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明天竟是周末,宁知胡思乱想了两天,每当以为自己想开一点的时候,就会突然想起这两天宁忍说过的所有不好的话,又会重重地跌回无尽的深渊里,鬼打墙似的,她觉得自己要疯了。
或许应该出去一趟,散散心,但妈妈不会允许她跑得太远,她又能去哪儿呢。
她难受得厉害,还得强撑着学习,和妈妈若无其事地说话。她没有什么时候有现在这么期盼着上学,无论如何,她要再怎见到他,她不相信事情没有解决的办法。
周日上晚自习,遥岑一眼看到宁知憔悴的状态,惊问道:“你这什么鬼样子,你还是不肯跟我说发生什么吗?”
“我不知道怎么说。”
遥岑:“和宁忍有关是不是?”
“嗯。”
“我就知道。”
“我怕他不肯原谅我了。”
“你做了什么他不肯原谅你了?”
宁知摇头:“我不知道。我很害怕。”宁知真的不想哭的,可是当把自己的不安完全袒露出来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眼眶一酸,泪水模糊了书上的字迹。
遥岑心疼地抱着她:“好了好了,我知道的,我知道你没有安全感才会这样。”宁知将头靠在遥岑的肩膀上,有些混乱地想,这世上只有遥岑永远能精准地猜中她心里的症结,或许她就是被太多不安桎梏了。
遥岑轻拍着宁知的背:“但是可能没什么事呢,可能过两天就好了呢。”
宁知吸了吸鼻子,从遥岑的怀里出来,擦干了脸上的眼泪,呼出一口气:“那我要怎么做才能变好?你告诉我,我再试试。”
遥岑简直要被宁知打败了,怎么能锲而不舍到这个地步,她叹了口气道:“所以你是好了?”
宁知落寞道:“没好。但没关系。”她想,宁忍不是无法沟通的人,他让自己不要卑微,那就平等一点,不掺杂其他情感的,朋友一样地交流好了。他本来不就是希望可以一直做朋友嘛,是自己又一次越界了,说了一些冒犯边界的话。
她再主动一点,再按照他想要的方式靠近就好了,对的,这样就好了。
她这么想着,后桌戳了戳她的背,递给她一个习题册。宁知一看,这不是周五拿出去问宁忍的嘛。又听后桌说:“一直在我桌上,我一翻是你的字。”
宁知道了声谢,顺手翻到那天问宁忍的那道题,里面没有夹纸,以前宁知问题之后都会收到一张写满解析的草稿纸才是。夹的那张纸去哪儿了,他又是什么时候送来的,是真的没做出来吗,还是连给她写道题和她哪怕多一点点交流都不愿意。
宁知想不通,也不敢再想了。
晚自习结束的铃刚打,宁知已经逆着人流坐到了宁忍的座位前,这个时候宁忍的同桌甚至还没走,他看了眼宁知,宁知的目光太直白了,完全盯在宁忍的脸上,根本不用问她是来找谁的。他八卦地看向宁忍,然后被宁忍一把推了出去。
同桌走后,宁忍干脆不再收拾,靠在椅背上,也同样看向宁知,目光有些缓慢的倦怠:“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宁知:“来等你一起回家,怕你走了。”
宁忍失笑了:“宁知,你有时候真的执着到让人没办法。”
“那我们今晚可以回家吗?”
“我今晚有点累。”
宁知以为他又在拒绝,心痛但好像已经是意料之中了,她依旧秉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固执着:“所以不能一起回家了吗?”
宁忍实在拿宁知没辙了,他以一种非常认真的探询语气问:“一起回家就那么重要吗,不过是一截路。即便不一起回家也不耽误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宁知此时察觉不出来语气的差异,如果她察觉了有些真话反倒羞于出口了,正因为没有察觉,她以为宁忍还是在找理由拒绝自己,所以她唯一的办法只有单线条地、诚恳地向宁忍表达自己的心:“重要,这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
“为什么重要?”
