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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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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上午,太后万事不管,只拉着攸宁问:今年可曾去过?何时去的?坟上如何情景?如何行路?路上如何情形?事无巨细,恨不得自己亲去。

待攸宁细说分明,太后又让宫人打开舆图,一一指画出来。

两人在殿内细细看舆图,安薏便去捡果子,准备制丸子。

楚王先是默默站在一旁看太后和攸宁看舆图,悄悄听着两人对话,心中萦绕起万千事,绕后渐渐觉得无趣,静静退出正殿,走到外院,见安薏一个人在桌子边挑果子。

楚王踌躇着不知如何开口,便先走过去,坐在一边的圆凳上。

安薏只规规矩矩行了礼,依旧坐下做事,并没有一丝羞怯的神情。

楚王心想:这姐妹两个样样都好,就是都不知道回避男子,这京中怕是待着不顺。

安薏见楚王一言不发,以为楚王只是无趣,看她捡果子作乐,便也不说话。过了一刻,安薏自在如旧,楚王就有些尴尬,心中有无数事情想问,却不知从何开口。

于是,楚王轻咳一声,装作无意,开口问:“这就是昨天说的山果子?”

安薏一边忙着手里的活计,一边轻快回话:“是啊!也有地方叫山里红的,其实山里红和山果子是有些不同的。”

楚王问:“有何不同?”

安薏答:“只有我们西山的叫山果子,其他地方的叫山里红。山果子不像山里红那么酸,九蒸九晒之后,不用特意加糖,也好吃。山里红制丸子,怕是要放些糖才好吃。纵使放了糖,也有微微的酸涩味儿,不如山果子制的好吃。”

楚王一副了然的神情,接着问:“你们山上,我去过几次,你可记得?”

安薏点点头,手上依旧不停:“听师父们说过。不过那时,我正病着,不让往前头去,所以也不记得什么。”

楚王听了,便关心地问:“究竟是怎么个病症呢?”

安薏捡出来两个稍有些干扁的果子,扔在一边的圆簸箕里,笑着对安王说:“我如今也不太记得了,总是从小喘不上气来,说是肺症,大师父治了几年才好。”

楚王小心翼翼地接着问:“你们有几个师父?都教些什么?”

安薏依旧接着捡果子,心无城府地说:“论师父就三个,还有五位姑姑,一般也算我们师父。什么都教些,总归世上有的,大师傅都要同我们讲讲!”

楚王心内虽觉得这话夸张,面上却不显露出来,只细想安薏的话,再结合几次上山的情景,心中有了数,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你同你师姐时常下山玩?”

安薏闻言,只浅浅笑着说:“怎么会呢?平日里,师父们都不叫去前山的,偶有集市带我们出去逛逛,也不过是长大了,近一两年的事情。师姐平时不同我们一处,时常跟大师傅下山办事。”

楚王微笑着继续问:“我怎么听说,你们大师傅时常不在山上,去了几次,都没遇上!”

安薏笑着说:“大师父常常四处游历,只带着师姐一个人,一下山就是两三个月,每次回来待不了半月一月,就又走了。大师傅说她们是去济世救民了,世人太苦,应长怀慈悲之心。”

楚王想:果然是安薏生活的环境太简单,毫无防人之心,只简单一问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样算计她,实在是有些于心不忍。可是为了解开心中疑窦,又不得不问。

楚王心内斗争了一番,又接着问:“你们大师傅那么疼爱你师姐,怎么不亲自送你们进京?你看,太后也挺想她的。”

安薏笑着答:“谁能猜透大师父的心思?我们下山那天,大师傅拉着师姐说了好些话,看样子是万分舍不得的!大师傅还说我也长大了,也该跟着师姐试炼试炼了!”

楚王心内有些吃惊,恐问唐突了,再引起怀疑,便转过话头说:“这丸子我也没吃过,待制好了,赠我两枚可好?”

安薏听了,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心,只笑着说:“下山前,大师傅嘱我了,殿下要什么就给什么,殿下问什么就答什么。今日,殿下只是要丸子,自然是管够的!只是殿下万不可贪嘴,这丸子虽好,确是收敛之物,殿下陈伤未愈,只得尝半枚!”

安薏说的自然,楚王听得却万分不自在,仿佛看见那老尼姑,正笑她枉费心机。一时虽没有上脸,却失了兴致,草草站起来,默默走了。

待楚王走远,早在值屋内探头探脑的姜维正,赶紧凑上来问:“刚才殿下同你说什么?”

安薏面色如常,依旧专心捡果子,只嘴上说:“殿下要丸子吃。”

姜维正无语,挠着头,犹犹豫豫地说:“那个,你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吧?殿下来坐在这里,你要回避的。若殿下叫你说话,你也只能站着说话。”

安薏看也不看他,依旧捡着果子,说:“我行礼了呀?殿下叫我坐下,我才坐下的。殿下说让我慢慢挑,不必在意的。”

姜维正听到这里,便有些控制不住情绪,只略略高了一点音量,说:“殿下是如此说,你不可当真。”

安薏把捡出的果子扔进圆簸箕里,站起身来,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姜维正见安薏要走,忙问:“还没捡完,怎么走了?”

