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海边的路比想象中要远。
许野从车棚里推出了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手山地车。后座没有坐垫,只有一根光秃秃的铁架。
“上来。”他单脚撑地,回头看着林知夏。
林知夏看了一眼那个铁架子,又看了一眼自己洁白的校服裙摆,犹豫了一秒,随即咬了咬牙,侧身坐了上去。她双手紧紧抓住了许野腰侧的衣摆,指节用力到泛白。
“抓稳了,林老师,”许野低笑一声,脚下一蹬,车轮转动起来,“掉下去我可不负责。”
晚风呼啸着掠过耳畔,将林知夏原本整齐的刘海吹得凌乱不堪。车轮碾过减速带时的颠簸,让她的身体不得不一次次撞向许野的后背。
那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一个男生的体温。隔着薄薄的T恤,她能感觉到他背部肌肉的紧绷和源源不断传来的热量。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分不清是因为车速太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当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时,夕阳已经沉入海平面一半,将整片海域染成了醉人的酡红。
许野在一处无人的堤坝旁停下车。
“到了。”
林知夏跳下车,双腿还有些发软。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大海特有的腥咸和自由的味道。
这是她十七年来,第一次在没有补习班、没有试卷、没有母亲催促声的夜晚,站在大海面前。
“喂,”许野踢了踢脚边的石子,指了指堤坝下的沙滩,“敢下去吗?那边没路灯。”
林知夏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片沙滩隐没在暮色中,像是一片未知的领域。
“有什么不敢的。”她脱下帆布鞋,拎在手里,赤脚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一步步走下堤坝。
许野跟在她身后,看着那个平日里连走路都小心翼翼的乖乖女,此刻正提着裙摆,笨拙却又坚定地走向黑暗。
沙滩上很安静,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心跳。
林知夏走到水边,海水漫过脚踝,冰凉刺骨,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啊——!”
她突然对着大海大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海边回荡,惊起了几只栖息的海鸟。
许野站在不远处,双手插兜,嘴角噙着笑,静静地看着她。
“喊完了?”等林知夏停下来喘气时,他问道。
“没完!”林知夏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快意,“许野,你喊不喊?”
许野挑眉:“喊什么?”
“喊出你的梦想!喊出你的不甘!”林知夏大声说道,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揉碎了星光,“你不是说笼子焊死在骨头里吗?那就试着把骨头敲碎!”
许野愣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海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吹红了她的脸颊,她站在那里,不再是谁的女儿,不再是年级第一,她只是林知夏。一个鲜活的、热烈的林知夏。
“行。”
许野突然笑了。他走到林知夏身边,并肩而立。
“一,二,三!”
两人同时深吸一口气,对着那片漆黑的深海,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我要考美院——!!”
“我要去A大——!!”
声音嘶哑,却震耳欲聋。
喊完之后,两人都累得瘫坐在沙滩上,大口喘着气,然后相视大笑。
“林知夏,”许野侧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她,“你刚才喊A大,是因为那是你妈让你去的,还是你想去的?”
林知夏的笑声渐渐停歇。她抓起一把沙子,看着细沙从指缝间流走。
“以前是她让我去的,”她轻声说,“但刚才那一刻,我想去A大的物理系,是因为我想离你近一点。”
说完这句话,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知夏猛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瞬间红透了,一直红到了耳根。她慌乱地想要站起来:“我……我是说,A大离这里最近……”
一只温热的手掌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了回来。
许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夜色中,他的瞳孔深邃如海,倒映着她慌乱的模样。
“林知夏,”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危险的诱惑,“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林知夏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膛。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我知道,”她鼓起勇气,直视他的眼睛,“许野,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同桌,是……那种在一起。”
许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眼底的戏谑和冷漠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和炽热。
“我是个烂人,”他低声说,“打架、逃课、前途未卜。你跟着我,只会把你拉进泥潭。”
“我不怕,”林知夏打断他,“泥潭里也有星星。只要是你,我就不怕。”
许野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是宠溺。
“行,”他凑近她,额头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林知夏,这可是你说的。以后要是后悔了,我也绝不放手。”
下一秒,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并不温柔,带着少年的莽撞和急切,还有海风咸湿的味道。
林知夏闭上眼睛,笨拙地回应着他。她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衣领,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又仿佛抓住了整个青春。
远处,最后一抹晚霞沉入海底,夜幕彻底降临。
但在这一刻,他们的世界里,升起了一轮最耀眼的月亮。
……
回去的路上,气氛变得微妙而甜蜜。
许野骑车的速度慢了许多,林知夏依旧坐在后座,但这一次,她没有抓他的衣摆,而是试探性地环住了他的腰,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背上。
许野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弧度。
然而,当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停在林知夏家小区门口时,现实的冷水兜头浇下。
小区门口,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那里,车灯刺眼地亮着。
林知夏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车门打开,林母走了下来。她穿着得体的套装,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冷得像冰。
“妈……”林知夏的声音在发抖。
林母没有看她,目光越过她,落在许野身上,像在看一件什么脏东西。
“玩够了吗?”林母冷冷地开口,“玩够了就回家。”
许野捏着车把手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刚想开口,却被林知夏拉住了衣角。
“妈,这是许野,他送我回来的。”林知夏试图解释。
“不用介绍,”林母打断她,“这种小混混,我不屑于知道名字。知夏,上车。”
“妈!你怎么能这么说他!”林知夏第一次对母亲大声吼道。
“林知夏!”林母厉声喝道,“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头发乱成这样,衣服也不穿好,跟个野孩子一样!这就是你所谓的‘努力’?这就是你给我考的成绩?”
“我……”林知夏语塞,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许野深吸一口气,松开手,将车踢到一边。他走到林知夏面前,看着她红肿的眼睛。
“进去吧,”他说,声音平静得让人心疼,“别让你妈生气了。”
“许野……”
“听话,”许野伸手,轻轻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明天学校见。”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再看林母一眼。
林知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上车!”林母拉开车门,一把将她拽了进去。
车门重重关上的声音,像是某种宣判。
车子启动,林知夏透过车窗,看着后视镜里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暗暗发誓:
许野,等我。
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打破这个笼子,哪怕遍体鳞伤,也要和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