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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月下

华灯初绽,月色轻落,舞台灯光熹微,凭空拂过他衣角的轮廓,再追随起伏的动作,渐渐隐没入昏暗的角落,那无法被摸透的阴影之中。

“......下一位是286和287号选手带来的《最》!”

听闻报幕声,徐覃玫下意识从伏身默记歌词的姿势支起身,抬头就和记发音记到抓狂,此刻正头疼地捧着脑袋的唐棠对上视线。

“都这么晚了,哎。”唐棠黏黏糊糊地嘟囔上一句,就抓起徐覃玫的袖口“走吧,别告诉我你还没记下来......”

“你也别告诉我你等会上台还要偷瞄着音标才行。”徐覃玫不客气地回敬他,“好了,记得别偷偷摸摸的紧张哈,你一紧张,我也要跟着一起紧张的。”

“我怎么可能紧张......”瞧对方这扭捏的姿态,徒增的话量,他心里已经略微有了底,但还是没发表过多看法,只是给了对方一个鼓励的眼神。

音响自动播放起前奏,从他的视角,可以轻微倾斜地看到唐棠直愣愣的背脊,以及他坐的尤为端正的身形。

台下传来观众们不小的欢呼声,他估计一大部分原因是唐棠打扮得比一般男生要精致些,挽起的袖口,贴着脖颈的鬈发,还有形状漂亮的眼睛,都会在这个年龄段的异性中掀起不小的波澜。

只可惜,那些随着唐棠慵懒开口而尖叫的女生,可能不太清楚,对方再怎么crush也只能做她们的好闺蜜。

“微微茫茫渐近夜深,月儿高悬独唔(不)照我心;”

“仓仓惶惶欲求翩飞,幽光若亲吻着我发肤;”

“如再言唔(不)爱偏要爱,那嗰 (便)生生死死难分离......”

但发音还是显得有些塑料。徐覃玫不住扶额,但还是耐心地听下去,在后台悄悄用脚打着拍子,轻声哼着曲调。

然后,预感到自己的桥段将即,他弯下腰,矮身从屏风下轻巧钻出,如尾灵活的鱼,悄悄从暗沉沉的夜色中显出晶莹剔透的鳞光。

“寻寻觅觅邀一双人,惜你与我再无缘相恋。”

“最爱不过纸上遐梦,蝶恋花终成空欢喜......”

先声夺人,台下观众纷纷瞪大了双眼,然后摸了摸耳朵,有些怀疑这居然是一个男孩子发出的声音,情不自禁感叹这音色腾云驾雾的,就如同仙籁般澄澈空灵。

他双手高捧着电容麦,如同捧着自己的一片真心,身上飘荡的薄纱如同暗夜精灵的纤细翅膀,这般轻盈,又这般易碎。

仿佛他存在于这世上,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许许多多浮沉在人间的魂灵,为祂们祈祷,祈祷未来的万事顺遂,祈祷终得圆满结局。

“莫怪命运捉弄人心,厌倦此生不渝印象——”

他悠悠偏头,透过四散的,廉价刺眼的舞台灯光,凭空对上那道始终如一的视线,沉默又热烈,裹挟着席卷他全部理智的情深意浓,蔓延过酸涩却又因此翻腾起雀跃的心海。

他偷偷攥紧了手中话筒的金属柄,手心沁出汗来,胸口有些闷痛,大概是吸气动作不太规范导致的吧......

这首歌意境很美,就是气口太满,越急火攻心,越容易失误,也不知道录歌时对方是怎么做到这么毫无吸气痕迹的。

是因为提前吸气所以基本不会出现由断气声响,或者吸气声太大所造成的瑕疵吗?

这种眼里不容下一粒沙子的惊人严谨,与平时作风不拘小节,有时还和他为“豆腐脑是咸的,还是甜的为正统”争论不休的幼稚,形成了山崩海啸般强烈的反差。

“最爱不过悲天悯人,徒劳落得一身泪。”

“飘飘扬扬作雪中影,叹水中月......”

顷刻间,两人视线交错,徐覃玫憋着口气,实在忍不住,默默把眼睛闭上;然后按着耳麦,分辨着唐棠的声音,天衣无缝地给唐棠和音,这堪称画龙点睛的吟唱,平添了浓郁的悲怆色彩。

“我始终不愿,并非不懂,相爱时的浓情蜜意,是尖利的痛楚。”

最后一个尾音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似的直往下坠,拖着流星尾般的怅然若失,悄然谢幕。

评委席间被气氛渲染到似有同感,难得骚动了一阵,交头接耳着商量些什么,然后一致给出了最高分;这是他们之后百无聊赖地在后台刷手机,等结果时听到的。

“哇,玫玫,咱们的实践分有了!”唐棠惊喜地一蹦而起,亲切地贴着他的后背轻拢了下“我绝对要向杨瑞泽狠狠炫耀一波!!瞧他家小宝贝多么厉害!!”