安薏边走边气鼓鼓地说:“自然是回避大人。”

姜维正追上去说:“回避我做什么?真是的呀!”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值班房内,方公公刚捧着药出来,待到殿内,见楚王闷坐着,便轻声劝说:“殿下吃了药,往太后屋里玩会儿去吧!太后和郡主看舆图,正找不着地方呢!”

楚王闻言,似无所动,只端起碗来,一饮而尽,放下碗,还不说话。

方公公不敢再劝,主子的心意可不是他能随意揣测的,只得收了碗,默默退出去。

楚王越想越惊心动魄:辛先师太常年在西北列国游走,广受推崇。她可没有什么徒弟,她只带一个不会说话的执药童子。

想来,他也见过那执药童子。

他十三岁,在西北大胜,敬将军命他回京述职,太后命他将攸宁带回。他带着二十名近身侍卫,特意寻了一顶彩粉宝顶的轿子去接。

刚到披霞山下,遇到应姑姑。应姑姑说:“太后之命,本难以推辞。只是宁儿如今不太好,精心照料着,不知能不能走。辛先师太之前接了太后的信,已写了回信,说明了缘故。请殿下再等几日,再等太后示下。”

应姑姑是太后亲信,不疑有他,他们在山下住了五六日。后来,他偶然得知:那个时候,辛先师太带着她的小童子,正给楼烦王妃送擦脸的秘药去了。

转过年来,太后命他专程去披霞山,欲将攸宁接回京过十二岁生日。待他们到了披霞山,才知辛先师太又不在山上。他们在山下静待多日,最后也是接到太后旨意,直接回京。回京才知道,京内四处传说一个尼姑下山的荒诞故事。

再就是三四年前,他率兵巡城,在郊外偶遇了辛先师太,身后跟着个执药童子。辛先师太说昨夜一家牧民的妻子难产,请她去诊治。

当时,他特意命执药童子抬起头来,看了样貌。问那童子几句话,那童子只是态度恭敬,并不回话。

辛先师太解释童子是个哑巴,他还想:必是辛先师太做了些不为外人所知的事情,身边必得一个不能说话的人伺候。现在想来,容貌与攸宁颇相似,不是不会说话,是不能说话,怕叫人识破了身份。

楚王越想越气,几番回忆那执药童子的模样,更加肯定,可不是攸宁是谁?他也算是过目不忘,当日没有看出破绽,宫中这么多日,竟也没有看出端倪,简直可恨!

楚王想到这里更生气,当然这都不是最可恨的地方,最可恨的是:他看出攸宁那套剑法,必是有几条性命在身的。

没有上阵杀敌的人,是不懂得哪里放杀招的。攸宁确深谙此道,每到关键处,便忽然迅捷几分,给击杀对手留下充足的余量,不是实战经验丰富的老手,不会这样游刃有余。

楚王放任思绪涌动,惊出一身又一身冷汗。攸宁跟着那老尼姑在荒漠上,或遇野兽,或遇强匪,或战或逃,苦寻一丝生机;在诡谲的楼烦宫廷中,隐藏身份,假扮成哑巴,小心周旋;如此多年,终于,她活着来到他面前!

楚王庆幸不过一瞬,想到披霞山每每和宫中通信,也皆有攸宁的信。

太后次次嘱攸宁,若在外有事,就找她楚王舅舅。攸宁皆有回应,言必称敬仰小舅舅,却在见到他的时候装哑巴!

他依旧记得她衣着单薄,满面饥黄,他还曾心生怜悯,将自己披风下的棉衣披给了她。她有的是机会对他坦白身份,如今依旧装傻充愣!想想,真真可恼!

他又想起:在信中,攸宁无数次,称他小舅舅,赞他军功卓著,谋略超群,百姓爱戴,满是溢美之词。浅浅桃粉的信笺上是端庄的小楷,个个字皆规规矩矩,一笔一画均有讲究,每一句都严谨得体,通篇下来更是淡然从容,滴水不漏。待看久些,更有淡淡的冷梅清香,沁人心脾。

他曾无数次幻想,这个外甥女必定是大家闺秀,一举一动皆似姐姐一般,更因修习佛法,应与众不同些,与京中的女子相比,要圣洁几分!

后来见面,容貌确与姐姐相似,让人倍觉亲近,那亲近感甚至超越林安乐!只是那唇边,偶尔浮起一个敷衍的微笑,颇像那个老尼姑,让人生厌!

他曾很多次对自己说,皆不是攸宁的错。在京中日子久了,远离了那个老尼姑,定然更像姐姐那样,举止端方,名满京城。

如今看来,只她手中的剑,恐怕就离不得,再加上她那惊世言论,恐怕只能日日藏在宫中,若被世人知晓,不知编排出怎样的故事来!