“嗯?”宁知终于察觉到了一些差别,宁忍不是以冰冷的语气在质问,倒像真的好奇似的。
宁忍:“你不想只和我做朋友对吗?”
宁知开始糊涂,她不知道自己该回答“不对”还是“对”,最终,没法骗人的底层代码击败了其它的顾虑:“对。”在出口的一瞬间,她想,怎么办啊怎么办,我好像已经做不到去扮演“朋友”了,即便知道你会生气,这对我来说也太难太难。
但宁忍竟然笑了出来,他朝宁知勾了勾手:“我今晚很累,不急着走,可不可以到我旁边陪我坐一会儿。”
宁知完全没搞明白事情怎么突然又发展到这个地步了,但她本能地听宁忍的话,这个时候教室已经没人了,宁知一步一步,踩着刀尖似的,走到宁忍身边坐下。
宁忍:“你往后靠一点儿。”
宁知僵硬地往后靠,靠了半天背还是悬空的。
宁忍:“再往后靠一点儿。”
宁知靠到了实体,是柔韧而温热的,宁知心脏像被烫了一下,这是宁忍搭在后桌上的胳膊?隔着布料宁知都能感受到皮肤和肌肉的质感,她慌神了,下意识挺直了脊背,却被那只胳膊环住肩膀一下子拉了回去:“看星星!”
宁忍的座位靠窗边,这个位置身体靠后确实可以看到窗外的天,他不是在胡扯。但宁知现在哪里听得见这些,两个板凳离得太近宁忍又太舒展,她像是坐在了宁忍怀里,她一边混沌着,一边整颗心都快跳了出来,忘了看星星,只有些慌神无措地看向宁忍。宁忍勾了勾嘴角,眼中有细碎的笑意:“让你看星星,不是看我。”
“哦。”宁知将目光转向窗外的星星。城市的天空经常会呈现一种浑浊不清的铁锈色,其实是很难看到星星的,但今晚竟然很特别的,真的出现了几枚水金色的光。宁知短暂忘了纷杂的思绪,惊喜道:“竟然真的有星星哎,好漂亮啊。”
宁忍:“你以为我刚刚在骗你?”
宁知急着否认:“没有···”一转头发现宁忍哪里在看星星,分明在看自己,那种深邃迷离的幽海一样的目光,嘴角还含着笑意:“宁知,你的眼睛也像星星一样漂亮。”
宁知在空荡的教室里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响了,“砰砰砰——”像有节奏的鼓声。她的呼吸急促,宁忍的呼吸却有点凉,一点气流拂在宁知的脸颊,她已经慌得六神无主了,下意识想站起来逃离现场,却被宁忍桎梏着按了回去。宁忍的吻若有似无地从唇角擦过,最后停在耳畔:“这样才是真的乱撩不负责的渣男。”
在宁知完全回不过神的时候,宁忍松开了宁知,弹了一下完全懵了的宁知的额头:“好了,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哪···哪样?”
“不会像这两天一样和你冷战,也不会像今天晚上一样……逗你。”
宁知完全不敢重述后半句,只敢问:“所以你前几天真的在和我冷战吗?”
“虽然我一直不想承认,但好像确实在生气。”
“那你现在原谅我了吗?你不生气了吗?”
“我已经略施小惩,现在满意了,决定不生你气啦。”
惩罚是指什么?亲···亲我吗?宁知根本不敢问。不对,那真的是亲吗?
宁忍:“我今天···”
宁知一个打惊,像是还沉浸在之前的事里不能回神:“什么?”
宁忍忍着笑,嘴唇颤抖着:“还在想呢,今晚不会睡不着吧。”
宁知听他语气又开始混不吝,倒是松了口气,嘴硬道:“才不会。你今天什么?”
宁忍:“我今天晚自习之前去找你,准备把你不会的那题和你说了,结果你又和姜遥岑在一块,还抱在一起,我就走了。”
宁知一喜:“你是那个时候把习题册送过去的,你本来打算和我讲题?”
