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蒙蒙亮,林正扬笔管条直地站在客厅中央抬手看了眼时间,六点整。
横厅连一张沙发都没摆,靠墙简单置一书架一条长桌,桌面整整齐齐连桌下的两张椅子都摆放有序像受过军事训练。他今日没吹起床哨,想看看狗崽子们能不能自己按时起床。
第一个冲到客厅的是啸虎,狗听觉灵敏不用穿衣,还有自己特有的生物钟。啸虎今年3岁,是林正扬领养的警队淘汰德牧犬,别的狗立坐倒走一气呵成,它除了卖萌要肉干就是把训导员当智障,换了几任训导员结论都是太过聪明服从性差,注定吃不了皇粮,于是喜提自由。啸虎到林家的第一天便挑了主人,可谁曾想不吃皇粮的狗生,还是免不了挨训的命运。
第二个急匆匆抓着外套冲到客厅的是林啸野,林啸野一边光速穿外套一边摸摸啸虎狗头,以示对啸虎每天争当第一的奖励。
林啸野穿好衣服,瞧着隔壁房门毫无动静眼神示意啸虎,啸虎领命,它熟练地开了房门咬住床上的被角就往床下拉拽。
“啸虎,姑奶奶我发誓一定把你蛋噶了!啊~烦死啦!什么时候才能睡到自然醒!”
林正扬盯着手表大声倒计时:“10,9,8……”
林潇然光速穿衣顶着鸟窝头冲出门,在林正扬数到1的时候站到了队伍中。她五指当梳子光速绑了个马尾,不耐烦道:“刚比完赛,就不能休息一天吗?”
林正扬丝毫不理会她的情绪,开始点名:“林潇然!”
林潇然早就领教过他爹的无情,立正道:“到!”
“林啸野!”
林啸野声音洪亮:“到!”
“啸虎!”
啸虎狗头朝向林啸野,收到立的手势后也声音洪亮地“汪”了一声。
熠城青石区是老城区,城南有个青湖公园,景色优美。公园东侧一排老式红砖洋房是警官学院家属楼,南侧则是同样建筑风格的警校,挨着十里平湖。林家三虎每天都来这跑步训练,风雨无阻。
林正扬人到中年却精神得像个小伙子,他身形笔直健硕,一看便知是常年训练之人,他腰间挂着狗粮袋正在一处废弃的游乐场训练啸虎服从性,林潇然和林啸野则穿着作训服绕湖跑圈。
天气舒爽,湖面烟雾蒙蒙,不到半小时,林啸野就面不红气不喘地跑回了终点,啸虎激动地飞奔过去迎他。
林正扬看了眼时间:“不错,时间很固定。”
“我以为您要说从明天起再加一圈。”
“那倒不必,警校也有训练,我的目的是培养习惯不是累死你们。”
“啸虎今天表现怎么样?”
“表现不错,服从性基本没问题了。”
林啸野摸摸啸虎狗头,从林正扬腰间拿了狗粮袋取出一条肉干:“卧!”啸虎吞了肉干,舔舔狗鼻乖乖卧到他脚边。
林正扬突然一脚勾踹横臂锁他,林啸野借力灵巧地从他背上翻了过去,攻守之势瞬间逆转,林啸野以同样的招势将林正扬放倒后一手掐他脖子,另一手就要摸腰间配枪,还未摸到林正扬一记抬脚后踢,林啸野受不住力向前滚了一圈,还未起身林正扬枪口已经顶住了他的脑门。
“不错呀。”林正扬收起持枪手势拉起林啸野欣慰道。
“身手还不够快,我知道差距。”林啸野拍拍身上尘土。
“实战当中林爸被你掐住脖子那一刻就已经输了。”
“我还没来得及掏枪如何没输?”
“掐脖改成重拳击他咽喉,对方绝对没力气快速做出反击,你的枪自然也就拔出来了。对着林爸你下不了狠手,对着犯罪分子自然不需要。”
林正扬惯常的教育模式是夸夸模式,林啸野有点难为情。
这时,楼上赵大爷晨跑路过,笑呵呵道:“林队又在训练你家小兵啦?”
