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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我现在就想见你

看到报告的那一刻,叶扬感觉到天旋地转,长久的失语。

虽然早就有预感,普通检测做不出来,那么简从兰极有可能患的是基因类疾病,但他不敢置信,居然是这个,居然正好是他正在研究的项目。

多么神奇,全球八千多种罕见病,刚刚好研究到了一样的。

嵴脑综合征是一种线粒体嵴结构蛋白缺失综合征,是几万人里才可能出现的罕见病。

这个蛋白平时有储备量,年轻时可以维持正常生理机能,到中青年时期,一次轻微的感染或者普通感冒,都会导致嵴结构塌陷,导致呼吸链复合体无法组装。

发病人早期的症状可能是容易疲劳,肌无力,偏头痛,代谢紊乱,短期体重异常增加等,三个月后开始肢体无力,无法握紧筷子,足下垂,构音困难,吞咽困难等,病情严重之后,患者会完全失去自理能力,只能卧病在床。最后,短则一年,长则两年内,患者会死于恶性心律失常或吸入性肺炎。

他太熟悉嵴脑综合征了,知道它的发病机制,发病后的特征,也知道它…它目前无药可医。

他所在的项目组已经知道了这个病的病因是嵴结构蛋白缺失,导致线粒体呼吸链无法组装,所以他们要找到一种分子伴侣类化合物,来帮助它折叠稳定空间。

可是他们夜以继日地攻克,两年以来,所有候选化合物无一能够穿到线粒体内膜,全部失败。

读书的时候,老师曾经把靶点比做一把锁,把药物研发比做寻找钥匙,戏称他们是开锁人。

可我还没找到钥匙啊,锁怎么就到简从兰身上去了呢。

简从兰会病死的。

叶扬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蹲下去,把头埋起来,没动静了。

简从兰也是一阵失神,他先是觉得荒谬,把那几张纸看来看去,然后是恐慌,一种对自己生命即将逝去的恐惧笼罩了他,他的心跳无比得快,从椅子上站起来时全身血液都在倒流。

叶扬还蹲在角落,双手抱膝,垂着头。

简从兰想问他:“你在伤心吗?”

又怕他伤心,简从兰不知道是应该庆幸还是应该难过,叶扬是个不懂爱的小羊。

简从兰想喊喊他,几次开口都说不出话来,原地站了好一会,后背已全是冷汗了。

他闭了闭眼,咬着牙,慢慢走到叶扬面前,也跟着蹲下来,轻轻地把他的头托起来,语气柔和:“在为没去成海里玩伤心?”

叶扬说:“不是的,是为了你,海什么时候都可以去,但你要死了。”

对上他纯粹的眼珠,简从兰几乎要维持不住故作轻松的姿态,他忘记了,叶扬不会委婉,不会绕圈子,也不会像他一样虚伪,他有什么想法都是直接说出来的。

简从兰扯扯唇角:“说不定,他们误诊了呢。”

“是吗?”叶扬表情一片空白,像是也懵了,“可是那股味道没有消失呀。”

他眼珠从虚空中转到简从兰身上,简从兰与他平视着,脸部肌肉在细微的发颤,他竭力维持,但眼神暴露了他的恐惧。

叶扬不是个很会看人表情的人,这一刻却忽然明白,最应该感到害怕的人是简从兰,而简从兰还在安抚他。

叶扬说:“那我们再去医院看看吧。”

简从兰苦涩地回答:“嗯。”

简从兰拨通了更多电话,又做了很多次检查,这次更加细致,流程更复杂。

但简从兰内心是清楚的,他拥有最顶尖的医疗团队,以及对这个病了解最多的项目组,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他们都清楚,这应该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但仍然抱有一丝期望,说不定就像以前一样,只是短暂的生病了,很快就会好起来。

等待期间,叶扬开始一头钻入研究所,下班了也不回家,翻遍了相关的文献,没日没夜地筛选候选分子,与团队一起合成了几十个新化合物,只是每一次做细胞活性测试时,都失败了,要么穿不过线粒体内膜,要么穿过去了,却带着脱靶毒性,把正常细胞全杀了。

叶扬每一次都期待地等着活性数据回传,又每一次都希望破灭,以前他只把这些当做工作,现在每失败一次他心里就沉重一分。

研究所的同事们以为他是忽然热爱工作了,天天早出晚归,第一个来实验室,最后一个离开,组长还夸了他好几次,只有何听雪在观察他几天后,眼皮跳了跳,心想着:他多久没回家了?

叶扬曾经得意地对何听雪说:“我不用吃,不用喝也可以活很久,一次吃很多可以慢慢消化,摄入很多能量,我甚至可以像植物一样进行光合作用,只是从光照里获得的能量有限。”

尽管他很节能,但他能这么没日没夜地工作吗?

