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在铁轨上发出单调的轰鸣,像是一首催眠曲,将林知夏带回了那个她既熟悉又恐惧的城市——南城。
出站口,人潮涌动。
林知夏下意识地拉低了鸭舌帽的帽檐,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许野的衣角。
“怕了?”许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反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布满了老茧,那是北京那段日子留下的勋章,也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不是怕,”林知夏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南城特有的潮湿和汽车尾气,“是恶心。”
这里没有北京的凛冽和开阔,只有令人窒息的闷热和无处不在的人情世故。
他们没有回那个所谓的“家”,而是去了城南的城中村。
那是许野以前打工住过的地方,也是他现在唯一能负担得起的落脚点。
十平米的隔间,墙壁发霉,屋顶漏雨,空气中飘着一股下水道反上来的酸臭味。
“这就是你的窝?”林知夏看着那张只有木板和稻草的床,眼圈红了。
“嫌脏?”许野把行李包扔在角落,苦笑着去拉电灯开关,“忍忍吧,林大小姐。等哥赚了钱,给你换个带独立卫浴的。”
灯没亮。
“操,灯泡又坏了。”许野骂了一句,借着窗外的路灯光,从床底下摸出一个蜡烛点上。
昏黄的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林知夏没有嫌弃,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许野,脸颊贴在他满是汗味的背上。
“我不嫌脏,”她说,“只要有你在,这就是家。”
……
第二天一早,许野就出门了。
他换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那是他在工地干活的“战袍”。
林知夏没有去学校。她不敢去。
她把自己关在那个狭小的隔间里,开始疯狂地复习。她必须尽快赶上进度,她还要考A大,那是她和许野最后的约定。
中午,许野回来了。
他带回了两个冷掉的肉包子,还有一瓶矿泉水。
“吃吧,”他把包子递给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下午我得去加班,工头说清完废料给加二十块钱。”
林知夏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眼泪掉在包子上。
“怎么了?不好吃?”许野有些慌乱。
“好吃,”林知夏抬起头,看着许野那张沾满灰尘的脸,突然问道,“许野,你恨我吗?”
许野愣了一下:“恨你?恨你什么?”
“恨我让你放弃了北京,恨我让你变成了现在的样子,”林知夏的声音颤抖,“你本该在画室里的,而不是在这里搬砖。”
许野沉默了。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知夏,看着我。”
林知夏抬起头。
“我不后悔带你回来,”许野认真地说,“北京太冷了,冷得让人心寒。这里虽然脏,但至少还有你。至于画画……”
他顿了顿,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又亮了起来:“只要手还在,心不死,早晚能画回来。”
……
日子就这样在压抑和忙碌中一天天过去。
许野每天早出晚归,累得像条狗。林知夏则把自己埋在书堆里,像个苦行僧。
他们很少交流,因为太累了。
直到那个周五的晚上。
许野回来得比平时早,但他没有带包子,而是带了一身酒气。
“怎么了?”林知夏扶住摇摇晃晃的他。
“没事,高兴,”许野咧嘴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零钱,“今天结账了,三百块。知夏,今晚咱们吃顿好的,叫外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声音很有节奏,不急不缓,却透着一股让人不安的压迫感。
许野的酒意瞬间醒了一半。他警惕地看向门口,把林知夏护在身后。
“谁?”
“送外卖的。”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许野皱了皱眉,他们没叫外卖啊。
他走过去,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女人,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许野的心猛地一沉。
这不是送外卖的,这是林母派来的人。
“别开门,”许野低声对林知夏说,“从窗户走。”
“去哪?”林知夏惊慌失措。
“去我哥那,快!”
“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门外的女人突然开口了,声音穿透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
“林知夏,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妈妈病了,在医院,想见你最后一面。”
林知夏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别信她!”许野吼道,“那是骗你的!知夏,别开门!”
“不可能,”林知夏颤抖着,“我妈身体一直很好……”
“林小姐,”门外的女人继续说道,“如果你不信,可以看看这个。”
一张照片从门缝里塞了进来。
照片上,林母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身上插满了管子。
林知夏捡起照片,手抖得拿不住。
“妈……”
“知夏!别信!”许野一把夺过照片,撕得粉碎,“这是苦肉计!你出去了就回不来了!”
“如果这是苦肉计,那我认了,”林知夏看着许野,眼泪夺眶而出,“但如果那是真的呢?许野,我不能赌。万一她真的死了,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那我呢?”许野红着眼眶,“你出去了,我就完了!你妈会把你关起来,我们会彻底分开!”
“不会的,”林知夏摇摇头,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坚定,“许野,给我一点时间。我去看看她,如果她没事,我就回来。如果她有事……我就送她最后一程。”
说完,她挣脱许野的手,走向门口。
“林知夏!你敢开门试试!”许野怒吼着,冲上去想要拉住她。
但林知夏已经转动了门把手。
门开了。
那个女人站在门口,看着许野,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许先生,老板说了,只要你离开南城,永远不再纠缠林小姐,她就放过你。否则……”
她没有说完,但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林知夏没有看许野,她怕自己一看就会心软,就会走不动路。
她跟着那个女人,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许野绝望的视线。
透过那一点点缝隙,林知夏看到许野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像个无助的孩子。
那一刻,林知夏的心,碎了。
她知道,这一去,可能就是永别。
但她别无选择。
这就是现实,残酷得让人窒息。
他们以为逃回了南城就能重新开始,却没想到,这只是另一个牢笼的开始。
而这一次,钥匙不在他们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