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的,慕晚辞不爱笑了。
她和顾云山算什么关系呢。
她不知道。
勤奋是慕晚辞唯一的优点。
如今,她连这个优点也快失去了。
早起,剑挂在床头,旧了,剑刃上的划痕细密交错,剑柄处崩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晚归,灯油彻底燃尽。她忘了领,经书也没抄。
半旧的月白长袍,洗了一半,裂了口,恍惚间想起,自己好久没有领新的了。
做新袍服的时候没人喊她。
她也就忘了。
“你缺的是实战。”还早的时候,顾云山评价过她。语气随意,都没有真的看她。
师姐都这么说,练习,加上实战。
慕晚辞没机会实战。
就去参加霜天论剑。
她紧张地提着笔记,看核心弟子上下翻飞,师姐师兄法器对轰。
流光溢彩撕裂长空,欢呼一浪跟着一浪。
她努力瞪着眼睛,却连很多核心战力的弟子动作都看不清。
太快了。
墨笔在本子上写,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洇成一团模糊的墨迹。
她好像懂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懂。
“守冲堂,慕晚辞!”
记得第一次上场的时候,对面是个混沌轩的师弟,眉眼间还带着稚气。
上台之前,慕晚辞吃了三个不紧张,写在手心里的。
她回忆着自己看来的经验,要骗招,要预判,要……
然后。对方只出了三招。
第一招打掉她的剑。铁剑脱手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力的弧光,叮叮当当地落在擂台边缘。
第二招扫她的下盘。她整个人踉跄着往旁边歪,勉强站稳了。
第三招剑尖停在她咽喉前三寸,纹丝不动。剑气森寒,激起皮肤上一层细密的颤栗。
半旧的袍服裂开了一道口子,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她输的干净利落。
“师姐,承让。”师弟干脆地翻身下台,蹦蹦跳跳,衣袂飘飘。
她也下台,在哄乱的议论声里,弯腰捡起那把近乎断裂的剑。用走的,一步一步。
和下一位上台的弟子错身而过。
这很正常。
毕竟她是洒扫弟子。
天资平庸。
第二场,慕晚辞换了剑。
和原来的剑一样的尺寸、重量,还是量产的弟子长剑。
握在手里试了试,沉甸甸的,很放心。
对手换了玄同院一个师妹。
那师妹入门比她晚得多,几年前差点进了守冲堂,被玄同院划名带走了。
出手比她有章法的多,步法轻盈,剑势连绵。
剑光闪烁间,慕晚辞连她的衣角都摸不到。
“努力啊努力啊!”台下传来片片哄笑声。
师妹眉目一凝,横剑而斩,时机完美无瑕。
她飞下了台子,侧身着地,扬起一片雪雾,摔的有点疼。
第三场。
第四场。
……
后来输多了,也就习惯了。
慕晚辞的霜天论剑之旅结束了。悄无声息。
最后一场比完,她站在台下,仰着头看台上的人飞来飞去。
灵力激荡,光影交错。
热闹是他们的,她只能看着。
看着看着。
不看了。
回去扫雪。
廊柱上又有了污渍。
相似的位置,熟悉的痕迹。
她看了一眼。
过去了。
又回来,袖子抬了抬。
终究没有擦。
就这么看着。
长久地看着。
暮色四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投在雪地上。
“师姐?好久不见。”顾云山经过,惊讶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怎么穿这么旧啊?”
他身上穿着一件上好的月白道袍,料子她没见过,衣领处绣着精致的云纹,衬得他唇红齿白,眉目疏朗。
他的手里拿着糕点,新出锅的,热腾腾的,甜腻的香味弥漫在清冷的空气里。
他的糕点向来是先孝敬师姐师兄的,后来没有师兄了,专注师姐。
其次才是其他人。
她也是其他人。
顾云山笑着,没有靠近,问她:“今年霜天论剑,今天报名呢,去吗?”
有什么好去的。
连用剑招的她都打不过。
就更别说那些使法器用幻术的了。
“这实力是怎么好意思上台的!”
