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冰寻没有出现在拳馆。
杨茜在第一天没觉得什么 —— 学员请假很正常。第二天，她给冰寻发了一条微信：“今天来吗？” 没有回复。第三天，她又发了一条：“你还好吗？” 依然没有回复。
她坐在拳台边上，盯着手机屏幕，拇指在 “发送” 键上悬停了很久，最终按下了通话键。电话响了六声，在即将转入语音信箱的最后一秒，接通了。
“喂。” 冰寻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但背景里有很嘈杂的人声和某种金属碰撞的声响。
“你三天没来了。” 杨茜说。她本来想用教练的语气，但话一出口，听起来更像是 —— 担心。
“我知道。”
“你没事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没事。”
“上次那个 ——” 杨茜咬了咬嘴唇，斟酌着措辞，“上次在拆迁区，你是不是 ——”
“我现在不方便说话。” 冰寻打断了她，“明天下午三点，拳馆见。”
电话挂断了。
杨茜看着手机屏幕上 “通话结束” 四个字，愣了两秒，然后把手机丢到一边，躺倒在拳台上。她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脑子里乱成一团。拆迁区、威胁、恒裕地产、冰寻的奇怪反应 —— 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旋转，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但有一件事她是确定的：冰寻没有说实话。而且不是第一次了。
冰寻挂断电话后，将手机放回口袋，重新走进了恒裕集团的大会议室。长桌两侧坐了十二个人 —— 法务部、行政部、公关部的负责人全部到齐。每个人的表情都像是刚参加完一场葬礼。
会议桌中央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封新收到的电子邮件。冰寻走过去，看了三秒，然后合上了电脑。
“报警。” 她说。
“冰总，” 法务部主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信上说如果我们报警，他们就会 ——”
“我知道信上说什么。” 冰寻的声音没有起伏，“正因为他们说了，我们才要报警。”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第四封威胁信的内容比前三封更加具体 —— 不是针对冰寻个人，而是针对恒裕集团旗下一个即将开盘的住宅项目。信上附了一张照片，是那个项目的施工工地，拍摄角度清晰，标注了三个 “薄弱点”。
“这张照片的拍摄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 冰寻将电脑屏幕转向众人，“拍摄位置在工地北侧的一栋废弃写字楼里。那栋楼在拆迁区，理论上已经清空了所有住户。”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但显然，没有清干净。”
“冰总，我们是不是应该 ——” 公关部主任开口。
“不需要。” 冰寻打断了他，“这件事由我处理。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报警，备案，然后让警方派人去工地做安保检查。剩下的事情，不归你们管。”
她说完，转身走出了会议室。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比平时更响 —— 不是因为她走得快，而是因为她走得更用力。
她回到办公室，关上房门，然后做了一件她极少做的事：她靠在门上，闭上了眼睛。
三天。她已经三天没有见到杨茜了。这三天里，她发现自己的心脏出现了一种新的症状 ——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持续的、低强度的空虚感。像是一个程序在后台运行，占用了她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三的注意力带宽。她可以正常工作，可以主持会议，可以分析威胁信的字迹和语气，但那个程序一直在那里，安静地消耗着某种她无法命名的系统资源。
她睁开眼睛，走到办公桌前，打开加密文档，追加了一条记录：
实验记录?第 9 次
新增发现。现象：与实验对象（杨茜）连续 72 小时无接触后，出现持续性低强度不适感，非疼痛性质，类似 “系统资源占用”。暂命名为 “戒断反应”。假设：基因锁的触发不仅是单次接触反应，可能涉及长期神经化学通路的持续性激活。与实验对象长期分离可能导致通路 “空转”—— 产生不适但不触发疼痛。待验证：重新接触后，“戒断反应” 是否消失？疼痛等级是否会因间隔时间而产生变化？
她关掉文档，拿起手机，打开了杨茜发来的微信。
“今天来吗？”—— 两天前。“你还好吗？”—— 昨天。
冰寻看着这两条消息。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两秒，然后打出了五个字：“明天下午见。”
