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单州地界,风里带了水汽。
赤霄走在野地里,马蹄声闷。肖石肩扛木棍,牵马在前,眼观六路。谭玟伏在马背上,神色憔悴。
他们要防黑衣人追杀,不能进城,又身无分文,长途跋涉,食物是个难题。
足足饿了一日。他们遇上一片晚稻田,老农抢收。肖石看了谭玟一眼,谭玟颔首。
肖石跑过去,对老汉抱拳,“老丈,缺人手不?管顿饭就成,力气我有。”
老汉打量他,又瞧了瞧远处马上的谭玟,秋收告急,便点头同意。
肖石咧嘴一笑,脱下外衫。他骨架结实,力气不小,一肩能扛两大捆稻谷。谭玟也默默走过来,准备动手。
肖石急忙阻止,“少爷,这哪是您干的活,树下歇着就好。”
“岂能让你一人出力,我坐享其成。”谭玟坚持,说着也扛起一捆。
肖石心头发紧。他看着谭玟那双本该执笔、握刀的手,此刻却抓着草绳。喉咙里堵了一下,只能更卖力,多分担些重量。
干了整整一下午。收工时,四个杂面馍,一竹筒凉水,便是酬劳。
夜里,他们找背风的破窑过夜。肖石会寻些干草铺在谭玟身下,自己则蜷在一边,为他守夜。
途径河边。肖石眼睛雪亮,削尖树枝抓鱼。以前他常为橘猫抓鱼,所以养得胖肥。
烤鱼时,谭玟抱膝坐在火堆旁,盯着火苗出神。
“少爷,吃。”肖石递过烤得金黄的鱼。
谭玟接过,小口小口地吃。他吃东西很斯文,哪怕在此境地,也细嚼慢咽。肖石就蹲在一旁啃鱼骨头。
橘山将军很快和赤霄混熟了。胖猫胆子大,竟敢挠马腿。赤霄也不恼,只低头用鼻子拱它,把它拱得在地上滚一圈,喵喵直叫。有时谭玟看着,嘴角会极轻微地弯一下,虽然很快又抿直了。
肖石看见那转瞬即逝的笑,心里就松一分。
这日,他们遇到了流民。
是两个面黄肌瘦的汉子,眼睛饿得发绿,死死盯住赤霄——好肥的马,好多肉!
“留下马!还有吃的!”一人堵在前路。
另一人绕到后面,看见肖石肩上的木棍,笑了,“哟,还带个家奴。”
谭玟握紧刀柄。肖石却踏前一步,将人护在身后,木棍横在胸前,“两位,我们也是逃难的,行个方便。”
“骗鬼呢!”后面那汉子伸手要抓谭玟衣襟。
谭玟扬起一脚,将人踹倒在地,拔出虎头刀抵在他脖颈。
此时,谭玟眼神冰冷,是一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他开口,字字清晰,“我的马,你们动不起。”
另一人欲上前,被肖石木棍横扫,挡在胸口。
谭玟目光瞥向那人,声音低沉,“再向前一步,死!”最后那个“死”字,如寒钉锵地,震住了流民。
他们点头,“惹不起,我们走。”
就在这时,树上传来嗤笑。
“小公子本事见长啊!”
“什么人!”肖石一惊,循声望去。刘煌坐在树杈上,嘴里叼着草茎,肩上立着翠哥。
“好戏!好戏!”刘煌跳下来,望着逃跑的流民,提醒道,“我劝你们赶紧走,这两人回去万一叫人来,你们可就走不了了。”
肖石看向刘煌,“你……一直跟着我们?”
“谁跟着你们了?”刘煌翻了他一个白眼,“这路是你家开的?我走我的阳关道,不行?”
谭玟没说话,只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走。刘煌撇撇嘴,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从那以后,刘煌时隐时现。有时一整天不见人影,傍晚却又突然冒出来,丢给肖石两个硬饼子,“喂猫的,别饿死了。”有时夜里宿在破庙,能听见他在屋顶和翠哥嘀嘀咕咕说话。
肖石渐渐发现,这位“小骗子”其实心不坏。有次他抓鱼时扭了脚,刘煌嘴上嘲笑“笨死算了”,却不知从哪弄来草药,咬碎了给他敷上。
一次歇脚时,肖石忍不住问。“你为什么去扬州?”
刘煌正逗弄翠哥,头也不抬,“找人。”轻飘飘的两个字,更像是借口。
“找谁?”
“关你屁事。”
肖石不问了。他看向不远处——谭玟坐在溪边,赤霄低头饮水,橘猫蜷在他脚边打盹。夕阳把少年背影拉得很长,孤单又倔强。
那天夜里,二人在山神庙过夜。
火堆噼啪作响。谭玟忽然开口。
“石头。”
“少爷?”
“你今年多大?”
“十六,腊月生。”
“我九月。”谭玟看着火光,“我大你三月。”
肖石点头,“是,爷爷说捡到我时,雪下得可大……”
“你不是肖爷亲生的?”
