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漠行愣住的那一瞬间，空气仿佛被抽空。
蔺昭也看见了他。
她的脚步顿了顿，本想像往常一样避开，但视线落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时，却微微一震——
那只手背上，有明显擦伤，皮肤破了，指节红肿，像是用力撞过硬物。
血痕干了，却不像是意外。
更像是……失控之后的结果。
蔺昭胸口猛地收紧。
她很熟悉这种伤。
上一世，他在压抑情绪时，也常这样，不动声色地把指关节磨破——
可那时候的她，不懂。
不看。
也不敢问。
荀漠行抬起眼，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她。
短短一秒里，他所有的情绪仿佛像潮水一样被瞬间压平。
他下意识把伤着的手往后藏，却终究慢了一步。
蔺昭攥着书包带的指尖轻轻一紧。
她的第一反应，是转身离开。
她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
第二反应，却完全出乎她意料——
她的脚没有动。
而是留在原地。
胸腔里那一丝细微的牵扯，让她像被某种不愿承认的力量拉住。
荀漠行率先开口。
声音很轻，很稳，却能听出刻意压过的情绪。
“早。”
他像怕吓到她一样，把语速放得极缓。
蔺昭沉默了两秒，才淡淡回应：“早。”
以往，她说“早”是礼貌，是疏离，是保持距离的方式。
可今天，她自己都听得出来，那句“早”里，多了一丝……犹豫。
荀漠行听见，却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只是垂下眼，把受伤的手藏在黑色校服袖子里。
他以为她不会注意。
也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直到——
蔺昭开口了。
“你的手。”
荀漠行的心骤然一紧。
他动作僵住。
蔺昭没有靠近，只是站在楼梯口上方，隔着四五步的距离。
她的语气淡，却压不住微微的皱眉：
“怎么伤的？”
寥寥三个字，把荀漠行从骨子里抽痛的那根弦轻轻拨响。
她……在意？
他抬起眼，看向她的表情。
那不是上一世那种盲目心疼的眼神。
是克制、冷静、谨慎，却真实的担忧。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低哑：
“……不小心。”
“撞到的？”蔺昭问。
“嗯。”
她沉默了一瞬，眼神却更冷静了：
“还是……你自己打的墙？”
荀漠行呼吸微窒。
她比他想象的更敏锐。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窗框的声音。
荀漠行半垂着眼，似乎在权衡是否应该说谎。
要说谎，他可以。
可——
她的目光像能看穿他。
最后，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嗯。”
蔺昭的心，莫名一跳。
不是因为心软，只是……一种非常复杂的酸涩。
她抿了抿唇，开口：
“医务室在一楼。”
荀漠行抬起眼。
“去包扎。”
她说得很轻很淡，但没有拒绝的意思。
荀漠行怔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眼底像有一束光被悄悄点亮，又被他迅速按灭。
他不敢表现出任何喜悦。
怕让她后退。
怕让她再害怕。
他只是轻轻道：“不用了。我自己来。”
说完，他往旁边退了一步，把路让开。
那一退，退得克制、礼貌，却带着深刻得近乎刺痛的生疏。
他是在告诉她——
我不会靠近你。
你放心。
蔺昭看着他，不知为什么，心头突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不舒服。
她垂下眼：“你这样上课会不方便。”
荀漠行低声：“我没事。”
“你有。”
蔺昭抬起头，语气比刚才更平稳：
“你现在这样，就是为了避免我误会吧？”
荀漠行僵住。
下一秒，他轻轻闭了闭眼。
像被她轻轻击中要害。
良久，他才开口：
“不是为了避免误会。”
他抬起眼，那双沉静的黑眸里，压着浓得化不开的痛意：
“是为了……不让你害怕。”
蔺昭的指尖轻轻一颤。
两人之间忽然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荀漠行移开视线，想绕过她。
就在他擦过她身边那一瞬——
她伸手拦住了他。
动作很轻。
像空气稍稍扰动。
但对他而言，却像被整颗心脏狠狠握住。
蔺昭没有看他，只是淡淡道：
“跟我去医务室。”
他怔住。
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一下子碎开，又一点点重组。
他几乎不敢动。
怕她下一秒会后悔。
怕她意识到自己靠得太近。
怕这是幻觉。
蔺昭这才抬起眼，语气依旧冷静，却没有拒绝：
“你这样上课会更痛。”
荀漠行喉结微微一紧。
然后，他轻轻点头。
“好。”
一个字，轻得像风。
却带着七年噩梦里从未拥有的……被允许。
他们一前一后往楼下走。
距离保持得很小心。
但——
不可否认，某种东西正在微微改变。
不是靠近。
不是和好。
只是：
命运的线，被重新拉近了一厘米。
冼凛从教务处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荀漠行和蔺昭，一前一后往医务室方向走去。
两个影子在清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
姿态不亲密。
但——
不像毫无关系。
冼凛眸光顿时冷了下去。
他站在走廊窗边，目光落在那抹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他不是不知道蔺昭的心。
他是唯一陪她走过上一世最后一段日子的人。
他亲眼看见她在最绝望的夜里，捂着心口说：
“凛哥，我好像……怎么都忘不了他。”
那句“他”，让他沉默了整整七天。
而现在——
她又走向了那个“他”。
哪怕只是走向医务室。
哪怕只是为了包扎一个伤口。
冼凛掐着手中的文件，指节微微发白。
他低下头，轻声呢喃：
“昭昭……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下一秒，他转身。
脚步稳而沉。
——无论她走向谁，他都不会再迟一步。
上一世，他来得太晚。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任何危险、任何人，把她从他眼前带走。
包括荀漠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