她按下了发送键。
第二天下午，冰寻准时出现在极风拳馆门口。
但她没有立刻推门进去。她站在门口，左手按在胸口，做了一次深呼吸。这三天的 “戒断反应” 在她接近拳馆的瞬间就消失了 ——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熟悉的悸动。预警信号。强度等级：轻微。距离触发阈值还有大约五米。
她推开了门。
拳馆里没有人。没有学员，没有阿泽，没有前台。只有杨茜一个人，坐在拳台边上，手里拿着一个拳套，正在用毛巾慢慢擦拭。她抬起头，看见冰寻，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 —— 少了三分随意，多了三分认真。
“今天没有课。” 杨茜说，“我特意把下午的课都调了。”
冰寻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来吧。” 杨茜从拳台上跳下来，朝她招了招手，“有些事，我想当面问你。”
冰寻走过去。每一步，心脏都在收紧。疼痛等级：3/10，4/10，5/10—— 随着距离缩短而逐步攀升。但她没有停。
她走到杨茜面前，不到半米的距离。疼痛等级：6/10。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杨茜。
“第一，” 杨茜竖起一根手指，“我查过你了。恒裕地产总裁，双博士，身家过亿。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学拳击？”
冰寻没有回答。
“第二，” 杨茜竖起第二根手指，“你的身体有问题。不是低血糖。你每次靠近我，都会出现某种反应 —— 别以为我没注意到。你捂胸口，你呼吸变浅，上次你直接跪在了拳台上。”
冰寻依然没有回答。但她的心脏疼痛等级已经升到了 7/10。她感觉到自己的牙关在微微收紧。
“第三，” 杨茜走近了一步，距离缩小到不到三十厘米，她直视着冰寻的眼睛，“那天在拆迁区，你听到了我跟那两个男人的对话，对不对？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但你肯定听到了。”
距离三十厘米。直视。疼痛等级：8/10。冰寻的左胸口像是被一团火烧穿了。她的视野边缘开始出现轻微的黑点 —— 这是疼痛积累到一定程度后，大脑开始缺氧的信号。
但她没有后退。
“你问完了吗？” 冰寻说。她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条直线。
“没有。” 杨茜说，但她放下了手，语气忽然变得柔和了，“最后一个 —— 你刚才走过来的时候，是不是又疼了？”
冰寻的瞳孔缩了一下。零点一秒的失控，但杨茜捕捉到了。
“你不用回答。” 杨茜退后了一步，拉开了距离。疼痛等级骤降到 5/10。冰寻的视野恢复了清晰。杨茜靠在拳台围绳上，双手抱胸，用一种冰寻从未见过的表情看着她 —— 不是好奇，不是审视，不是警觉。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冰寻。” 杨茜说，“你身上有秘密，我看得出来。但我也有秘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不需要你告诉我你的秘密是什么。我只需要你告诉我 —— 你会不会受伤？”
冰寻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里，她的大脑进行了比平时更复杂的运算 —— 不是逻辑分析，而是某种她不太擅长的东西：权衡。权衡告诉她真相会带来什么后果，权衡继续隐瞒会让杨茜走多远，权衡杨茜站在她面前、用那种语气问她 “会不会受伤” 的时候，她自己心脏的疼痛到底意味着什么。
“不会。” 她说。
杨茜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 不是那种阳光灿烂的笑，而是更轻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你说谎的技术，比你的拳击技术差多了。”
冰寻没有反驳。
“行吧。” 杨茜直起身，拍了拍手，“今天不训练。你跟我来。”
“去哪？”
“吃饭。” 杨茜拿起外套，往门口走去，头也不回地说，“你低血糖，得补补。”
冰寻站在原地，看着杨茜的背影。那个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轮廓分明，和第一次见到时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她的心脏没有痛。
它只是跳了一下。不规则地。轻轻地。
她没有跟上去。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杨茜走到门口，回头朝她招手，喊着 “快点啊，那家面馆两点就关门了”。然后，她迈开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