“行行行,你最厉害,也知道你真下苦工夫了。”徐覃玫埋头给钱教回消息,这老古板可算是满意一回了,还看似别出心裁,实则蓄谋已久地询问他是否有加入校合唱团的意愿。

虽然但是,他上次加入校合唱团参加演出还是小学时候的事呢。

他委婉拒绝了对方的想法,又沟通了一下接下来选歌练歌的事宜;再怎么说,他现在还是应该把重心尽数放在如何把充沛的技巧和依旧稍显青涩的机能管理融合方面才对。

这副嗓子还是过于稚嫩,没怎么被开发过,还不能快马加鞭地练习,一步一步来吧,来日方长呢。他这般想,指尖却自动划到了和程崖蜃的消息栏里。

他尤记得就在落幕之前,自己向台下鞠躬的时候,对方保持着抬眼注视他的姿态,黑洞洞的瞳孔在晦暗不明的光线下,反射出某种不可言明的透明质地的色泽,如同令人垂涎欲滴的葡萄粒,泛起剔透涟漪的水光。

兴许是看错了吧,他嘀咕道,下定决心般把那页面关掉,然后对唐棠吩咐“那如果没啥事的话,我就先回去睡觉咯......”

“哎,先别急哈。”旁边兴奋到转圈圈的唐棠此刻正扒着屏风望向舞台“你看刚那个男生,看样子准备得蛮充分的哇,不慌不忙的样子,甚至连妆都上的特别精致。”

“啥?”徐覃玫迅速从奇怪的情绪里抽离,起身凑到他边上“的确,这一看就准备的比我们充分,你看他的搭档,有语法上的错误嘛?”

“呵”唐棠拧着眉,毫不客气地给他反将一军“我看他也没有忘词,更不需要看人肉提词器呢哈哈。”

两人就这样边吵嘴边看戏,直到唐棠这个八卦界的领军人物终于咂摸出几分不对劲来“等等,你看他,是不是一直在看程崖蜃啊?”

“他在看谁?!”

这可谓是一波惊起三层浪,从此后台多了一只惊弓之鸟。

徐覃玫反复向他确认“你当真确定,他不是在看程老师后面的那个学姐,就是把头发染成火龙果色的那个——”

“不是!我敢保证,因为我在他身上嗅出了同类的气息。”唐棠举起手信誓旦旦地表示“你唐哥何时欺骗过你啊,玫玫大宝贝。怎么能不相信我呢,这不明摆着人家对你的,咳,有意思么?”

“什么你的、我的、他的?!”徐覃玫就差一巴掌捂他嘴上了,气急败坏地缠住他的脖子,然后又装作若无其事地偏过脸去。

“你不要乱说好不好,我只是正巧去他家蹭了顿便饭,后来因为要参加比赛所以去讨教过几次问题,其他啥都没有。”

“哼,我看未必,去蹭便饭为什么要留宿?去讨教问题为什么好几次都卡点回来?”

唐棠不动声色地拆穿他,还贴心地压低了声音“还有,你有几次去外面给小孩上补习班,都过了宵禁时间。凭借我有限的想象力,实在想不到除了有人帮你打掩护之外,还有其他的方法可以从宿管王大爷的魔爪里逃脱,还不留痕迹......”

谁说你脑洞不大的,你脑洞可是实打实的大啊。徐覃玫在心里感叹槽点太多,嘴上却赶紧找补“那是意外!!你不能一概而论,而且我们其实不是很熟,真的!!”

唐棠转过头,用一种“你难道觉得我看上去很像傻子吗”的眼神无声地瞅了他几眼,然后慈爱地拍了拍他圆滚滚的脑袋“好了,知道了。”

他又看徐覃玫一副张牙舞爪,试图洗清罪孽的模样,赶紧安慰道“没事没事,不用解释了啊,我都懂。”

你懂什么啊!!!徐覃玫抓狂地在心里大叫,但表面还是八风不动地攥紧了唐棠的胳膊,直把他捏到呲牙咧嘴的。

很明显,这激烈的反应落在唐棠眼里,却被解读成为另一层意思,唐棠惊恐万分地望向他,恨不能直接打开遁地逃走“你不要过来啊!”

