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
2026.03.20
这一年,梁修祺47岁,身上没一点儿中年男人的浊气。他个头挺拔,长相英俊,谈吐风趣,还保持着谦逊好学的姿态。
一切都归功于他过于完美的人生。
他的事业有多辉煌是有目共睹的。他的智商很高,身上多个独立董事、投资人的头衔就先把人震慑住了。
宋峤是他同门师妹,曾经还是他的秘书,两人在生活上几乎可以说是灵魂伴侣。
儿子梁轸,虽然不是他的妻子所生,但这一家人相当和睦。梁轸在国外读名校,成绩优异,从没出过岔子。
生意上的合作伙伴,还有多年挚友跟梁修祺聊生意的时候,也会讨一些处事经验,戏称他是中国版“纳瓦尔”。
也有人不知道纳瓦尔是谁。
但都不重要了。
梁修祺的完美人生终结在47岁。
那天原定是要出差,先参加一个行业峰会再拜访老友,七点的飞机,他不到四点就起来了。他一向恪守准则,做事赶早不赶晚,哪怕已经身居高位,无端给别人添麻烦,算道德问题。
临走前,他来到妻子的房间,细心交代着,“梁轸近期回来,但是不凑巧,我这趟要在外面待十多天,如果来不及,你帮我留住他,我有事要跟他谈。”
四点是宋峤的深睡眠时间,很难立刻清醒过来,她问:“你说什么?”
梁修祺坐在床沿,手在她的发心摩挲,微微一笑,“没事,继续睡吧,等我落地给你打电话。”
宋峤模模糊糊地盯着梁修祺的眼角,因笑容拱起的细纹,被风霜浸染过,有了岁月感,十分温和。
凌晨五点,天还没有亮,黑色轿车行驶在去机场的高速路上,被卷进了两辆夜间作业的卡车之间,瞬间被压成铁饼。
警笛声和朝阳,一起划破了黑暗,天空大亮。
那一段路被堵得水泄不通,着急赶路的司机破口大骂,狂摁喇叭,前面人干什么呢?不知道大家都要赶飞机吗?
警方在事故现场拉起警戒线和遮挡栏,防止路人随意拍摄,现场过于惨烈,原本怒气冲冲的司机瞧一眼,只剩唏嘘。
司机当场死亡。坐在后排的梁修祺被送往医院,他的伤势太重了,尤其是颅脑挫裂。
经过数十个小时的抢救,梁修祺最终全脑功能不可逆丧失,医生是这么说的,也就是脑死亡。
虽然他的心跳还在,但他已经死了,只是躯体还在用机器维持运行着。
医生跟宋峤说,再治疗没有意义了。病人不可能醒过来,后续很可能会器官感染、衰竭,情况只会更糟。
“我不会放弃他的。”
其实宋峤没有发出声音,看上去只是嘴巴张合了几下。这是心理性失声,人在遭受巨大的精神创伤后,大脑会进入应激状态,语言功能暂时被抑制住了。
医生看懂了,不远处的梁轸也看过来。梁轸是昨天到的。
没有家属签字同意,医院无权强行撤下呼吸机,从伦理的角度,他们是理解家属的心情的,只能慢慢劝她接受。
宋峤是梁修祺的配偶,梁轸在这件事上的话语权没有她大,但梁轸没功夫陪她闹了。
*
虽然奇迹没发生,但梁修祺的身体靠着呼吸机维持了一周多。
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很怪,无论一个人活着的时候有多么的举足轻重,他死了,这个世界看上去也不缺少什么。所有人都可以迅速回归正常轨迹,包括宋峤。
这天早上,李宝屏随司机来家里接宋峤,她从楼上下来,眼睛还是肿的,戴了副眼镜遮挡。
“吃早饭了吗?”宋峤坐下来。
“来的路上吃过了。”李宝屏准备在宋峤吃早饭的时候说一下即将召开的董事会安排。
宋峤:“我上午要去医院,约了美国的专家视频。今天梁轸回来,你帮我去接他。”
梁轸原本在医院等了几天,见宋峤迟迟不做决定,有事又走了。
李宝屏觉得不妥当,说:“这个时候表现太过,恐怕会显得刻意逢迎了吧?他长大了,你的好意他未必心领,反而觉得你图他什么。”
宋峤知道李宝屏的意思,“继子讨厌后妈不是很正常么,跟我做什么没关系。”
李宝屏抬手,用食指挠了挠太阳穴,他不想去啊。
“不要跟他计较,也不要怕他多想就什么都不做。”宋峤说:“他从小就没有妈妈,现在没有别的亲人。我做得再多,对他来说也是有限的。”
“好。”
“快点去吧。”
宋峤走到门口,朝阳的光晖透了进来,李宝屏的视线也落在她的身上。梁修祺出事以后,她瘦了好多,已是形销骨立,顾盼间有忧愁,还有他形容不出来的气质。李宝屏觉得,她特别像一只用翅膀裹紧自己的黑色蝴蝶,封闭,沉寂,但偶尔也会泛出润泽温暖的色彩。
宋峤回头,似乎对他笑了一下。
李宝屏恍惚了,宋峤无疑是个大美人,闪耀夺目,不能说她保养得好,因为只有对上了年纪的人才会这么形容。而她本来就非常年轻。
她没比梁轸大多少,都没她和梁修祺的年龄差距大。
在这个多事之秋,李宝屏不想浪费时间在董事会之外的事上,董事会关系到他的前途。但宋峤这么说了,李宝屏也渐渐生出些不忍来。
好多年没见过梁轸了,李宝屏不知道他现在是扁还是圆,长成了什么样。到机场后,他跟工作人员要了张白纸,把梁轸的名字加大加粗打印出来,站在出口举着。
办法虽朴素,有用就行。
拿到行李的旅客从出口鱼贯而出,人潮拥挤,好一会儿,愣是不见有人朝他走来。
李宝屏把纸举得再高点,踮着脚往里瞅,心想别是没看见他走掉了吧,还是没出来?他刚准备拿手机打电话。
“你在等我?”
