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很凉，逐月一手执灯笼，另一只手牵着一只更凉的手。她不敢走太快，因为秦筝怕黑，夜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可怕的，但她也不敢走太慢，因为哪怕不说，她也知道秦筝急着见那个人。
“殿下小心。”躬身将灯笼挪到面前，照亮脚下的石阶，因小小的一片亮光，逐月瞧见秦筝面上的憔悴。
作为长公主，她一贯傲然，杀伐决断，可作为秦筝，她脆弱得像个有裂痕的精美瓷器，都不必有人去摔，一阵风就吹碎了。
逐月在心里琢磨，如果此刻站在这里的不是自己，而是如月，她会怎么说。
“殿下勿忧。”她的心紧张得发颤，好在开口时声音很低，颤的并不明显，“郡主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她感到秦筝的目光落在她的背上，像月光一样，淡且凉，“本宫不担心她。”
逐月抿了抿唇，有些难过，她永远做不到如月那样善解人意，能为秦筝分忧。
“你与如月不同。”秦筝好似看穿了她的心，“你就是你，如月就是如月，不必自寻烦恼。”
这是安慰吗？
逐月忍不住想要回头看一眼此刻的秦筝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可她不能僭越。
“奴婢明白。”她只能闷声回应。
背后那道目光消失了，逐月看着前方逐渐露出一角的去云院，心中怅然。
当年事随风而散，如沙如尘，谁都伤痕累累，谁都痛失所爱，竟没有赢家。
将秦筝送至去云院门口，逐月的任务便完成了。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已经阖上的院门，开始提着灯笼往回走。
“逐月姑娘。”
听见人声，逐月立刻从往事中抽身出来，以灯笼代剑指向暗处，目光凌厉。
灯笼照亮的树影之下，孟成风笑着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姑娘反应迅速，看来从前不会武功都是装给沈蔚看的，佩服佩服。”
孟成风是秦筝亲口许下的贵客，逐月收手，垂眸，微微点头，“孟少主。”
“姑娘这么晚还未休息，真是辛苦，咱们既然碰巧在此遇见，不如同行？”
“碰巧？”逐月不傻，知道天底下没那么巧的事，“孟少主若有所求，直说便是，不必与奴婢绕弯子。”
“姑娘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再扭捏作态，简姑娘尸骨未寒，希望姑娘能帮我们带她出去。”
“你们？”逐月愕然抬头，见孟成风身后走出一人，竟是沈听白，“你们真是疯了。”她毫不犹豫转身离去，灯笼在空中荡得厉害。
“逐月姑娘，你是殿下身边的旧人，你最清楚殿下执意要杀简姑娘的缘由，如今人已死了，殿下不会在乎一具尸首，你真的不肯帮一把吗？”沈听白比孟成风着急多了，匆匆追在逐月身后，“当年你也是帮了沈蔚救人的，今日便不肯让简姑娘入土为安吗？”
“沈大人！”逐月回头低斥，“还请沈大人慎言！”
“逐月姑娘，算沈某求你，沈某绝不会做对殿下有害之事，唯有此愿而已！”
逐月蓦地驻足，瞪向孟成风，“孟少主人既然在这里，想必此事亦有郡主参与。”她在沈蔚身边待的太久了，太了解沈蔚的行事风格，哪怕沈听白不会存心害秦筝，那沈蔚呢？沈蔚未必不会利用沈听白对简迎彤的心。
