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知让没死哪里去。
她就在家。
长腿长脚地蹲在浴室门口。
别问她为什么要蹲着,问就是有天大的心事,蹲着更利于脑速运转。
蹲得腿麻,听到芝芝喊她,她急急忙忙往里走。
差点没栽倒。
鱼之眷张开手臂要她抱,眼里写着——“真没用。”
缓过来后,鱼知让长舒一口气,用雪白的浴袍裹了出浴的女孩,拦腰抱起。
“我对林茉好,你会不会吃醋?”
“不会。”
“那我怎么做你会吃醋?”
她问得直截了当,鱼知让怔在原地。
想到芝芝送给朋友的黄金玫瑰,想到她接连为朋友出头,心里的确有一丝丝不舒服,但所有的不舒服又在下一秒散净,她把自己哄得服服帖帖:芝芝是自由的,况且芝芝做的这些,都是心疼她的表现。
“我不是小孩子了。”
“哦,你的意思是我太孩子气?”
她说翻脸就翻脸,被抱在怀里都不老实,两条细腿不安分地乱蹬,偏要下地自己走。
拗不过她,又怕摔了她,鱼知让退让一步,将人稳稳当当松开。
结果下了地的小公主脸色比之前还吓人,脚丫子重重踩在对方脚面,讽刺道:“说什么命都是我的,随我折腾,这都敢自持年长教我做人了?”
“我没——”
“没什么?你还顶嘴?”
鱼知让不知道她脑回路转到哪个频道,总之顶嘴是万万不敢的。
只要她不闹着砸东西,都依她。否则砸坏无法复原的要紧之物,到了白日,芝芝又要难过。
“今晚我睡着后,你睡地板。”
“好。”
好好好。
看她这张脸鱼之眷就恨得牙痒。
想咬死。
气鼓鼓地去到沙发当条失去梦想的咸鱼,浴袍大喇喇敞开,露出雪白优雅的春光,鱼知让谨慎地瞥了眼,再回来,手上抱着一条薄被,悄无声息地替她盖上。
才盖好,又被掀开。
如此反复三次。
鱼之眷恼了,薄被被她扔在地毯:“死鱼!你几个意思?你是哪个朝代来的老古董?”
“本朝的。”
“……”
要不是嫌累,鱼之眷真想把放眼可见的东西全砸了!
然而发疯也是耗力气的。
她不想让白天的自己意识到身体里还有另一个可怕的存在,阴森森一笑:“你是在挑衅我?”
“我怕你冷着。”
“怕我冷着还不亲自来暖着?虚伪!什么都靠我说,你想累死我?”
天地可鉴啊。鱼知让不敢反驳,举手投降。
“幼稚。”鱼之眷乘坐电梯上楼。
电梯门关闭前两秒,鱼知让快速闪进来,人进来了才一脸无辜地问:“我可以进来吗?”
继左脚被踩,右脚面也被踩了。
很好很好。
她很知足地想:比前几天好太多了,心理治疗是奏效的。
电梯从一楼升向三楼,鱼知让想到心理医生曾详细分析过的双人格——
阳光叛逆社交调适人格,也叫表层生存人格。
底色温暖,会撒娇叛逆,有鲜活自我,白天支配芝芝的思想行为。
一入夜,白日自动过滤的负面创伤、强烈恨意与藏匿的阴暗面卷土重来,即为怨憎毁灭型护卫攻击人格,也称为创伤人格、暗人格。
两个人格一个负责活着,一个负责承载。
因着记忆隔断,主人格不晓得副人格的事。
“出事那年她才13岁,爱恨却一前一后根植在她灵魂深处,你在她有限的生命留下的印记太重了。
“基于幼年以及少年的疯狂迷恋,加上岁岁年年无法摆脱已成定局的依赖,导致所有复杂的情感乱成一锅粥。
“她太小了,被保护的太好,猝然痛失双亲,唯一的倚赖还是仇人之女。爱不好再说,恨不忍继续说,但不说就不存在了吗?不是的,不说,反而反弹得更汹涌。
“她不懂得怎么处理。这很正常,很多成年人都不敢说能妥善处理好。于是慢慢的,心里的结解不开,拧成疙瘩,便以自我分裂的方式换取生活和心理上的双平衡。
“得这病,很大程度是因为心软。”
不敢拿起。
不舍放下。
倘若硬下心肠恨到底,也不至于硬生生把自己逼到绝路。
“你还不出来?”
回过神来,鱼知让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回房满怀愧疚怜惜地将人哄睡着,自觉从床上爬起,乖乖去睡地板。
睡着没五分钟被摇晃醒。
鱼之眷老大不情愿地用手指戳她脸,兴师问罪:“不想要我好好睡觉,你就直说,赶明我就去睡桥洞。”
直说什么?
有床睡什么桥洞?