想到这里,楚王重重叹口气。接着又想起,她在信中,言必称“小舅舅”,如今当面,却学他那个师父,恭恭敬敬地叫“殿下”!

想到这里,心中更是气愤,便将怜悯之意去了几分,羞恼之心添了几分。

“林攸宁啊!林攸宁!我是这样好戏耍的人吗?”

楚王独自生闷气,可急坏了方公公!

奈何方公公并不是那等圆滑机智的人物!

早上见楚王心情很好,后来跟安薏聊了一会儿,也开开心心的,怎么就突然生气了呢?

方公公不得要领,待与人说,又怕漏了主子的机密;待不与人说,又恐无人排解,误了主子的病情。正急的宛如热锅上的蚂蚁,忽见单太医来诊脉,就宛若得了救命稻草,赶紧将单太医请进去。

单太医诊完脉,楚王不召人议事,也不去太后跟前,依旧一个人干坐着。

方公公便悄悄地问单太医:“殿下可是生气了?”

单太医回答:“脉象上稍有阻滞,不妨事,不妨事!”

方公公便建议:“是该请郡主来会诊会诊?”

太医神态如前,说:“人有七情六欲,偶一为之,不妨事,不妨事!”

方公公见知音难觅,只得别了单太医,依旧回门口站着,望楚王传召。

不多久,便有太后的宫女来,给方公公规规矩矩行了礼,说:“太后说,想要一份西北的详细舆图,还请公公禀报。”

方公公心内一喜,便打满官腔说:“且随咋家回禀殿下!”

那宫女使劲摆手,口舌伶俐,说:“不是不是,太后的意思,别打扰了殿下商讨军务,只命奴婢告诉公公,待公公得空的时候告诉殿下就是!”

说完也不待方公公开腔,一转身就走了。

方公公唤也唤不得,不由得唉声叹气。

正不提防,殿门“咣”的一声被打开。只见楚王依旧面色如水,自以为是无喜无怒,其实身边的冷气直逼三九寒天,也不理方公公,竟自往太后院中去了。

太后自然看到楚王这副表情,不过听说他关着门,以为是有人找他商讨军务,便问:“还是军粮的事情?”

楚王摇头说:“郭参军今日不来。”

太后听不是军粮的事情,便不再细问,只说:“正是想要张大些的舆图,详尽些的。”

楚王看了桌上的舆图说:“这张已是很详尽了,再大就是用做布防的。”

太后说:“宁儿跟我说,这奇狱山的位置,恐怕有错。”

楚王说:“西北地势广袤,人烟稀少。奇狱山去过的人少之又少,图上有些差距也自然。”

攸宁看向楚王,说:“不只是有些差距,连带着经流也不对。”

楚王见攸宁如常,心内升起一丝酸涩的委屈,强假装不在意,整理思绪片刻说:“咱们的舆图是先太傅修正的,自他老人家之后,再没人能做这件事。现下军中的图,也都是当年传下来的。”

攸宁说:“那就更不对,若是我外祖绘制的,怎会跟披霞山上的不同?”

一时众人无语,太后思虑几番,说:“太傅一贯严谨,这事必要纠察到底。只是,不必急在一时,咱们从长计议。”

攸宁便回忆几次披霞山上见过的舆图,又将自己亲经过的,手画出来,三幅皆有出入。

这样,不知不觉中,一天过去了。

太后恐攸宁太过耗费心思。晚饭后,便从自己的书架上寻了两本剑谱,说:“剑给了你,剑谱也给你吧!这剑谱是难得的,算得上是秘本了,与你解解闷儿吧!”

楚王见攸宁一日皆沉浸在往事中,不见开怀,便软了心思,息了找攸宁翻旧账的想法,再加上舆图确实事关重大,便将先前的闷气皆抛诸脑后。此时见了剑谱,便翻开与攸宁比划几式,正说到兴起,方公公来请沐浴了。

楚王头也不回地说:“晚些也使得。”

太后笑说:“原来到了这个时间,快打发了你,他们姐妹也好安歇。”

楚王虽不喜,也只得依言回到自己房中,待沐浴完,攸宁依旧给他换药,笑说:“照这个样子,再有十几天,殿下便可无碍了。”

楚王虽心中欢喜,但“殿下”两字听着却觉不爽。不由把早上的事情又想起来,十分不满,便不回答攸宁的话。

攸宁见如此,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他,既不好揣摩,也不好明问,便也不做声。

楚王见攸宁这样,便又想同她说话,奈何一时还没想好,攸宁已包扎完毕,出门去了。

楚王也只好由方公公服侍着躺在床上,再想到连听了几晚的烟花,不由更加忿忿!

攸宁已看过今日的脉案,便一拨弦,还是“铮”的一声。楚王便觉似冬日一道寒风袭来,直吹的人心脾一震,便见一树的梅花渐渐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