孟成风没想到自己在她心里竟是与沈蔚绑在一起的，有些无奈，“我承认，的确是沈蔚让我来找你。”沈听白事前可没听说，顿时也心生警惕。“你们别这么看着我，沈蔚虽因沈大人对简姑娘恶语相向，可她敬简姑娘临死前那份狠劲儿，不忍见她曝尸荒野，死者为大，这件事里绝对没有阴谋。”
“为何是我？”逐月自认是镇南侯府的叛徒，或者说，她本就是秦筝派到沈蔚身边的内鬼，沈蔚为何还肯信她，找她帮忙？
孟成风回想着沈蔚说出口的话，尽管自己也不相信，但还是忍着别扭复述，“她说你是个好人。”
秦筝推开房门，月色随她而至，在她身上织就一袭银辉长袍。她走入房内，银辉便如被惊走的萤火虫，长袍抽丝而逝，她从蟾宫落下人间。
风吹起薄纱床帘，床上的人若隐若现。
秦筝的手穿过泛着凉意的床帘，握住床边那只苍白的手，她把脸贴上去，轻轻枕着，不敢用力。
“去年京城下了好大的雪，整个皇城静的像是人都被埋在雪里死了，明华殿里好冷，阿蔚，那时候你在哪里，在做什么呢？”她的声音轻的像雪落，沈蔚好似也看见了那场大雪，纷纷扬扬，扑在她的脸上，她的身上，把她埋了。
“我知道，雪很大，山里的路都看不到，中间发生了一次雪崩，我被埋在雪下面，特别安静，我舍不得出去。”秦筝像是被她的讲述吸引了，微微仰头，鼻尖和薄唇蹭过她的手背，“那时我在长岷山里。”
长岷山位于隋州，距离京城怀兴不过百里。
“可你不去看我。”
沈蔚笑，“我还想再活几年。”
秦筝抿唇不言，她的手缓缓伸出去，抚过沈蔚的眉眼，那双眼睛空洞地望着床顶，她的心揪着疼。可是那些陈年积弊已不是她想阻止就能阻止的了的了。
她爬进被褥，双手像捕食的巨蟒那样缠上沈蔚的腰，“阿蔚，别想着逃，你一走，我就害怕。”
沈蔚病体未愈，被她勒得有些呼吸困难，她轻轻拍着秦筝的背，说话也轻轻的，“殿下，你又认错人了。”
秦筝从她怀里仰起头，只能看见她瘦削凌厉的下颌，当年的周蔚年纪尚小，还有几分圆润柔和。周蔚会逗她开心，会怕她哭，可是沈蔚只会冷着脸，后来沈蔚终于会笑了，嘴里却没有一句真心话。她们俩其实一点也不像。
“幸好，你不是她。”
沈蔚也这么想，幸好，她不再是周蔚了。
“殿下若实在解不开心里的死结，不如放下，放下了，就不痛苦了。”
“如何放下？”
沈蔚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把自己的细腰从她的桎梏中解脱出来，“就像这样。”然后，她往秦筝手中塞了一样东西，“不要抓着不切实际的过去不放了，殿下，你手中有权力，有刀，无论敌人，恩人，仇人，生死由你。”
秦筝高举起手中之物，那是一把非常漂亮的匕首，刀柄上镶着水蓝色的宝石，熠熠生辉。
“你身边一直带着它？”
她们俩明明都知道对方不会杀了彼此，却还是一次次玩着试探的游戏。
“这屋子里防身的东西不少，殿下知道我的，仇家太多，总得有点防备。”
秦筝的手累了，她缓缓缩回，刀尖隔着薄被抵在沈蔚心口，“那位简姑娘见到护龙卫的名牌就变了脸，她定是护龙卫无疑。阿蔚，你跟我说实话，她真不是你派到听白身边去的吗？”
“殿下忘了，我不知护龙卫。”
嘶——
锋利的刀刃划开蚕丝，被子里的棉絮一朵朵冒出来。
“她到听白身边去做什么？她在城守府里找什么？她始终一无所获，你不害怕吗？”
“殿下，我该怕什么？”沈蔚问得坦然，“你会杀我吗？你会放任并州内乱，看着郭杭和宋雁山联手吗？你会坐在明华殿里等他们杀进皇宫取你的性命，夺你皇兄的皇位吗？”沈蔚想要去握她的手，可因为看不见，她握住了刀刃，细长的血线流过刀身，在她的白衣上绽开血花，“你不会，所以不要自寻苦恼，放手吧。”
沉默良久。
秦筝再度把脸埋进沈蔚胸口，声音发颤，“阿蔚。”