宁忍:“对啊,不过看来你不需要我嘛~”
宁知满脸欢喜地蹦起来:“才没有!我需要你!”
宁忍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你干嘛?”
“我去拿题,你现在就和我说!”宁知说着就脚步轻快地往自己的座位处走去,到这个时候她才完全相信他们是真的和好了,刚才那段有点太像做梦了,她稀里糊涂的,浑身冒虚汗。
习题册被拿过来,宁忍和她大致讲了讲,宁知便自己尝试着再做一遍。宁忍有点无聊,就翻了一页纸看另一页的题目。
习题册的纸页很纤薄,在微小的气流中慢慢颤动,宁知做着做着仿佛能感受到宁忍隔着纸页的呼吸,她乍悲乍喜之后,情绪难缓,又想到刚刚他俩呼吸交织的情况,就开始紧张。
宁忍非常敏锐地察觉到宁知这边的动作:“为什么不做题了?”
宁知无意识地轻声,像在做梦一样:“因为在想你。”
薄纸一颤,宁忍拿着纸页的手在空中凝了半秒,方才放下来,神色有些古怪,半斥责着:“宁知,你哪里学来的这些话?”
宁知却以一种痴恋的眼神静静凝在宁忍的面上,以恋人低语的语气轻轻问宁忍:“宁忍,为什么要生我那么久的气?”我很害怕···后半句不敢再说了,怕泄露了太多心意又会破坏好不容易缓和的气氛。
宁忍的笑微微停滞,他为什么生气?那理由多半是狭隘的,他想要占有宁知全部的心意,想要只有他可以牵动宁知的所有情绪。当这种占有欲被侵犯了之后他会无意识地烦躁郁闷、口不择言。
和江小白宁知三人一起走那次;元旦等宁知回家,想给宁知惊喜,结果撞到宁知和郑元勤头碰着头异常亲密那次;篮球联赛第一天宁知被篮球队队友祁阳夸可爱那次;和姜遥岑一起走,姜遥岑完全分走宁知注意力那次;以及最严重的一次:意识到宁知不但什么话都会和姜遥岑说,还会和郑元勤说这次。
刚开始他还能找其他的借口解释自己突如其来的郁闷,渐渐的,他自己也明白了,他就是在嫉妒,嫉妒每一个分走宁知注意的人,反感每一个觊觎她的人。这就是人的劣根性在作祟,在感受过宁知那样专注的爱意之后,他就不会想把这种爱分享给任何一个人了。
宁知这家伙一点也不知道,自己有多讨人喜欢——不知道也很好,哪天见了市面了就不会全世界只在乎自己了。
宁忍现在还记得,篮球联赛第一天,宁知站在人群中向他们招手,大喊“你们一定会赢的!”那种鲜明的活力、再多冷水也浇不灭的蓬勃朝气是过了这个村再也不会有这个店的。他打赌绝不是只有他注意到了那种美妙的生动——很显然,和他走在一起的篮球队队友祁阳也注意到了,他一脸兴奋地对宁忍说:“你有没有发现宁知还挺好看的,很可爱!”
宁愿异常警惕:“什么?”
“我说宁知啊,你真没觉得她很可爱么,完全是我喜欢的那一款。”
宁忍简直是斩钉截铁地拒绝了祁阳的关注:“不行!”
给出的理由还是那个非常好用又非常无奈的亲情梗:“看不出来么,我叫宁忍,她叫宁知,她是我妹。我有责任为她提防任何人的居心不良。”
那天上午的篮球赛,宁忍孔雀开屏出尽了风头,甚至非常做作地去女生面前转一圈要水喝,也不知道是在单方面竞什么,又想给谁看。可惜,他厚着脸皮去要水,那个人却异常不解风情地表示:她的水已经喝过了。
苍天,真的以为自己会介意那瓶水被她喝过吗?还是说其实介意的是她。
还有郑元勤,从去年元旦宁忍就对此人有所怀疑,结果前几天他去仓库找宁知,倒先碰上了郑元勤。郑元勤将宁忍约到一边,非常冒昧和自来熟地评价起了他和宁知的关系。
“为什么要缠着宁知不放,贪图她对你的好?还是说你本来就是那种玩咖,那就离宁知远一点吧,她和你不是一路人。”
宁忍当时完全莫名其妙又恼怒:“我和宁知什么关系干你什么事,你从哪儿知道的这些?”
