我妈没骂我。她就是看了我一眼,筷子还夹着菜,说:"你整天到处跑,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声音不大,碗都没放下。我站在玄关捏着鞋带,左边那只系了两次,松的,又解开重来。我没到处跑,我就是等朋友放学,就是想有人跟我说说话,这也不行吗。

复查之后没几天,王子涵那边的事才炸开。

晚上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刚躺下,屏幕亮起来,他的名字跳着。接了。

"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

没有前奏,没有问我在干嘛,上来就是这句。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脸颊烫起来,耳廓也跟着烧。我不好意思在电话里把话说重,不是怕他,是那种突然被审的茫然卡在嗓子眼,像嘴里含了一口凉水吐不出也咽不下,只挤出几句"就是朋友""你别瞎想""我们一直都那样",自己听着都虚。挂了电话,手是抖的,把手机扣在胸口缓了好一会儿。

我打开快手,找到他,一个字一个字打。

"你没有权利,也没有立场来问我这个事情。我和他是什么关系是我自己的事,你凭什么来质问我。"

发完盯着那条消息,屏幕的白光映在脸上,映得眼睛发酸。他没回。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摸到手机点进对话框。头像点进去,一行红字——对方已将你拉黑。

我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拇指搁在屏幕上,一动不动。不是心碎,是荒谬。我昨晚才说你没资格问,他连一句反驳、一句"我误会了"都没有,直接把门带上。好像做错的是我,好像和两个人分一碗一块钱的土豆要提前写申请。

再后来任轩也把我拉黑了。看见红色感叹号的时候,我整个人是空的,连拨电话都犹豫了几秒,怕再听见一次忙音。他接了,声音闷得像隔着枕头,说最近他们班的事闹得烦,想冷静几天,把所有人都拉黑了,过几天就加回来。

"所有人?"

"嗯,所有人。"

挂掉之后手机搁在被子上,屏幕一点一点暗下去。不是针对我,道理我都懂。王子涵是被静涵骗了,任轩是批量拉黑的,语文老师和女医生只是按她们的理解在说话,我妈甚至没提高音量。可懂归懂,身体不认账。

电话又震起来,是剩下的那个朋友打来的。我接了,那边声音压得很低,像嘴唇贴着听筒,怕被谁录到似的。

"我跟你说个事,你先别急……我这两天听见的,任轩好像不太乐意跟你玩了,他自己没直接说,但跟旁边人提过。还有思雨,过几天也要跟你断了,她那边话已经放出来了。我……我可能也就只能陪你这几天了,再往后,我大概也得跟着他们一块。"

我张着嘴,吸气,吸进去的那口没变成话,堵在气管上。

"我不敢多说了,怕他们知道我还跟你讲这些。"

嘟——忙音接上来,细细的,像一根针沿着耳廓慢慢划。

我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长四分零七秒。然后整个人往后倒下去,被子没盖,鞋也没脱,后脑勺砸在枕头上,眼睛是突然热的。不是先哭,是耳朵先嗡掉,整个世界像被塞进棉花里,再然后眼泪才上来,顺着左眼滑下去,经过颧骨,经过太阳穴下面那道软凹,一直淌到耳根底下,洇进枕套的褶皱里。左边流得凶,湿了一小片,凉的,贴在皮肤上,又被脸颊的温度一点一点捂温,再往第二滴落的地方洇开。右眼也跟着掉,两道湿痕在鬓角汇到一处,枕套上慢慢拓出一小块深色,形状说不上来,像一片歪的叶子。

我想起上一次被整群人一起推开的时候,也是这样。也是电话,也是"他们不跟你玩了",也是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听自己哭,连擤鼻子的声音都不敢太大,怕客厅里我妈听见又要说一句"又怎么了"。隔了这么久,换了一批人,名字从旧的换成任轩、静涵、思雨、王子涵,连那碗一块钱的土豆都还是同一个老太太切的,可那片床单湿掉的形状,几乎跟上次一模一样。

原来有些伤不是过去了,是学会了排队。等一个合适的下午,等一碗三个人分的土豆、一通审问的电话、一条红色感叹号,再轮到它来一遍。

房间没开灯,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灰白的光,横在床尾。我把脸往枕头里转了转,鼻尖压得发麻,没有下雨,也没有人进来问我怎么了。就只是这样躺着,眼泪顺着脸颊往布料里钻,跟那些说不清对不对的疑问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