“是啊,都快打不过啦。”
听到这话,林啸野心里并没有多喜悦,而是有些说不出得酸涩。
赵大爷是退休刑警,每天早上的活动就是绕湖跑一圈然后回社区花园跟一堆老头子下棋,快70的人了争强好胜之心丝毫不减。林正扬递了根烟给他,啸虎对烟味敏感,两人便一起去湖边闲话去了。
林啸野跷着二郎腿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长椅上,拿出手机看今日头条新闻,啸虎跳上长椅乖乖伏卧在侧,一人一狗安静地等着林潇然跑步归来。今日没什么大新闻,林啸野随意翻看着,看到标题写着弱视少年不慎掉入检修井,路过众人合力营救的一条新闻时停了下来,他点进去将现场照片放大看了看,少年约莫十多岁,满身脏污,新闻报道少年并未受伤,林啸野莫名跟着松了一口气……
林潇然前几日比赛时拉伤了腿,回家后囫囵擦了点药酒便睡了,一早起来才发现一跑动大腿内侧肌肉疼。她已经习惯了轻伤不下火线,谁叫她有个无比狠心的爹呢。哦,她还有个比他爹还狠心的便宜弟弟。林啸野比她小3个月,他从没喊过她姐,是林潇然单方面觉得这声称呼能压他一头硬要他喊。
又过了半小时,林潇然一瘸一拐地挪回了终点,好不容易有理由偷懒,她自然不会放过。她霸道地将啸虎挤到椅子中央,假装吃力地横在长椅一侧喘气休息,漫不经心地看了眼身旁专注手机的林啸野,不知怎么地,这次比赛回来她跟林啸野相处时没有了往日的自如。
许是朝夕相处的原因,林潇然从没把他当成一个非血缘关系的男子看待,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这个半路来到她家分走她一半父爱的弟弟是个不折不扣的帅哥。学生时代,同龄人都喜欢偶像剧里的明星,林潇然觉得那些带着脂粉气的男明星就像装在玻璃罩里的假花,艳俗而不真实。
林啸野是长在她审美点上的,他长相清爽,肤色是让人舒服的暖白,五官不扎眼却恰到好处地让人越看越舒服。他常年碎寸头从小到大没变过,在家也是清一色黑白灰纯色衣物,蠢直无趣,这不怪他要怪他爹,他爹坚决不允许男孩子整天不干正事琢磨穿衣打扮,这才导致她从没把林啸野当成一个有吸引力的异性来看待,直到这次比赛结束。因常年训练的缘故,林啸野身材瘦削,平日里安静,只有在比赛或者执行任务时会变得狠绝凌厉,像突然换了个人。
林啸野专注手机,新闻网页上方弹出一条信息:林潇然的专业申请通过了,你通知她一下。
回复:好的,谢谢师兄。
林啸野对林潇然别样的注视丝毫没有察觉,林潇然不满地踢了他一脚:“给我水杯,一人一狗没点眼力见。”
啸虎意识到连它也一起被骂了,抗议地叫了一声。
“傻狗,回去就把你阉了。”
林啸野揣起手机从背后拿出水壶拧开壶盖,大概是观察角度变了,林潇然发现林啸野其实很细心。
“我想学射击,有空教我吧。”
“不是不喜欢格斗射击么,怎么突然转性了?”
“你们又不能保护我一辈子,学点防身本领万一哪天用得上呢。”
林啸野收回目光微低着头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林潇然灌了一口水自顾自道:“晚课后我去靶场找你。”
“好。”淡淡的一个字,十分干脆。林潇然忽然意识到从小到大林啸野好像没拒绝过她什么,而她也默认了他什么都会答应,这不是个好习惯。
“这么痛快?”
“我和张顺每晚都在靶场,捎带手的事,过段时间我们要去郊区靶场训练了。”
“为什么喜欢射击?”
“不知道,可能喜欢射击时高度专注的感觉吧。”林啸野简短地回答了她的问题,后半句他藏在心里没有说出来,还有狙杀目标时的快感,他知道林潇然和他一样心里藏着恨,只是表现方式不一样而已。
“心理学上讲有射击天赋的人通常有超强的抗压能力和极为敏锐的感知力。”
“你觉得我有天赋吗?”