沈蔚瞧着半空中模模糊糊的影子，以及宝石折射的微弱月光，浅浅笑开，“我在。”
另一边，逐月带着孟成风和沈听白抬走了被随意丢在柴房的简迎彤的尸首，林卫军的人无法买通，逐月于是带着他们走镇南侯府下的地道，如此庞大复杂的工程，着实把沈听白惊到了。孟成风虽然知道有地道的存在，却发现逐月对这些弯弯绕绕的地下迷宫十分熟悉，倒不知是沈蔚教给她的，还是她自己偷偷摸摸探索出来的。
等三人爬出地道已经身处距离镇南侯府三条街外的一家舂米铺子，由于沈蔚的人早已撤走，铺子也空着。
他们找到一些锄头、木板、香烛，由逐月背着简迎彤，趁夜出城。
孟成风和沈听白都学过一些风水皮毛，两人一合计，给简迎彤选了个风景秀丽的好地方。两个大男人吭哧吭哧挖坟的时候，逐月用手帕沾上山里的泉水给简迎彤擦去血迹，整理遗容。
等三人合力把简迎彤的尸首放进那个不深不浅、不大不小的土坑里，一时间静默占了上风，谁也没有第一个动手。
“别愣着了，天亮之前我们还得回去。”逐月第一个站出来打破沉默，却在丢下这句话后回头走了。孟成风看了一眼对面站着的沈听白，后者盯着简迎彤毫无血色的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大人，斯人已逝，活着的人得往前看。”
“多谢，我只是想再多看看她，生怕以后忘了，对不住她。”
孟成风心里郁闷，他知道简迎彤是怀着报仇的目的到沈听白身边的，可二人纠纠缠缠，不想沈听白如此用情至深。
“其实...”
“简姑娘是沈蔚的人，我知道。”沈听白见他欲言又止，已猜到他想说什么，“殿下从来不骗我，虽然一开始我并不能接受这件事，但仔细回想简姑娘出现在我身边的经过，的确有太多的巧合。”他缓缓跪在泥地上，用手抓起一把土，洒向简迎彤，“而且她最后是为了沈蔚死的，虽然我不在场，但我知道。”
故意站的远远的逐月也被他的声音吸引，微不可察地侧耳来听。
“你是江湖人，认识沈蔚不久，她也许没有对你说过从前在京城的事。当年殿下为了逼她就范，抓了不少她身边的人，故意在她面前对那些人用刑，你一定无法想象，他们哪怕受尽酷刑而死也不愿承认沈蔚就是殿下一直在找的那个人。简姑娘只是做了和他们一样的事。”
孟成风意识到事情的真相已经远超沈蔚对自己的嘱托，“你知道她是沈蔚的人，还愿意帮她殓尸，下葬？”
沈听白垂眸，松散的黄土在他手中缓缓凝实，“我命人去查看当初伏杀沈蔚的人的小山丘，那里有四座无名坟，有一个是空的，我早该想到，她是来报仇的，我的的确确欠她一条命。”
孟成风哑然，沈蔚说的真对，他不该在南柯坊里混久了，脑子里净是情情爱爱那些破事儿。
他突然感到有些厌烦，索性把沈听白丢在那里，找逐月去了。
当沈蔚告诉他要去找沈听白给简迎彤收尸的时候，他很不解。
“你们护龙卫的尸体不是都装进棺材，放在人鬼道客栈的后院里吗？”
沈蔚那时别有意味地瞧了他一眼，那一眼说不上开心还是难过，“迎彤是化名去找沈听白的，简迎彤，那本不是她的真名。”
可最后那封“遗书”上，简迎彤三个字方方正正，她是在告诉沈蔚，她已接受了新的身份，新的自己，她不再做护龙卫了，她若死了，也不惧葬入土里。
秦筝：我觉得我猜到了
沈蔚：不，你没有
沈听白：我知道简迎彤是沈蔚的人，她这么不要命的打法我见过！
小孟：卧槽，你们怎么都这么人精
逐月默默拍肩：放心吧，见得多了就会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0章 第 5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