观复楼的手段一出,紫雾弥天,慕晚辞连对手的影子都看不到。
她迷失在重重翻涌的雾气里,间或捕捉到时环清冽的冷光一闪即逝。
然后就败了。
“给人提鞋都不配啊!”
然后哄堂大笑。
笑声汇聚成刺耳的浪潮。
“今年有纪念品呢。”顾云山的声音又响起来,温温和和的。坐忘阁师姐的个人行为。
是个花环,编的细致小巧。
“听说会根据个人的法力特质开出不同的花。很有意思的,你不去看看?”
他把糕点换到左手,右手比划了一下,笑容和煦。阳光落在他眼底,折射出清澈的光。
“如果能在台上见到师姐,我也会很高兴的。”
慕晚辞沉默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点了点头。
报名的时候,登记处排着长长的队伍,人头攒动,各种颜色的道袍交织在一起。
负责登记的玄同院弟子抬头看了她一眼,面容冷淡,目光在她半旧的月白道袍上停了一瞬。
又低下头去,在册子上写下了她的名字。
没问她具体是哪几个字。
但写对了。
甚至写她名字的时候,笔画比写别人的时候还快一些。
“小师叔!”
不远处,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
慕晚辞也回头。
层层叠叠的人,乌泱泱一片,她什么也没看见。
沈长老来了,弟子们散开,她也散开。
“晚辈沈长钧,见过雩熠小师叔祖。”
沈长钧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郑重其事,恭恭敬敬。透过人群的缝隙,她看见沈长钧躬身行了一个大礼,腰弯得很深。
那身影浅灰,冷淡,转身时露出眉心一点朱砂,风姿卓绝,像是从雪画里走出来的。
“啊啊啊——————”不远处,坐忘阁的师姐傻愣愣地站了一会,怪叫一声,捂着脸飞快地逃走了。到最后连法器都用上了。
慕晚辞晃了许久。
也走了。
两手空空。
霜天论剑如期而至。
凛冽的风卷着碎雪掠过擂台,柱子上的珠子折射着细碎的光。
慕晚辞的第一场比试就在第一天的下午。对手是个息渊潭的师妹,圆圆的、萌萌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是第一次上台。
霜天论剑年年都有新弟子上台。
她甜甜地喊了一声:“师姐,承让。”
一出手,剑法凌厉,招式果决。
慕晚辞只撑了不到二十招。
剑被挑飞的时候,她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的手。
银光一闪,手腕一震,铁剑便脱手而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斜斜地插进雪地里,剑柄还在微微颤抖。
“呼,我还以为怎么个事呢。”师妹长长呼出了一口气,收了剑,拍了拍胸口,疑惑地拧了拧眉头:“诶,是不是现在才该说承认,总之谢啦,师姐!”
慕晚辞站在台上,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五指虚虚拢着,指尖空荡荡的。风吹过来,凉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
她下台,弯腰捡起剑,掸掉剑身上的雪,一步一步穿过人群。
四周的议论声像风一样从耳边刮过,她听不太清,也不想听清。
初试的比试轮的快。
当天,很快,慕晚辞又上台了一次。
是个无隅堂的师兄,身量很高,剑也比她长一截。
神情冷漠,目中无人。
对手只用了五招就把她逼到了擂台边缘,剑势压得她透不过气。
她脚下骤然踩空,整个人向后栽去,后脑勺磕在结界的边缘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眼前一阵发黑。
“守冲堂这实力,一点长进都没有。”那师兄撇撇嘴,下去了。
嗯,这么多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
第一天的比试结束后,天已经黑了。
头顶的月亮很大,是很多弟子会出门赏月的天气。
慕晚辞回了守冲堂的休息点。
安排的屋子在边角,要走很远。
沿途灯还没怎么开,只有雪光映着路面,幽幽地泛着冷白。
那是……顾云山的房间。
但同样边远的地方,有人陪她。
顾云山住的地方比她好得多,独门的宽屋,门口种着几丛翠竹。竹叶上积了薄薄的雪,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檐下挂着一盏灯笼,散发着暖融融的光。
院墙那边就是松林。
“哗啦!”
