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伸出手的时候，想的是救它，还是我好善良？
期待的是它能再度展翅高飞，还是被拯救者的感恩戴德、百依百顺？
“啊！”
脑门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记弹指。
雩熠没忍住，捂着额头吃痛地叫了一声。他仰起脸，眼神愣怔中还带了三分委屈，清冷的面容上罕见地现了几分这个岁数孩子应有的稚气。
掌心一凉，反应过来时，他的手里已经多了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
那只小雀。
被他掌心的温度激得一颤，小雀僵硬的身子微微动了动，瘦小的爪子无意识地在他指缝间勾了一下，温热也透过那层薄薄的羽毛传了过来，细碎的雪粒洇出几滴水痕。
“一天三次换药，不许疏漏。”妙妙虚人没忍住笑出声来，再看身影已经隐没在了云边，独余声音被风送来，围着他打了一绕，又彻底消散。
倾雪峰的风太大，雪太密。
雩熠设了结界。再冷的风雪进了小楼都会变得温柔，偶尔还有几缕阳光透过头顶的云层洒下，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斑。
雩熠用清冽的水调了药粉，用指尖蘸着涂在小雀冻伤的身体上。
小雀一醒，却是挣扎，细小的喙在他的手指上重重一啄，翅膀爪子惊慌失措，扑腾着划出一道褐色的歪线，险些栽到桌子下面去。
所幸雩熠修炼之人，伸手，青色的光晕便托住了它。指节也不过红了一点，力道像被雪球砸了一下。
“过来。”他向小雀伸出右手，掌心摊开。
小雀歪歪头，黑亮的眼睛里闪过几丝困惑。
大概是察觉到这双手没有恶意，它蜷在原地便不再动了，只在他换药时发出细碎的、不满的啾鸣。
“啾啾啾啾。”很快，小楼里多了一层热闹。
就像鸟儿注定回到天空，小雀伤还没好便要扑腾，像是重新适应自己的身体，翅膀扇得笨拙又用力，飞两步就要歪歪斜斜地栽下来，爪子在地上踩出一串细小的印痕。
雩熠拄着下巴，在石阶上坐着。
结界比想象中更加温暖，融化了积雪的小院里甚至生出了几片新绿，连着他身边不远处也生出了一层青苔。
点下去是一指湿润的水汪。
后来，小雀渐渐稳了，能在半空中悬停片刻，翅膀扇动的频率也变得从容。
它开始在雩熠身边转。
雩熠打坐的时候，它就落在他膝头，歪着脑袋看他，乌溜溜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轮廓。
看书的时候，它就落在石桌上，对着摊开的书页啄两下。被雩熠用手指轻轻拨开，又锲而不舍地跳回来。最后被赶的紧了，就蹲在窗棂上，偶尔啾啾叫两声，像是在跟他说什么。
甚至就连雩熠练剑的时候，它也绕着屋檐飞，时不时追逐明亮的剑光，羽毛被剑气带起的风吹得蓬松起来，像一团会飞的绒球。
偶尔，雩熠也会收招不慎。
小雀被剑风带歪，一个跟斗翻出去，临落地才在空中堪堪稳定身形。
它气鼓鼓地落在地上。
雩熠往左走，它就往左跳。
雩熠往右走，它就往右跳。
他开始在院子里踱步，它就跟在后面跳，两步一跳，三步一飞。
他站定，它就落在他肩头，歪过脑袋，黑豆似的眼睛对着他的侧脸，啾一声，又蹭两下。偶尔还会淘气地扑向他的眉心，正掠过那一点红。
唯一令雩熠有些意外的是，小雀并不喜欢温泉。
许是水汽太过旺盛，陪着雩熠，它蹲在池边的青石上，小喙不断梳理羽毛，越啄越是烦躁，扑腾翅膀的声音愈发频繁，最后扑棱棱飞了回去，连蜓蝶也不能挽留它分毫。
有一次雩熠在温泉里泡了太久，回来时发现小雀正趴在他书桌上那本摊开的《衔虚经》上，翅膀微微张开，把书页护在身下，像是怕风吹走了上面的字。
“雩熠。”
当小院里绽放第一朵花的时候。
妙妙虚人降在小院中央。
衣袍带起的风轻点了那朵黄色小野花一下，灿烂的金色便在角落摇曳开来。
点在雩熠白皙的眼角之下。
“你下山吧。”
冻霄岭正山比雩熠想象的要热闹得多。
他走过石亭，走过那条被雪半掩的小径，走过传送通路。
芒敛去时，面前豁然开朗——
几百级青石阶自山脚盘旋而上，远远松柏掩映，枝头积雪消融未尽。
牌坊上书“允虚门”三个大字，字迹苍劲，金漆剥落了小半，露出底下的石胎。
两只白鹤正从牌坊顶上掠过去，翅膀掀起的风摇动了檐角的风铃，亦扇动了道路两旁猎猎的旗帜。
紫面黑字，蓝底银纹，顺着山腰一路延伸到了极远的地方去。
弟子三三两两穿行其间，浅灰、月白、墨色、青灰……各脉长袍交织成一片流动的色块。
好多人啊。
“走走走，可得赶个早才行呢！”
没走两步，雩熠也卷进了人堆之中。
男男女女的年轻弟子，从各处来，目的地倒是统一。
再抬头时，雩熠已经被挤到了小山颠最长的那条桌台前。
“姓名。”登记的玄同院弟子一抬头，正见雩熠背后悬着剑，面上虽还带点婴儿肥，却不掩清冷，眉间一点朱砂鲜红欲滴，通身气度与寻常弟子截然不同。
一时看得痴了，他傻傻地眨了眨眼睛，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姓、姓名。”不知怎的，他脸有些红了。
“雩熠。”声音不冷不淡。
河狸，允虚门盛产冷淡哥。
“呦，小师弟哪一脉的人啊！”才刚出口，旁边的坐忘阁师姐一抬头，眼睛也是一亮。
哇咔咔好可爱的小孩子啊。
她愉快地吹了个口哨，殷勤地往雩熠手里塞：“这是参与的纪念品，手编的小花环，你看这儿可以刻名字……”
引得玄同院弟子嘴角一抽：“师姐！师姐！”
你是来登记还是来推销的！差不多得了！
“喜欢的话别忘了来坐忘阁哦，师姐这还有更好的法器呢！”
一面眉飞色舞地推销，坐忘阁师姐一面好奇地打量雩熠周身的装扮——浅灰色长袍，冻霄岭上还真是不多见。
难不成是未记名弟子？不会不会，这样凛冽如暗流的剑气，绝不可能是洒扫弟子所有。
“可以了！后面还有人——呐！”
好容易给坐忘阁师姐扒拉到一边去了，玄同院弟子强压下额角跳动的青筋，继续自己的登记正事。
“哪一脉？”墨笔继续向下。
“倾雪峰。”声音如旧淡然。
却让登记第二笔的竖线猛地一歪。
……
……
……
“诶诶诶诶诶诶诶诶？？？？！”
第二天唱名的弟子：鱼亦是谁？
提笔：允虚门还穷，半山腰的牌匾掉色了也不修整（蛐蛐）。
一抬头，和允虚门长老对了个视线，被追着砍：喂你懂不懂历史余蕴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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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8章 啾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