鱼知让半个字没说,从善如流地把人抱上床。
“晚安,芝芝。”
“我睡我的,你不准睡。”
“听你的,都听你的。”
气不过,鱼之眷拿小腿踢她一脚,鱼知让眉开眼笑地亲亲她的额头,得来一声底气不足的“下贱。”
在床上蛄蛹一阵儿,染了满身的青苹果气息,女孩大发慈悲地发了话:“算了,你还是睡吧,踢你一脚你都能美得冒泡,罚你一晚不睡,你岂不是开心到要上天?”
“你说得对。”
“……”
对对对,好好好,你干脆闭嘴吧!
鱼之眷在她怀里睡得肆无忌惮。
一夜无梦。
……
巨鲸疗养院,干净整洁的高级疗养室,杨桃花捏着最新款的智能手机,低头不言。偶然扬起头,眼里泄露出一分不安。
她想:要不要再给眷眷打个电话?
住进这体面的疗养室,吃喝拉撒都有专人伺候,按理说她该是万事不愁,唯一犯愁的也是林九可能制造出来的麻烦。
可是眷眷答应了要帮她。
那是个好孩子。
问题的关键也在于这点。
杨桃花其实是极其敏锐的人,要不然也不会在被逼无奈嫁给林九后,在他手上活了这么些年。林九是个混蛋,她一早看得清楚,当下她看不清的是那个万里难挑其一的好孩子。
口口声声喊着“阿姨”“姨姨”的眷眷。
电话另一头不带感情地说着“如你所愿”。
总给她一种怪异感和不确定感。
她有的是时间,所以那句“如你所愿”她在脑海品了千遍万遍,包括回话前令人揪心的沉默,她都想了又想,最后终于确认,不对劲。
如你所愿。
话是好话。
就是太冷了。
像隔着一条又宽又长的大河对话。
她猜测打电话的时间是夜里,可能恰好赶上小姑娘心情不佳?
但怎么琢磨,也不像是心情不好,而是一种最本能且不屑于绕弯子的率真。
据她这些年在电视机上追踪到的剧情,这种透着股冷意的率真,往往是真正上流人的特质。
“妈,想什么呢?”
林茉进来就看到她在发呆。
见到女儿,杨桃花瞬间什么都不想了。
她这几日休养的好,眉眼舒展开,依稀能辨出两分年轻时的风采。林茉的长相主要是随了她。
不等她言语,门外又走进来一人——正是青春鲜活、如鱼儿般自由的女孩。
“姨姨!你好些没有?”
鱼之眷率先和妇人打招呼,满身的活泼劲儿极具感染力。
杨桃花又是一愣,反应过来忙笑:“好,好,住在这地方,是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她欲起身,鱼之眷快步迈到她床前:“姨姨您坐着说。”
林茉扭头给两人削苹果。
女孩的眼睛清澈真诚,杨桃花先前的推测隐约站不住脚,她为自己的敏感感到汗颜,指了指手机:“本来还想再给你打电话确认一下,好在你来了……眷眷,我还是再问一问,你愿意帮杨姨吗?”
“当然。”
“我要和他离婚,茉茉归我,他的债务归他。左右我们母女都是自食其力,不欠他什么。这次,我要和他一刀两断。”
鱼之眷听得杏眼微眯,好似心满意足晒太阳的猫咪:“好啊,早该清算了。不然有这么个不争气的渣爸,受苦的还是茉茉。”
这番话可比昨晚冷冽干脆的“如你所愿”更能宽杨桃花的心了。
她要的就是这个。
听着两人谈论自己,林茉安心削皮。
爸妈离婚一事来的路上眷眷已经和她说了,连设计好的‘阳谋’都吐露的一清二楚,事后眷眷问她气不气?林茉笑了。
有贵人一心扶她上青云,况且贵人还是朋友,林茉感激都来不及,若要为此生气,就真是不识抬举,活该与林九共沉沦。
只是……
她思忖着两人的对话,总觉得有点古怪,“再给你打电话确认一下”“再问一问”,难道妈妈之前就和眷眷电联过?
看眷眷的样子,也不像啊。
走出疗养室,留林茉陪伴生母,鱼之眷翻开手机通话记录,没在上面看到杨姨的来电,她猜测杨姨年纪大了,记错了。
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她又调出一串号码。
挂断电话,她双手插兜,打远看去好一株青嫩不染尘垢的‘贵人苗’。
行过宽敞的走廊,穿蓝白病号服的妇人疯疯癫癫地跑过去,身后跟了一串串急得嘴角起泡的医生、护工。
鱼之眷轻蔑地扯了扯唇角。
她知道妇人是谁。
鱼纤纤。
大鱼生理上的母亲。
一个丈夫死了、儿子废了、无法接受现实、只知每日装疯扮傻企图折磨亲女的怪女人。
有这样的阿妈,大鱼实惨。
所以说她再不心疼大鱼,天大地大,大鱼还能指望谁全心全意、义无反顾地爱她?
她鱼芝芝实在是太重要了。
没有她,大鱼根本活不明白。
她昂起头,笑吟吟走进微凉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