临进门前,顾云山屋里传来一声碎裂,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云山,是你吗?”
她心头一紧,几步追了过去,抬手敲门。
木门冰凉。
没人应。
但也没锁。
她闯了进去。
“谁?!”
屋里的灯光晃得她眼前一花。
顾云山站在桌前,衣襟微敞,露出一截苍白的的锁骨,平时整整齐齐的鬓发有些散乱。
他面色很差,眼底泛着血丝,像喝了酒,但屋子里没有酒气。
窗户敞着,挂了两缕纯黑色的毛,像是猫的。
“你、你没事吧?”慕晚辞关切地往前走了半步。
“是你?”他抬起头来,看清了来人,眉头猛地皱起。
那张她熟悉的脸上,温和的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厌烦。
慕晚辞低头,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瓷片,尖锐的棱角反射着照明法器的光芒,还有一块新鲜的褐色的污渍,散着未干的药渣。
她转身去找扫帚。屋子里没有。
反而刺激了顾云山。
“站住!”后者声音拔高,死死瞪着她。
然后突然,笑了。
“慕晚辞,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管我的事?”
字里行间咬着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带着些许压抑的疯狂。
“吃喝我这么多东西,实力还是这么差,守冲堂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他向前走了两步,逼近她。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大片的阴影,像张鬼面。
慕晚辞下意识退了一步。
“慕晚辞你知道吗,你就是个屁!屁!”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努力了?”
眨眼功夫,顾云山已经走到了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灼热的呼吸带着一丝苦腥:
“练了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剑法还是那几招,灵力还是那点底子,连个刚入门的师妹都打不过,真不知道你还能干什么?”
“百模不是的东西。”
听清了吗?
你,百!模!不!是!
这么近的距离,慕晚辞能看见顾云山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个恶鬼。
然后,恶鬼笑了。
“你知不知道茉小棠去了哪里?”
“她被元老收徒了!去吃香的喝辣的了!”
“你以为她真把你当朋友?人家早就攀上高枝了,谁还记得你是谁??”
慕晚辞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倏地抬起头来:茉茉?
“哎呦,什么‘你小心那个顾云山,他接近你没安好心’。”他捏着嗓子,刻薄地学着信里的语气,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慕晚辞,你算什么东西,你有什么好图的?”
他猛地挥手,指向屋子里堆叠的器物、书卷、丹药:“这些东西你见过吗慕晚辞?我屋子里就是一个垃圾,也比你有用!”
真好笑,那元老看上茉小棠突然,连晚上都没到就收拾东西走了。
顾云山截了她的信。
茉小棠就喜欢用松鼠传信,毛茸茸的大尾巴尖上一撮灰,好认的要命。
还以为信里能有什么元老门路或者好东西呢,她可是库房里的!
谁知道打开,里面字字句句全是他顾云山的名字。
“……晚辞,顾云山带过很多人上禁山……晚辞,他这个人,嘴里没有一句真话,心里全是算计。你不要信他,离他远一点。”
“你的资质不差,只是没人指点。别总闷着头自己练,去找个愿意教你的师父……或者我们一起下山吧,去当铭客……”
落款,茉茉。
纸张带着淡淡的脂粉香气,落款处缀了一颗小小的珍珠。
是说好给慕晚辞做发簪的。
很久之前约好了的。
好笑,就你,铭客?
纸张洇湿在湿雪里,沤烂了,墨迹染成一片。
顾云山下山的时候也想当铭客,按上去一测,没辙!
他恶狠狠地打量着慕晚辞,眼中翻涌着十足的嫉恨与鄙夷。
凭什么茉小棠一个臭洒扫的还能当元老弟子?
凭什么一个个的都觉得铭客这么好当?
都这么好往上爬?