李宝屏先是闻到一阵极淡的香味,接着才是从头顶落下来的声音,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他身后,并没有拍他的肩膀,也没称谓,就这么一句话。
李宝屏的第一反应是好高!这人离他太近,抬头只能看见个略微青森的下巴,黑色外套,挺拔的身形像一棵松柏。
李宝屏退后才看清对方的脸,一下子全想起来了,“梁轸?我是李宝屏,你还记得么?没想到你都这么高了啊,宋总今天有事,让我来接你……”
“走吧。”梁轸说。
两个人上了车,梁轸坐在后面,李宝屏坐副驾。司机斜眼瞥过来,无声问去哪,李宝屏抬了抬下巴,让他先开出去再说。
路上,李宝屏几次扭头,跟梁轸搭话。
“咱们现在要不去医院?”
“去医院干什么?”
“看看梁董。”
“我再看一百遍,他也不可能活过来。”梁轸完全没有接话的意思。
李宝屏只好默默从后视镜里观察梁轸。他身体松散地坐着,还戴着帽子,只有下面半张脸露出来,收窄的下颌,嘴唇紧抿,沉默地看着窗外。
这种感觉很熟悉。
李宝屏是宋峤的助理,但时常会被梁修祺叫去问话。也是这个坐姿方位,一般是早上,梁修祺在去公司的路上,一边浏览当天的新闻,一边查问他太太的行程,见了谁,做了什么等等,事无巨细,不允许遗漏。
每当那种时候,李宝屏都如坐针毡,如同在课堂上被抽出来回答问题的学生,好难受。
梁修祺看穿他心思,“你不用左右为难。更不要因为她给了你几分颜色,就忘了自己是谁。是我把你安排给她的,我做一切都是为她好,向我汇报是你的职责。记住自己是谁的人,拿谁的好处。”
他的语气总是冷酷的,一点起伏都没有。无论梁修祺在大众眼里多完美,但作为真的跟他工作过的人,李宝屏完全无法苟同。
梁轸和梁修祺长得不太像,但此时的神情姿态,父子两竟一模一样。一样的目中无人。
李宝屏的热情一下子被浇透,来的路上他受宋峤影响,挺同情梁轸的。年少失怙,亲缘淡薄,可怜的孩子。
但想想,人会死,躺在银行账户里的钱却坚&挺无比。梁修祺不在了,不耽误梁轸坐阿联酋航空头等舱,享受最好的服务。别人舟车劳顿,一脸苦相,他毛孔里是会喷发奢侈品香水的,有什么好可怜的?
到市区,梁轸说有事要提前下车,把他的行李送到宋峤那,不让他们跟了。
这来无影去无踪的做派,司机和李宝屏对视一眼:少爷性格挺捉摸不透的啊。
*
媒体打电话要来采访,公司也深受影响,宋峤处理这些事,回到家天已经黑透。
凉风徐徐,树叶作响。
她进门的时候,被门口黑布隆冬的东西吓了一跳,是两只二十八寸的铝制行李箱,她的腿一碰,轮子在地上滚得咚咚响。
偌大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没有开灯,如水如纱的月光洒进来,流淌在他的肩上,面前有一簇明明灭灭的火苗。
从事发到现在,这个家总是安静如坟场,那个玩弄打火机的背影,为房子增加了一丝活人气息。刹那,宋峤都以为是梁修祺坐在那。
但她很清楚,梁修祺再也回不来了。
她开了灯,他站起来,修长身体像把折叠刀被展开了,“梁轸?”
“嗯,”他说:“我回来了。”
“路上顺利吗?”
“还好。”
宋峤又问:“你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也顺利。”梁轸坐回沙发里,听上去已经不想回答这种无聊问题了。
宋峤的视线兜兜转转,回到那两个行李箱上,疑惑道:“你要搬到这里来吗?”
“你让李宝屏去机场等我,我以为你要把我接来和你一起住。不是这个意思?”
好久不见,大家!
p.s.1、暂定晚八点更新。
2、雷点:超密集,主线感情略慢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chapter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