“?干嘛。”徐覃玫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松手“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说的那个和我们同届的男生也是音乐系的,是音师2班的。”

“哦,怪不得唱的这么好听。”唐棠开团秒跟,生怕晚了一步就要被这位时常用歌声洗涤心灵的大祭司分分钟扔去祭天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徐覃玫摇了摇头“我是想说你可能搞错了,他应该没别的意思,只是单纯欣赏崇拜对方吧。毕竟,他以后说不定也会选择留校工作呢,对这门职业存点敬意还是有可能的。”

“......你——”唐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句“不要自欺欺人”咽回去,干笑两声,在对方冷酷无情的注视下,由衷地表达认同“说得非常之对啊,就是这样,他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说出来你信吗。就在对方扭头,警惕地观察起那个对程老师露出荡漾的笑容的男生之际,唐棠默默撇了撇眉,然后做了个给嘴巴拉拉链的动作。

等到今天的比赛结束后,举办方的那几个学哥学姐提议要不要去KTV放松一下,反正是周末,明天又不用赶早八;甚至还不怕事儿大地在年轻老师堆里起哄,试图让他们起到所谓的表率作用。

“来嘛来嘛!!”就这样呼朋唤友地把他们一股脑儿地绑上贼船,然后驶向号称“全申大必去的打卡圣地”的KTV。

光看外表倒是挺平平无奇的,结果里面居然别有洞天。琳琅满目的酒水饮料热热闹闹地挤作一团,缤纷的色彩点缀其间,看的人实在是眼花缭乱,头晕目眩,反胃想吐。

是真的想吐,他讨厌酒辛辣的味道,不同于和辣椒翻炒过后,食物特有的香麻刺挠感,酒的口味真的是难以言喻的古怪,就感觉在不分青红皂白地攻击着你的味蕾。

于是感觉到被袭击的他,落在了队伍末尾,前面恰好是程崖蜃,和那个之前在舞台上看到的,表现出色的男生。

的确,经过他客观的评价,那个男生面容姣好,皮肤白嫩透亮,妆还没来及卸下,显得格外的唇红齿白。

他估计属于那种外向型人格,在对方旁边热火朝天地闲聊,而且还是在对方很少搭理的情况下,既不觉得尴尬,也不害怕冷场,属于在外很会来事,也很受长辈欢迎的小辈。

徐覃玫瞅了他们两下,嘴角略微绷紧,谈不上多大的危机感,对方的社交是由他自己决定,别说曾经的自己管不着,遑论现在的自己更是没有立场去评判。

活该,要不是听唐棠忽悠自己说,你不去盯着点,小心煮熟的鸭子自己长翅膀飞走了,精心为他人做嫁衣,值得么?

说实话,也谈不上“做嫁衣”,他到现在还对彼此是否有把各自当朋友这个想法存疑呢。

他就这样想着想着,突然前面传来呼唤“覃玫。”

惊起却抬头,对上对方关切的目光“你没事吧,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就在刚刚,程崖蜃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音乐系新来的小朋友闲聊的时候,他看似漫无目的地应和着,其实心里早就有了出逃的念头。

原因无他,他讲地方话对方听不懂,而且那位同学话密且快,插都插不进去;

更何况,闲聊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刚开始还聊聊演唱技巧啊,节奏的把控啊,舞台表现力啊,他作为大前辈,的确应当顺理成章地给出一点建设性意见。

但是到后面,他就感到有些百无聊赖了,甚至在这位同学旁敲侧击地打听他的理想型时,干脆利落地闭嘴,这不在他能解答的问题的范畴之内,好吧。

霎时,似乎是被烦透了,也似乎来自那飘渺无可依的心有灵犀,他似有所感地扭回头,正正好好将闷头走路的徐覃玫映入眼帘。

说实话,这小孩表面上如小太阳般灿烂,背地里其实孤僻的厉害,可能是受家庭环境的影响,可能是一直以来遭遇的歧视过头,所以会比同龄人早熟,也难免显得不近人情。

端详着对方躲在人后,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阴翳的面容,程崖蜃好心问道“是身体不太舒服吗?实在不行要不要提前回去休息......”