也不去雪潭旁边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哦,忙着扫地,没工夫去是吧。
那对上了。
都对上了。
你也配,慕晚辞,你也配!
……
……
……
慕晚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顾云山那里出来的。
夜风很冷。
崖边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惊呼,远远的,听不真切。
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像刀割。
没几步就是自己的屋子。
慕晚辞回去了。
——本来是要回去的。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
灰紫色抱着纯白色跑得飞快,掠过眼前像一道幻觉。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蹲在一处无人的角落里了。
四周是厚厚的墙,头顶是沉沉的夜空。
下雪了,纷纷扬扬的。
分明刚才还挂着这么大一个月亮。
不远处,医馆烛光明亮,里头忙忙碌碌。
她看不到。
雪落在她的肩上、发上、睫毛上,一层一层地堆积,像是要把她埋葬。
她没有哭。
很奇怪,眼睛生疼,但是没有眼泪。
她只是蹲在那里,抱着膝盖,看着远远的天空。
雪是白的,夜是黑的。
她是白的,他是黑的。
她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第一次见到顾云山的时候,他站在井边,白白净净的,眼睛亮亮的,冲她笑。
桶落进井里,溅起一片清凉。
想起他在倾雪峰上亲她额头的那一下,凉凉的,暖暖的,宛若幻觉。
也许,就是幻觉。
她想起他说:“师姐,你真好。”
眼底泛着一层清清亮亮的光。
然后彻底打碎,扭曲成一张狰狞的面孔,形如恶鬼,怪笑着质问她:
“慕晚辞,你也配?”
慕晚辞没有退赛。
她向来没有退赛的习惯。
只是后来的几天,她输得更难看了。
甚至有一场对手只用了一招就把她打下了擂台。
她摔在雪地上,后背着地,震得胸口发闷,喉咙里泛起一丝腥甜。
纯白的影子在不远处晃动,四周响起一片笑声,有人在说“又是她”,有人在说“这也太菜了吧”。
齐向道落败后,混沌轩看整个守冲堂都不顺眼。
每一场都要尖声嘲弄,乐此不疲。
顾云山没有再理她。
她看见他好几次,衣冠楚楚,和不同的师姐师妹走在一起。
围在擂台边。
修长的手指一点。
周围的人都侧耳倾听。
意气风发。
脸上挂着那个熟悉的笑容,温和,妥帖,恰到好处。
和那天晚上一点也不一样。
很多人喊他:“守冲堂之光。”
他谦逊地颔首,眼底是志得意满。
下雪了。
又下雪了。
细小的雪粒砸在脸上,贴着皮肤钻进领子,冻得脖子都僵了。
她没有回休息点的住处。
那天晚上后,她再也没回过那个住所。
而是去了一处废弃的石台,被厚厚的雪覆盖着,只有一行脚印。
连一丝灯火都没有。
雪光很亮。慕晚辞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雪落在她背上,一点一点地堆积。
很快,也积成了一层白。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她的肩膀才开始发抖。
一开始只是很轻很轻的颤抖,后来抖得越来越厉害。像是一片寒风吹落的叶片,半黄,有着虫蛀过的痕迹,在雪地上打着旋儿,斜插,然后冻住。
但没有声音。
她的脸死死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抖落了边缘积着的雪。
温热的液体从缝隙里一滴滴渗出,滴落在雪地上,烫出细微的痕迹,然后又被大雪掩埋。
四周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沙沙的。
沙沙沙。
……
不远处,漫天大雪里,不知何时立了一道浅灰色的身影。
雪同样落在他的肩上、发上,轻吻那一点殷红的眉心。
起风了。
风雪模糊了浅灰色的身影。
独留下石阶上一个小小的花环。
环上花瓣洁白如雪,层层叠叠,晶莹剔透,细蕊若金,在夜色中散发着幽幽的清光。
冷冽的幽香在风雪中弥漫开来,若有若无,时近时远。
那是一种雪莲,正在夜色中缓缓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