“爸说你小时候第一次摸枪就有很好的掌控感,第一次射击就展现出了高准头,自然是有天赋的。”
“林爸还说什么了?”
“心理素质好,从小就好。”
“还有吗?”
“不当着你的面夸得么。”林潇然此时才反应过来他在变相地激她夸他,怒踹他一脚:“你故意的吧!”
“从小到大对我就没几句好话,难得夸我一回。”
“别得寸进尺啊,好不容易今天看你顺眼点。”
“师兄让我通知你,你的专业申请通过了。”
林潇然上扬的嘴角慢慢回落,看起来并没有多开心,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林爸不同意你转专业,你先斩后奏将来怎么和他交代?”
“生米煮成熟饭他不同意也没办法,瞒一天是一天吧。”
“如果他问我,你知道我无法对他撒谎。”
“打个赌,他那么忙短期内注意不到的,你只需继续保持沉默就行。”
“犯罪心理……跟你妈妈有关吗?”
问题直白,林潇然望着薄雾笼罩的湖面短暂地陷入回忆,她鼻子微酸眼睛有些湿润,良久才道:“有些事你得不到答案又放不下该怎么办?总得自己找找答案吧。”
此时,林正扬跟邻居大爷寒暄完,远远喊道:“仨狗崽子,回家!”
啸虎最先兴奋地起身跑过去,它知道这意味着有更多狗粮吃了。林潇然收起情绪,转瞬就变得高兴:“我要吃蒸饺!”
回家的一路都有早点铺,等到家时林潇然手里已经拎满了各类早点茶饮,引得啸虎流了一路口水。
楼门口被一辆大卡车堵了个严实,有人正在搬家。
“谁家一大早搬家啊。”林潇然好奇地探到车厢里查看,家具都是新的,样式新潮。
有个搬着电脑机箱的工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林正扬顺手拉住他问道:“你们搬去几零几?”
“402。”
林正扬惊讶道:“我家对门?谁要搬过来?”
林潇然:“那房子几年没人住了,门都生绣了。”
那工人约莫四十多岁,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应该是位技工,他笑道:“房子里面蛮新的,灰色大理石地面不过时,墙面很干净,换一下门窗厨浴就行,我们今天就是来干活的。”
“现在搬家公司还管装修?”
“我们不是搬家公司,是斐然家居的。”他放下电脑箱,顺手从蓝色工作服中摸出一张名片递给林正扬,热情道:“我看这片区的房子都是老房子,以后需要翻新屋子您给我电话,环保平价绝对不输大牌家居。”
“孙朗,生意都做到警察这儿了,胆子挺大啊!”
“敢做这边生意,自然是经得起考验的。”
林正扬揣起名片颇欣赏地瞧了眼这位朴素谦逊的家装设计师:“你们搬去的是我家隔壁,谁要搬过来?”
孙朗只犹豫片刻,林正扬已经在用审视地目光看他了,他赶忙道:“亲戚家小孩来这边上学,我给他找的房子。”
“你亲戚是什么部门的?
“没在政府部门任职,做生意的。”
“你来警察家属院给他找房?”
眼前的人是警察,这是他的职业敏感,此地的房子大多不是私产,有些调职或者离休搬走的出租也大都租给了附近警校工作的,孙朗不由地有些发慌:“孩子转学过来就他一人住,这附近安全刚好房主跟我认识就搬过来了。”
“让孩子一个人异地求学,这父母心也够大的,既然成邻居了以后多照应就是。”
“那太感谢您了,我比较忙抽空会来照顾的。”
“走吧,一起上去吧。”
孙朗吃力地搬起电脑箱,林啸野上前搭了把手一起抬着上楼去了。
房子焕然一新仅用了一周,林潇然趁着回家的间隙去瞧过几次,虽是出租屋却能看出来孙朗极为用心,布置简单却很符合少年人的审美,家具大都选的样品,新却没什么味道。林潇然心想这孩子应该不是什么普通亲戚,哪有大人这么巴结一小孩的。他们两户门对门,中间隔着楼梯,对方连入户门也换了,瞬间显得她家的门有些寒酸。
又一周后,有人住进去了。
早上,林正扬一家惯常地排好队出门训练,林啸野是排头兵,他只要一推门啸虎就会先窜出去,恰好此时隔壁房门也开了……
啸虎没有像往常一样兴奋地在楼梯间打转,而是小心翼翼地围着那人嗅了嗅,没发现危险后热情地扒着男孩子的裤子兴奋地叫,男孩子个头已近一米八,留着清爽的短碎发,一双眼眸清澈明亮,少年人特有的青春朝气。
少年并不害怕,一动不动地站着,看到林啸野的那一刻脸上有瞬间的惊喜,他抬手礼貌地问:“我可以摸它吗?”