在一个下班后的晚上,何听雪在员工食堂食完饭回来,不出意外地发现实验室里灯还亮着,叶扬正坐在自己工位前,对着电脑不知道在干什么。

她从后面走过去一看,豁,还在查文献。

她拍拍叶扬的肩膀。

肩膀忽然一沉,叶扬浑身一颤,猛地站起来,他先是条件反射地四顾片刻,才低头看向来人,发现是何听雪,说:“你不是走了吗?有东西没拿?”

他个头高得像一堵墙,何听雪被他反应吓一跳,后退几步:“没有,来看看你,你怎么还不回家,忽然那么拼命干嘛?”

叶扬张张嘴,下意识想吐露出来,又记起简从兰让他暂时保密,为避免人心惶惶和影响公司股价,简从兰的病情要在安排好一切后披露。

这一个月来上班,公司一切照旧,各个管线有条不紊地进行,简从兰症状还不算太严重,每天如常上班,处理公务,再安排后续对接事务。

简从兰生病的事情,被他控制住了。

面对何听雪探究的眼神,叶扬摇摇头,说:“我就是…就是喜欢上班。”

他的谎话很不高明,何听雪匪夷所思地看着他,心说:不是一个物种脑回路就是不一样,居然有人,不对,有物种喜欢上班!

何听雪想起简从兰的控制欲,以及这两个人在一起之后的粘糊劲,问道:“简从兰呢?你不回家,简从兰不管你吗?”

提起简从兰,叶扬又是一阵恍惚,他都快过得麻木了,这才想起,他们好像已经近一周没见过了。

他天天泡在实验室,不住一起,也不打电话,就像以前一样,哪怕他在简因工作两年,也见不到总裁一次。

他不回答,何听雪自认猜到什么,迟疑道:“你们吵架了吗?分手了?”

叶扬说:“没有。”

“那你怎么忽然性情大变,你以前也不爱上班啊。”

叶扬避开她的眼神说:“我…有个思路,想好几天了,一直在尝试。”

“所以呢?你就住实验室了吗?做科研哪能着急的,你天天待在这,简从兰没意见吗?”

叶扬抿着唇不说话了。

何听雪再度扫他几眼,试图在他脸上找出疲劳虚弱的痕迹,然而失败了,他的脸精雕细琢,完美无瑕,英俊得能去走秀了。

但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何听雪相信,哪怕是外星人,连续工作一周也会死的。

“你快别弄了吧,你自愿加班又没加班费,早点回家休息吧。”

“你先走吧,我把查到的资料整理一下。”

劝不动他,何听雪拍拍他的肩膀,先离开了,当她走到门口往回看,叶扬又拿起鼠标工作了,白炽灯下,高大的身影都显得有些佝偻。

不知道他又要待到几点,叶扬虽然不说,但一个人的情绪就算能藏在面上不露分毫,眼睛却不会骗人,他的眼睛空洞、涣散、失去往日的光彩。

他很难过。

为什么呢?

何听雪想不明白,先回家了。

她一走,偌大的办公室就只有叶扬一个人了,空旷寂静,只有键盘敲击声格外清晰,叶扬手指是僵硬的,脑袋也不清楚,屏幕上打出来什么字来都不知道。

简从兰,简从兰,他这段时间好像避免了自己去想起简从兰,这一周来,几乎住在了实验室,一次简从兰也没想起过。

因此,一想起他,情绪就开始反扑,饱涨的滚到身体各处,他眼前模糊了,这个新生的泪腺很会表达情绪。

叶扬坐了会,心里实在难受,又打不出一个字,干脆听何听雪的下班吧,他穿上外套,离开了研究室。

玻璃大门无声滑开,他走出研发中心大楼,晚风扑面而来,已经带了几分凉意,十一月了,下了几场雨,温度也降了下来。

外头还有几个散步的职员,他们住员工宿舍,活动区域也在这,简因的园区规划兼顾了办公与休憩,内有几个运动场馆。叶扬走着走着,路过一个运动场,有几个年轻人在场馆内打篮球。

脚下地砖泛着冷白的路灯反光,叶扬驻足看了一会,他们的呼喊、笑声此起彼伏,人影来回穿梭,篮球撞击在地面啪啪作响,很快,响起了欢呼声,似乎是一个人进了三分。

叶扬觉得没什么意思,迈步往园区外走,他很少会有觉得空的时候,作为一个异类,他几乎没有朋友,也从不会觉得孤独。只是,和简从兰相处了一段时间,居然这么快就受不了一个人。

叶扬想,自己的寿命还有很长很长,简从兰在他生命里短暂出现一会,成为他最喜欢的人类,然后就要消失了。

我会孤独的活下去吗?

叶扬觉得心慌,停下脚步,他摸出手机,凭着肌肉记忆,几下就拨出了一个电话号码。

响了几声,接了。

叶扬把手机贴在耳侧,说:“我想你。”

那边沉默几秒,才开口,简从兰声音里有藏不住的疲惫:“我也想你,但我太忙了,等周末好吗?我让司机过去接你。”

“我刚下班,你还在公司吗?”