“我没事。”徐覃玫知道闹了乌龙,飞快地抬头解释,实则遮掩道“可能是这里味道太重,有点过激了,老师我没事的。”

“你是酒精过敏吗?”程崖蜃旁边的男孩叫安韫,似乎是察觉到程教格外的关注,他转头打量起身后那个不起眼的男生。

个子比他矮上一截,脸短短的,发尾有些长;气质偏澄澈透亮,不是特别攻击性的长相,如果稍微打扮起来,会在人堆里挺出挑。

“不是,只是单纯不喜欢。”徐覃玫与那位同学对上视线,腼腆地笑了笑“但是唱K我还是很喜欢,并乐此不疲的。”

“哦,那我们去唱歌吧。”安韫装作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来,扭转过头对程崖蜃说“老师,您今天也会唱几首让我们一饱耳福的是吧?”

程崖蜃没回应,某种程度上也反映了他的态度,只可惜安韫不知是看不懂,还是装没看懂“徐同学今天演唱的《最》,是您的歌哦!不知道可不可以听您再唱一回呢......”

徐覃玫打量着对方不动声色的表情,突然品读出了暗藏在冰川下的某种无可奈何之情,看来对方也是迫不得已被绑上贼船的,和自己一样情非得已。

那他还蛮可怜的呢,要不等会和他分享同一个果盘?号称小零嘴专横跋扈的头号杀手的徐覃玫不无同情地想。

“来,让我先来——”“唐棠,快来!”“哎呀,我们来合唱,敢不敢?”“放马过来吧哈哈......”很快包间就被那群学姐们占领,她们率先一拥而上,争夺麦克风的归属权。

而唐棠本无心于这场风波,他本来想窝在角落里跟小男友打电话汇报近况来着,结果很不幸地就被扯到前面去了。

而徐覃玫已经猫在角落里,跃跃欲试着要对无辜的果盘下手了。

剩下来的学哥和学姐已经去前台点酒水饮料了,毕竟,谁能看了那些绚丽多彩的小饮料,还不心动地渴望去尝试一下呢,更何况,他们里面还有几个超级能喝的。

只不过等他们提着一溜啤酒满载而归,其余各色酒水将交由服务员送上来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唱的热火朝天起来了,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火辣辣的天边,火辣辣的云彩,火辣辣的爱你,可千万别走开~~”那位火龙果发色的学姐摇头晃脑,已经彻底沉浸在和自己的发色很适配的艺术当中了。

而另一位梳着齐耳短发的女生在她身后眼冒精光,摩拳擦掌,看样子就是想把学姐手中的电子麦克风占为己有,再狠狠发泄一把自己的情绪。

唐棠趁机从几位“看押”着他的学姐手里出逃,溜到正磕着瓜子看好戏的徐覃玫那蹲下“玫玫,帮我打个掩护哈,我要和杨瑞泽发消息,暂时没工夫搅入这风云莫测的局势中。”

“干嘛不打视频?”徐覃玫嚼的腮帮子都鼓鼓囊囊的,像只屯粮的松鼠“等会她们来找你,我就说你去上厕所了呗。”

“......也行。”瞧对方似笑非笑,看笑话不嫌事儿大的样子,唐棠咬了咬牙,还是毅然决然地遁出了包间,飞往更遥远的天地。

徐覃玫收回视线,悄悄低头把瓜子壳吐了,把复杂的目光聚焦到另一边角落。

无事献殷勤,必定有诈。他相信凭对方早年混迹娱乐圈的经验,绝不会看不出来,但他还是理解不了对方这种放任自流的态度,到底是何意为?总不能是真看对眼了吧......

他食之无味地咽下瓜子,剥起开心果,却始终提不起兴趣来,怏怏不乐地往嘴里不停歇地送货,试图让自己开心一点。

但很明显,无济于事。对方好像还和安韫聊的挺愉快的样子,似乎是他往那边频频观望的目光被察觉到了,对方抬头,转向,甚至连任何犹豫也无,就将视线坦荡荡地投向他。

甚至不偏不倚,刚好在他欲盖弥彰地低头前对上,就这般直击要害地撞上他由心弦仓皇奏响的逃亡进行曲。

“......”安韫再次注意到他们之间不一般的气氛,就好像是云里雾里的看不真切,又“眉来眼去”,暧昧到不容忽视,忽然心下一计。

于是他趁学哥学姐们抢麦抢到筋疲力竭,如今已经进入互相推脱,谈笑风生,然后拼命给自己灌服务员刚捎来的酒水的中场休息阶段。

然后,站起身,也不遮掩自己的目的,直截了当地对徐覃玫发起挑战“徐同学,我俩PK,来不来?”