“嗯。”肖石添了根干树枝,低声应道。
“那我做你兄长吧。”谭玟身子前倾,目光灼灼。
肖石愣住。胸腔里那团火,猛地烧了起来……这两个字太重,太暖,像寒冬夜里骤然递到眼前的一盆炭火。
谭玟转过头,眼睛映着火苗,“谭家没了,我不是少爷了。这一路……有你……”
肖石看向谭玟——这个曾经连正眼都不看他、说话从不带温度的少爷,此刻眼角微红,嘴唇抿得发白。
他忽然站起来,边后退,边鞠躬。
“少爷不可。”
“有何不可?”谭玟蹙眉。
“您是主,我是仆,”肖石继续后退,声音发紧,“从爷爷辈起就是如此。我爷爷是老爷的兵,我是您的仆。规矩……不能坏。”
“可你非奴籍——”
肖石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会撞进那双眼睛。他只能用最笨拙的坚持,护住心里那点不敢言说、也自觉不配的念头——能这样跟着,护着,看着他好好活着,就够了。别的,他不敢想,也不能想。
谭玟盯着他弯下的脊背,许久,轻轻“嗯”了一声。
“随你。”
他转回头,继续看火。肖石慢慢直起身,坐回原位。两人再没说话。
屋檐下,橘山将军窜上赤霄的脊背,慵懒的舔舐着它的鬃毛。红马嘴唇一咧,露出满口白牙,似是在笑。
近一月的路程,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山梁。
远处,地平线上,一座巍峨城池的轮廓缓缓浮现。青灰色的城墙绵延数里,城楼高耸,旌旗在风中招展。城门处,车马人流如蚁,喧嚣声隐约可闻。
扬州城。
肖石和谭玟同时停下脚步。
一路的风餐露宿,脚底磨出血泡又结成茧,脸被晒得脱皮,衣裳脏破得不成样子。但此刻,看着那座城,两人几乎同时红了眼眶。
到了。终于到了。
“少爷……”肖石声音发哽,“到了王家,认了亲,有了庇护,就不必再逃亡了。”
谭玟没说话,只是死死攥着缰绳。赤霄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激动,昂首嘶鸣。
“啧,还真走到了。”
刘煌不知何时又冒出来,抱着胳膊倚在树旁。翠哥在他肩上梳羽毛。
肖石抹了把脸,难得对他露出笑脸,“刘兄弟,多谢一路照应。我们要进城了,你……”
“我劝你们别进。”刘煌打断他。
肖石一愣。
刘煌走过来,声音似是不屑,“三镇主城查得严,没有路引文书,只怕会被当成流民驱赶。”
“可我们到了啊!”肖石急道,“王家就在城里,少爷得去认亲,自然就——”
“就什么?”刘煌冷笑,“这世道,人情比纸薄。”
谭玟终于开口,声音很静,“总要试试。”
刘煌看着他,半晌,摆摆手,“行,当我没说。祝你们好运。”
他说完,真的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树林里。
肖石和谭玟对视一眼。
“少爷,我们……”
“进城。”谭玟牵起赤霄,走向城门。
离城门越近,盘查越严。排队进城的百姓被官兵挨个搜身、问话,稍有迟疑就被拉到一旁。肖石心里打鼓,但看谭玟神色平静,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上。
轮到他们时,守门兵卒打量二人的脏衣烂衫,眉头皱起,“路引。”
谭玟从怀中摸出枚扳指——是谭老将军留下的红铜扳指,双手递上,“军爷,我们是从山东来投亲的,路上遭了匪,路引文书都丢了。这是信物,请军爷行个方便,容我们进城寻亲,必有重谢。”
兵卒接过扳指看了看,又瞥了眼赤霄,“这马不错啊。你们投什么亲?”
“扬州王家,家主王裕,是在下表舅。”
兵卒脸色微变,与同伴交换眼色。另一个老兵走过来,拿过扳指细看,又盯着谭玟的脸,“你说你是王家亲戚,可有什么凭证?”
“这扳指就是凭证,王老爷见了自然认得。”
“哦?”老兵慢悠悠道,“王老爷可是扬州有头有脸的人物,每天冒充他亲戚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你说认得就认得?”
谭玟抿唇,“军爷若不信,可派人随我去王府,一见便知。”
“我们可没那闲工夫。”老兵把扳指扔回给他,挥手,“没路引就一边去,别挡道!”
“军爷——”
“滚!”
旁边两个兵卒上前推搡。谭玟被推得踉跄,肖石赶忙扶住,急道,“军爷,我们真是……”
“真是什么?我看你们形迹可疑,八成是北边来的奸细!”老兵喝道,“来人,拿下!”
七八个兵卒一拥而上。谭玟下意识要拔刀,肖石死死按住他手腕,摇头。
刀被夺下,两人被反剪双手捆了个结实。赤霄见主人被缚,长声嘶鸣,竟要冲过来。
“赤霄,走!”谭玟厉喝。
红马立身而起,前蹄乱踏,撞翻两个兵卒,在混乱中冲出人群,奔向来路。
“妈的,马跑了!”兵卒骂骂咧咧,将两人押走。
肖石最后回头,看见赤霄消失在尘土中,眼眶一热。
扬州府大牢。
霉味、粪便味混在一起,裹得人喘不过气。墙角堆着霉烂的稻草,老鼠窸窣爬过,蟑螂在污水里游。
狱卒提来一桶馊水,舀了半碗放进来,“吃!”
黄绿色的汤汁,看不出食材。肖石别开脸,胃里翻腾。
谭玟靠墙坐着,闭着眼。从进来起,他就没说过一句话。
“军爷,”肖石扒着栅栏,哀求道,“我们真是王家的亲戚,求您给王府递个话,王老爷一来就明白了……”
狱卒嗤笑,“每个进来的都说认识王老爷。老实待着吧!”
脚步声远去。牢房重归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谭玟忽然开口,“第几次了?”
肖石一愣,“什么?”
“你求他们,第几次了?”
肖石默然。从昨天下午进来,他求了不下十次。每次狱卒都当笑话听。
“别求了。”谭玟声音沙哑,“没用。”
“可是少爷——”
“没有少爷了。”谭玟睁开眼,黑暗中,那双眸子亮得吓人,“谭家没了,我什么都不是。王家……未必肯认。”
肖石喉头哽咽,说不出话。
是啊,刘煌说得对。这世道,人情比纸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