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裕集团三十七层的清晨，比拳馆安静得多。
杨茜第二次坐在冰寻办公室的沙发上时，已经不像第一天那样东张西望。她把红色卫衣的帽子往后拨了拨，手里捧着一杯助理刚送进来的热水，脚边放着一个黑色运动包。包里有护腕、绷带、两副拳套，还有一盒她路过便利店时买的薄荷糖。
冰寻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三份合同、两份审批文件和一份老城区项目风险评估。她翻页的动作很轻，指尖划过纸面，没有多余的声音。杨茜一开始还能忍住不打扰她，过了十分钟，开始盯着她的手看。
冰寻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节细长，握笔时像一件冷白色的器物。可杨茜知道，那双手可以在零点几秒内扭断一个成年男人的腕骨，也可以在胸口剧痛时，把所有失控压回沉默里。
“你能不能别看了。“冰寻没有抬头。
杨茜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后脑勺长眼睛？“
“你的视线很吵。“
“视线还能吵？“
“能。“
杨茜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故意把动作放得很轻：“那我小声点看。“
冰寻终于抬起眼。她看了杨茜一秒，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低头继续看文件。只是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几乎不能称为笑。
杨茜看见了。她没有拆穿，只是低头剥了一颗薄荷糖，丢进嘴里。
办公室门在这时被敲响。
助理推门进来，脸色比平时更谨慎：“冰总，董事办送来一封信。指定给您本人。“
冰寻放下笔。
那是一只米白色信封，没有公司抬头，没有寄件人，封口处压着一道很浅的折痕。信封被放在桌面上时，空气似乎也跟着沉了一下。
杨茜原本懒散地靠在沙发上，看到冰寻的眼神变化，立刻坐直。
“又是威胁信？“她问。
冰寻没有回答。她戴上一次性手套，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质很厚，像从某种旧档案里裁下来的。上面没有长篇威胁，只有三行字。
你以为赵建国是开始。
你以为老城区只是项目。
冰寻，别让钥匙站在你身边。
办公室里一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声音。
杨茜站起身，走到桌边。她没有碰那张纸，只低头看了一眼，眉头慢慢皱起来：“钥匙？“
冰寻的眼神停在最后一行字上。
这个称呼，不该出现在恒裕的办公室里。
知道“钥匙“这个词的人很少。时寂知道，陈简知道，冰寻自己知道。杨茜也知道一部分，但她并不知道这两个字在L星基因锁里的真正含义。公司里任何一个人都不应该知道。
“他们说的是我？“杨茜问。
冰寻把信纸折回去，动作平稳到近乎冷酷：“不是。“
“你骗我。“
冰寻抬眼看她。
杨茜的目光很直，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不容敷衍的认真：“冰寻，你每次想把我从麻烦里摘出去的时候，说话都特别短。不是、没事、不用、回去。你以为我听不出来？“
冰寻沉默。
杨茜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反而放缓：“我知道我不聪明到能跟你们这群双博士、外星人、董事会老狐狸玩脑子。但我也不傻。有人把我写进信里，就说明我已经在局里了。你现在让我走，我才更危险。“
冰寻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一瞬。
疼痛来得很突然。
不是之前那种细密的刺痛，而像一根冰冷的金属针从胸骨下方刺进去，抵着心脏缓慢旋转。冰寻的呼吸停了半拍。她没有按住胸口，只是把手从桌沿撤回来，垂到桌下。
杨茜看见了。
她没有大声喊，也没有立刻伸手。她只是往前半步，压低声音：“疼了？“
“没有。“
“你又骗我。“
冰寻闭了闭眼。她的额角没有汗，脸色也没有明显变化，可杨茜知道她在硬撑。拳击教练看疼痛看得太多了。有人肩膀脱臼还能笑，有人肋骨裂了还能说没事，真正疼得厉害的人，反而会变得安静。
杨茜把手伸过去，停在半空。
她记得冰寻说过，触碰会疼。她也记得冰寻每次疼到指节泛白，却仍旧不肯后退。于是她没有碰她，只把那颗还没剥开的薄荷糖放在桌面上，推到冰寻面前。
“不碰你。“杨茜说，“但我在这儿。“
冰寻睁开眼。
杨茜站在桌前，红色卫衣像一团被办公室冷光压不灭的火。她明明什么也没做，却让那根刺进心脏的针缓慢停住。
冰寻低头看着那颗薄荷糖，过了很久，说：“信不是赵建国寄的。“
“那是谁？“
“公司内部的人，或者比公司更深的人。“
“更深是什么意思？“
冰寻把信封放进证物袋，声音恢复平稳：“意思是，老城区项目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他们真正想确认的，是我为什么会变弱。“
杨茜的脸色终于沉下来。
“因为我？“
冰寻抬头看她：“不是因为你。“
杨茜没说话。
冰寻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学习一种她过去从未使用过的表达方式：“是因为我选择让你留下。“
这句话很轻，却比任何解释都重。
杨茜的手指蜷了一下。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第一次意识到，冰寻的“选择“不是普通人的选择。普通人选择一个人留下，最多是牵挂、麻烦、争吵、失眠。冰寻选择一个人留下，是把自己的弱点放到所有敌人面前。
她想开玩笑，说你眼光不错，说我很能打，说买一送一还附带陪聊服务。
可她没有。
她只是说：“那我也选择留下。“
冰寻看着她，眼底的寒意一点点退下去。
就在这时，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助理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迟疑：“冰总，林董请您去一趟董事会议室。林泽先生也到了。“
冰寻眼神微冷。
杨茜听见那个陌生名字，挑眉：“林泽？“
“林正鸿的儿子。“冰寻站起身，将证物袋锁进抽屉，“也是接下来会被推到台前的人。“
“来抢你饭碗的？“
“来试探我的。“
杨茜拎起运动包：“那我陪你。“
冰寻本想说不用。话到唇边，她想起那封信的最后一行，又想起杨茜刚才说的“我也选择留下“。于是她没有拒绝。
“跟紧我。“冰寻说。
杨茜笑了笑：“放心，我这人别的不行，跟人特别行。“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冰寻看见镜面里自己的脸。冷静、苍白、没有表情。她又看见站在旁边的杨茜，眼神明亮，肩背挺直，像是随时能冲进一场乱拳。
她忽然明白，信里那句“别让钥匙站在你身边“并不是警告。
是恐惧。
冰冷写字楼一封密信撕开深层暗流，敌人看透冰寻所有弱点，知晓杨茜是撬动她的唯一钥匙。冰寻本能想把杨隔绝在危险之外，可杨一眼看穿她所有隐忍，坚定回应 “那我也选择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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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