徐覃玫还在无聊地数着掌心里的果壳,闻言吓得一激灵,匆忙抬头,人还处于“我是谁,我在哪,我又要干什么”的懵逼状态。

“你不是说你最喜欢唱歌了么,现在机会来了,徐同学,还要不要赴约呢?”安韫起身,走到旁边的麦克风旁,抱着胸毫不客气地给他下战书。

“我......”他尴尬起身,周围一圈人的视线都聚焦在自己身上,简直恨不得脚趾抠地,挖个地洞钻下去“好,好啊!”

终于在触及对方沉稳的目光,屋顶星星点点的灯光点缀其间,亮闪闪的,倒映着他小小的影子。就给人留下对方好像正在满心期冀地勾勒着他的轮廓,托起他的全部畏惧,再给予他无限度信任的错觉,又或许,并不是错觉。

凭借着这股突如其来,又视死如归的勇气,他没怎么犹豫,更不会拒绝。太多次了,假如他不牢牢地把握住每一次机会,那他就会被时代的风暴湮灭,从此再无翻身之日,所以他没有如同曾经般抖如筛糠,没有循着往日摆手道歉,说自己实在来不了,还是算了吧。

他歪着脑袋,拍了拍手上的屑渣,尾音轻柔地扬起,像一把锐利无比的钩子“行啊,那你说,唱什么?”

“那当然是我们在座的程老师的代表作之一,《月下情人》喽,敢不敢来?”安韫连给他反应的机会都不给,就搜索出了那首家喻户晓的金曲,至今还有人翻唱;既是早期的粤语rap,也是如今粤语歌中咬字快狠准的典范,难度系数不能说是高,而是如同走钢丝般的险峻无比。

拿这首歌做挑战,一看就是来者不善,而且还对自己的实力出奇的自信。

说实话他心里没太大底,最近才好不容易抽空出来翻新了一下,当年和对方用粤语交谈的记忆,刚刚才摸索出部分粤语发音,能不出差错已是万幸。

但要真当作一场酣畅淋漓的比拼,面对胸有成竹的对方,他还是要吃亏的,毕竟不是母语,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做到让自己百分百满意。

硬着头皮上吧。他点了点头,算是应战的意味。上前一步,调试了一下音量,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可以开始唱了。

前奏响起,他用脚后跟打着节拍,深呼吸一口气,然后几近无误差地进拍,开口的发音虽然不是一模一样的标准,但却咬字清晰,且舒适,跳音急中带缓。

反观他此刻的对手,虽发音娴熟,技巧性强,但吐字总给人一种上气不接下气的窒息感戛然不同;

而且他最难能可贵的一点就是,不执着于将每个方面都要追求做到十全十美,而是很善于用澄澈,足以净化心灵的音色,来把控细致入微的情感推进的小桥段,把歌曲中纠结与释怀的情感交织融合,再随着小桥流水般轻盈起伏的吐字与平铺直叙的步调,倾泻出来;

甚至于那种接续不断的,辗转反侧间的缠绵悱恻,最后谢幕时那对怨侣归于落寞的心境,他都凭借歌曲的演绎,以独特的画面感展现在听众面前。

他独特、含蓄、内敛的表达,令台下的听众们深深陶醉、沉浸于歌词中“淡淡的月光下缭绕,你的脸庞是多么弥足珍贵。”清幽雅致的意境。

但谈不上完美,只是甚好罢了。他虽然这么评价自己,但还是在结束时还是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抬手包裹着纸巾,揉了下冒出细密汗珠的鬓角。

没办法,他偷偷往后瞥了眼正和下面的同学们一同抚掌的对方,心里有些暗戳戳的紧张,总感觉轮到自己唱的时候,后面总是徘徊不定着一道灼热的视线呐.......

是错觉吗,那他今天感到的错觉有点太多了吧,会不会是最近写论文压力太大,所以导致的神经衰弱啊。他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

这时,有位学长喊道“评分出来了!”

因为是双人合唱PK,所以每人的片段都不一样,且都交由机器打分,此刻分数“噔”一下出来了,大家都期待地望着这块小小的屏幕。

然后,就有人嚷道“哎,安韫你险胜呢。”

徐覃玫突然卸了口气,挺正常,他好多发音都没摸清楚,赢了反倒不太现实。

但是,就在他转身去果盘那继续战斗的时候,没有发现周围的人都纷纷用不认同的眼光打量着屏幕,并用某种钦佩不已的目光赞赏地望向他,而那位火龙果女士和齐耳短发女孩更是不加掩饰地表达自己的观点

“我感觉小徐同学唱的更好听,这么温柔的音色居然还能爆发出这种强烈的反差效果,真是不可思议!”“是啊,我也觉得,简直就是力量感十足啊,他以后唱强混绝对堪称一绝......”