郑元勤却说:“还能有谁,宁知和遥岑不说,我从哪儿知道去。遥岑说你只想暧昧不想负责,我看你也就仗着这张脸了。”
郑元勤这里故意说得不清不楚,宁忍自然不会往郑元勤是偷听到宁知遥岑说话的方向去想,只以为郑元勤完全受到了宁知的信任,几个人分享了心事。
宁忍强行忍下了一拳揍过去的冲动,他不愿意打架,初中时为了吸引爸妈的注意,让爸妈回到自己身边,在外面惹是生非,混日子,甚至打群架。爸妈是回来了,可他身边的亲人似乎是恒定的,多了这个就必然少了那个,所以爷爷走了,爷爷走得太早了,一直到咽气那一秒,都惦记着他打架,不是个好孩子,是自己没教好。从此宁忍就再不愿意沾到这种事了。
何况,他还存着一丝理智,他不愿意在宁知这里失态,他们走得离仓库不远,宁知会发现的。到时候怎么说呢,宁知还会不会偏向他?他有些想看到宁知完全站在自己这边,好好打郑元勤的脸。但又担心宁知对朋友那么好,会不会觉得是他无理取闹。他太担心后者的出现,这一犹豫自然就没了动手的冲动。
他又禁不住去想,他们几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到底在聊些什么,他不相信宁知会说他不好,但单是宁知把他俩之间的私事告诉了别人,尤其是告诉郑元勤,就已经够让他痛苦了。宁知处在这样的环境里——姜遥岑和郑元勤总是说他不好的环境里,她会不会有一天就耳濡目染地信了,尤其宁知还那么在乎姜遥岑,甚至有可能也很在乎这个郑元勤。
宁忍这么一想,简直就要疯了,每一个他曾经无意中观察到的场景:几个班委在一起说话嘻嘻笑笑的场景,都让他躁郁不安。
或许宁知已经信了。要不然那天晚上怎么会说“烦他”。呵,既然如此,那又何必再喜欢他,不如干脆不要喜欢好了,省得他被她的喜欢折磨。
宁忍就是生气,气宁知与郑元勤走得太近,气她太在乎姜遥岑,气她把他们之间的事当做不值得的笑话说给别人听落别人的口实。但他又懒得直说,倒不是想等着宁知自己发现,他知道这个笨蛋大概一辈子都发现不了。他只是觉得,说出来了他就输了,万一他已经比宁知在乎自己还要在乎她了呢。
他用周末两天勉强劝服了自己,想通过给宁知讲题传达和好的意图,结果一去找她就撞见了姜遥岑,俩人还抱在一起,差点让他又气一场。不过看在宁知又过来找自己的份上,宁忍决定不计较了。他上手揉了揉宁知的头发,用半恼怒半玩笑的语气说:“因为你是个笨蛋!”
宁知听他没有直接回答问题,就也不再纠结答案了,只是继续用很轻很轻像羽毛扫过的语气说:“那下次不要生这么久的气了好不好?”眼里有泪光一扫而过。
宁忍知道那不是错觉,他心尖一颤,整颗心骤然酸软,他好像这个时候才恍惚地意识到:他让宁知伤心了,原来宁知真是个笨蛋,怎么能笨成这样,被欺负了也不会吭声的:“对不起,我是不是让你难过了?”
宁知摇头。
宁忍认真道:“我下次真的不会了。”
宁知笑了,伸出手:“那拉钩!”
宁忍也伸出手,小指骨节和宁知的小指缠在一起,像指端被牵了红线:“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