又是短暂的无声,简从兰说:“不在了。”

“哦。”叶扬背靠在园区内一棵香樟树下,仰头看夜色中高耸的行政大楼,整栋楼宇大半灯火已经熄灭,只剩零星几扇窗还亮着,叶扬不知道简从兰在不在里面,他解释道:“我不是故意不联系你的,我在寻找合适的化合物,我会在你死掉之前治好你的。”

简从兰声音轻轻地:“嗯,谢谢你。”

叶扬声音也轻轻地:“不客气。”

简从兰说:“这么晚了才下班,你先回家好好休息吧,周末见。”

“周末见。”

挂断电话,简从兰静了一会,明亮的灯光下,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出现裂缝,好像痛极了,简从兰慢慢伏下去,捂着心口趴在办公桌上,手指用力到青筋尽现,眼前一会黑沉,一会清明,脑海里只有叶扬的那句我想你。

他就在公司,只是不敢去见叶扬,怕自己崩溃,面对爱人的请求,简从兰发现自己无法再说出那句,想我就来见我了。

因为结果不尽如人意。

更细致的基因检测报告与肌肉活检病理结果等,陆陆续续地放到简从兰的办公桌上,简从兰有时候会马上打开看一看结果,有时候不敢看,把它们忽视在一边,直到秘书来提醒他有待处理的文件。

主治医生是国内最权威的,他面带遗憾地对简从兰说:“基本可以确定是这个病了。”

这一月以来,简从兰觉得自己思绪清明,行动自如,处理事务的判断依旧完美专业,不像患病的样子,只是容易累而已。

怎么会生病呢?那么突然。

挨过最开始的麻木、否认、回避、愤怒之后,简从兰知道自己得接受这一切,并站起来。

作为简因的执行总裁,他身负重任,出于对广大病患、公司、合作伙伴、股东负责,他得尽早安排相关事宜,推荐继任人选,完成职务交接,移交文件、印章、数据资产以及未了结的事务清单等。

而作为一位无后代且名下资产众多的病人,他也得早点清点资产,立下遗嘱。

早做打算,早做打算。

爷爷,小妹,叶扬都等着他呢。

简从兰更深地把自己埋下去,无边的黑暗吞噬了他。

放一边的电话又响起来,把简从兰从压抑的情绪里拉出来,他拿起手机一看,是叶扬,简从兰的手指在红色挂断键上悬空一会,犹豫不决,又遵从本心地移动到绿色接通键上,手指颤抖几下,才顺利接通。

叶扬的声音响在耳边。

“简从兰,下雨了,我没带伞。”

简从兰一愣。

心跳得快起来,胸口疼。

简从兰当即起身,椅子腿在地面擦出一声轻响,他顾不上管别的,快步走向电梯,边走边说:“你还在园区内吗?先找个地方避避。”

“在办公大楼前台。”

“好,你等我。”通话一直持续着,电梯很快把简从兰带到一楼,深夜的大堂空旷安静,只留着几盏灯。

叶扬正坐在接待台的沙发上,看见他来,抬起了头。

简从兰几步走过去。

叶扬抱怨道:“你明明就在公司,为什么骗我。”

简从兰把电话挂断了,用衣袖擦叶扬面颊上的雨水,轻声说:“因为我是个骗子。”

“别骗我了。”叶扬说话直来直去,也很会打直球:“简从兰,我不想等周末了,我现在就想见你。”

简从兰眸光轻微一颤,长睫垂落,眼尾热了,要很小心才能控制手部不正常的抖动。

“嗯。”

他们回了叶扬租的小屋,进了门,灯一开,鱼缸里的鱼听到动静纷纷向上游,嘴巴急促地翕张着讨食。

简从兰拿了鱼食喂鱼,指尖轻捻,彩色薄屑浮在水面,鱼们摇曳着漂亮的长尾来抢食,

简从兰像是不经意地问:“你饿了它们多久?”

“五六天吧,我一周没回家,一直待在实验室。”

简从兰手一抖,一罐头的细微鱼粮落入水中,还好里面剩的也不多,不至于撑死这些小鱼。

他不受控制地问:“为什么?”

叶扬从后头抱住他,把下颌放简从兰肩头,歪着脑袋枕下去,闭上了眼睛,“对不起,我做不出救你命的药。”

简从兰侧头用脸颊摩挲叶扬硬刺的头发,眸底湿热,眼睫底下浮起一层绯色:“不怪你。”

这一晚,他们依偎在主卧的床上,被褥盖住身体,叶扬累极了,侧身蜷在简从兰身侧,脑袋抵在简从兰肩窝,两人挨得很紧,简从兰把手放叶扬腹部。

房间安安静静,只有缓慢起伏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