就在她们叽叽喳喳交谈之际,安韫挂着胜利者的笑容漫步到程崖蜃旁边,邀功求赏般请他指教。

程崖蜃先是表扬了他肯下功夫,听得出来是花心思去练习的了,然后,他语重心长地略过他的眼神“就是有一点需要再改进,你唱歌太急躁了,没有深入领悟里面的奥秘,容易给人造成空有技巧,但却失去了唱歌最本质的需求,其实是抒发内心的情感的印象。”

“好,我知道了老师。”安韫也是个爽快人,他干脆利落地吸取教训,但是还是忍不住开了那句暗藏于心的“咒语”“老师你觉得我和徐覃玫,谁唱的更好一点?”

“谈音乐就没有'更好','最好'这种概念”他淡淡地解释“每个人的侧重点皆不相同,抱歉,我没办法做出让所有人满意的比较。”

“......那就凭你心目中觉得我们当中哪一位更好来看,不好么?”安韫读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但还是不死心地追问。

“时间不早了。”程崖蜃低头看表,抬头时极轻地瞥了他一眼,连笑容都透着疏离的礼貌“其实我心里早就有答案,所以,还是不便告知你了。”

“你唱的技术很精湛,但是感情不够充沛;如果把两者结合,会更好,也能走更远。”

临走前,他最后瞅了安韫一眼“更何况,我不是跳板,而是藏在你们背后的指挥家。所以我不会评判是非对错,只会尽可能给足情绪价值,也预防你们在弯路上越走越远......”

“算我多嘴了,但还是想提醒一下,捷径是会越走越偏的,自己的路还是得自己去走。”

安韫微微一怔,他本来还没打算提及这一点,想着两人先熟络一下,然后再借竿往上爬,没想到直接被对方识破了,还是以这么不留情面的方式。

程崖蜃捞起沙发上的外套,跟学生们道过别,刚要四处搜寻徐覃玫踪迹的时候,却发现那张矮桌上空无一人,但是果盘还贴心地留下大半砂糖橘和南瓜籽,是他最爱吃的。

本着不浪费的原则,他还是选择打包带走。

替那帮小子和几位喝嗨了的同事清过账后,他离开了这家平平无奇的店面,然后在附近的超市门口恰逢了幽魂般游荡着的徐覃玫。

徐覃玫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像只夜行动物般警惕地望向他,然后在他周围左看右看,似乎是终于可以确认了没有无关人等,于是拍了拍胸口,嘴角都牵扯出浅淡的涟漪“你要去哪儿,老师?”

“回家,要顺便捎你回去吗?”呵。徐覃玫懒得吐槽对方这难得装模作样的样子,你哪里有车,还不是打车之后顺路把他扔下去啊?

“行啊,那我们走吧。”他无所谓地耸耸肩,手指攥紧后插在口袋里,轻轻捏紧藏在最深处的那个纸盒子,仿佛捏紧了他澎湃起伏着的心尖。

走着走着,来到十字路口。虽然接近春末夏初的孟夏时节,但月色渐沉,吹着夜风还是会显得凉飕飕的,他缩着脖颈,偷偷往衬衣里钻了下,然后肩上就凭空添了件外套。

裹携着不可捉摸的皂角香,把他硬生生拔回篮球比赛的那天,瞬间不觉得冷了,反而滚烫的热意从脖颈处一直烧灼到耳廓,红彤彤的连成一片,仿佛瞬间都能滴出血来。

“你今天还回宿舍吗?”对方明知故问道,就如同他对于不该存的那份心思,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明知故犯,这么看,他们还真是挺有默契的。

徐覃玫苦笑不已,暗戳戳瞟了眼对方,背地里偷偷揉搓着口袋里的纸盒子“太晚了,老师,能不能允许我去你家借宿一晚啊......”

尾音余音绕梁中透着懒,如同一把杀人不眨眼的剪子,要剪开他们之间隔着的那道极远却又极近的天堑。

对方没回应,唯独抬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发顶。

此刻月色正浓,祂毫不掩饰思慕,于斯人那毛躁的发尾,拱起的肩膀,蔓延至的笔挺脊背皆镀上层清晖,且终究不愿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