林啸野看向他的狗点了点头,啸虎主动把狗头凑了上去。
“是你?”
“你好,啸哥哥!”
林潇然拿过啸虎狗绳,把这长得五大三粗却异常喜欢被人摸来摸去的狗拉回来道:“你小子不会是特意追到这儿来感谢他吧?”
向斐摸着啸虎油光水滑的皮毛,笑道:“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巧,这就是啸虎吧。”
林正扬:“你们认识?”
林啸野道:“比赛那天就是这小子掉进了引水渠,我追了1里地才把他追回来。”
林正扬笑得慈祥:“白长这么大个了,原来你就是新邻居呀。”
“林叔叔好,潇然姐好,我叫向斐。”
林正扬看他一身运动装扮:“这是要跑步去吗?”
“是,我有晨跑的习惯。”
林啸野不由地看了眼他的脚裸,已经过去一个月了他还戴着校医给的矫正护具:“你脚没问题了?”
“早好了。”
林正扬:“要不一起?”
林潇然无语道:“爸,你能别逮着个人就训吗?他刚来,你别吓着他。”
向斐高兴道:“不会,林叔叔我能一起吗?”
“当然可以,既然成了邻居以后多照应就是。”
“谢谢林叔叔!”
林潇然翻了个白眼,对这种一大早喜欢自己给自己找虐的人嗤之以鼻,她拽着啸虎下楼时道:“我生理期,今天遛狗!”
“任务会管你是不是生理期吗?当着两位弟弟的面你能不能有个姐姐样?”
“没有,要不你把我回炉重造。”
林潇然被狗拽着下楼,转眼就不见了人影。她日常偷懒,实在拗不过他爹就装病,这招很好使,他爹通常不会坚持。
林正扬无奈地摇摇头:“走吧,边走边聊。”
一路上,向斐都紧紧跟在林啸野身旁,借着观察周边环境不时看看他。林正扬是个热心肠,看他对这地方陌生,便道:“可以让我们啸野带你认认路熟悉熟悉环境。这儿离你上学的地方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买个自行车最好。”
“谢谢林叔叔,朗叔已经帮我安排好了。”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怎么就你一个人来这儿上学?”
“有我爸还有后妈,他们忙生意顾不上我。”
林正扬莫名有点心疼这小孩:“你多大了?”
“16。”
“以后有什么事就找啸野帮忙,他在附近警校上学不用住校,别不好意思。”
向斐乖巧地跑到林啸野身旁,掩饰不住的笑意浮上嘴角:“那就麻烦啸哥哥了。”
“往后就一起跑步吧,我们啸野也有个伴。”
“谢谢林叔叔。”
林正扬愈发喜欢这小孩了,不仅长得好看还很上进,他抬手看了眼时间:“啸野,我最近得忙一段时间,有个案子得连轴转怕是有几天回不了家也接不了电话,有事就给我发信息,家里就靠你照看了。”
“你放心,林爸。”
“遇事别逞强,跟潇然商量着来。”
“我知道。”
林正扬走后,林啸野收回目光准备跑步,发现少年正突兀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他摸了摸脸颊疑惑道:“我脸上有什么吗?”
向斐坦坦荡荡道:“啸哥哥,你很像我儿时的一位哥哥。”
“既说像也就是不是喽,套近乎就免了,跑步!”
向斐有些失落,还是尽量跟上去道:“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