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期两天半的运动会很快结束了。
我们班不负使命,拿到了倒数第二名的好成绩。
倒数第一是八班,少了那个体育优异还一口气报了五个项目的刺头哥。
“重在参与,重在参与嘛。”顾老板在讲台上摆摆手,乐呵呵地安慰我们。
但我们其实也没多伤心,尤其是看到桌上放着的用班费买的蛋挞和炸鸡后。
底下没有伤心的哭泣声,只有清脆的咔咔声。
“作为文科班,这个成绩我们已经很满足了。”王陌陌腮帮子里嚼着肉,支支吾吾地说。
有同学跟着附和:“对呀,虽然体育不太行,但是我们还有其他长处。”
“元旦汇演就是展现我们实力的时候了!”
“好!说得好!”顾老板一脸欣慰,为我们鼓掌。
又说了一堆鼓励的鸡汤,顾老板才开始说国庆假期的注意事项,来来回回都是这些,每次放假都要讲,我们直接左耳进右耳出。
接着各科课代表上台发作业。
看着白花花的卷子一张接着一张发下来,嘴里的蛋挞瞬间不香了。
“怎么还有???”
“到底有多少张啊?”
“……老师你们布置作业的时候,就没想过我们可能做不完吗?”
真想跪下来求课代表们别再发了,结果发现跪下来还可以接着传卷子。
“以一换十。我帮你写一张,你帮我写十张,怎么样?”林舒两指捏着厚厚一沓卷子,眼神特别诚恳地看着我。
林舒好像疯了。
我手臂交错比了个大大的叉。
然后恬不知耻地说:“英语写完记得发我,爱你么么哒。”
林舒一脸鄙夷,皱着鼻子说:“语文写完发我。”
比了个ok,达成合作后我又转头看向王陌陌,双手合十:“亲亲,政治,求求,菜菜。”
王陌陌邪魅一笑,小手一挥同意了。
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跟周围一圈人达成友好合作,终于凑齐了各科答案。
到了放学时间,我带着一书包的作业,坐车回了家。
今天是周二,我妈还没回家。
随便吃了点面包应付了晚饭,洗完澡换了睡衣回到房间,玩了几局游戏,外面的天就已经黑透了。
手机已经玩累了,我平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过了不知多久,忽然又拿起手机给江挽舟打了个电话。
江挽舟很快就接听,有些失真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怎么了?”
“……”
我眨了眨发酸的眼睛,开口说:“好安静啊。”
房子里好安静,就像棺材。
“那你跟我说说话吧。”江挽舟的声音依旧温柔又耐心,让我感到一阵安心。
要说什么呢。
我想了好一会,江挽舟也没催。
听着江挽舟轻缓的呼吸声,我也放慢了我的呼吸节奏,逐渐跟她同频。
我问:“明天会发生什么?”
“会来一帮讨厌的亲戚。老的说教,小的乱动东西,很吵很烦。你记得把重要的东西都收好。”
“我知道了。”我点点头,又问:“还有吗?”
“吃完饭你不想待就出来吧,我来接你。”
心中一动,鼻子也有些发酸。
“好。”
又简单聊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我静静地躺了会儿,突然起身把桌上的东西全部塞进最高那格柜子里,然后又回到床上。
也许是和江挽舟打的那通电话,也许是收拾累了,我窝在被子里很快便睡着了。
还很少有地做了一个梦。
梦中有一只小木船,孤零零地漂在广阔无边的水面上。
周围昏暗,但是水面风平浪静,小船停得平稳,反倒生出一丝静谧来。
再睁开眼是被喊醒的。
我妈中午回的家,推开卧室门看到我还在睡,直接把被子一掀,催促我赶快去洗漱,然后再把客厅打扫了。
我迷迷糊糊地进厕所洗漱,脑袋清醒了点又去放水洗拖把,拖把因为太久没被用过,现在硬邦邦的,只能先泡着让它软化。
我妈在厨房里忙着做饭,备好菜等水开的时候打了个电话,我听到了她语气急促的声音:“这都几点了怎么还没回来?”
电话那头应该是我爸了。
扫完地,拖把也正好泡开了,我接着又把地拖了一遍。
等我爸回到家时已经煮好三四个菜了,摆在桌上冒着热气,很香。
他们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儿又吵起来了,激烈的争吵声让我烦躁,我干脆回了卧室。
过了会儿外面终于安静了,我听到两阵脚步声,一前一后。
第二道脚步声就停在门口,很快我妈推开门让我去超市买饮料。
出卧室时瞥了一眼,书房门果然关着。到门口换鞋时我妈还在跟我抱怨:“让他干点小事都干不好,跟个小孩一样不靠谱,什么都指望不上他……”
声音被厚重的大门阻挡住。
我两手插兜下了楼,慢慢地走到超市,买完饮料又在楼下的健身处坐了会儿,直到天色昏暗了才回去。
再推开门,客厅里已经坐了一帮亲戚,我爸也坐在中间。
我扯出一个笑容,和他们一一打过招呼,放下饮料后回了房间。
刚坐到床上我妈就立刻推门进来了,手还握着门把手,面色有些难看。
她压低了声音说:“躲什么躲?外面那么多亲戚不知道出去跟他们说说话啊?就呆在卧室里,平时教你的礼貌呢?”
“没有啊,我就进来放个东西。”我随口瞎说,“正准备出去呢。”
“整天也不说几句话,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闷葫芦一个。”
我没理她,站起身走出卧室,在沙发角落坐下。
我妈跟在我后面出来,一个转身的功夫脸上已经换上了笑容,很热情地跟亲戚们寒暄着。
卧室门大开着,我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玩手机。
“周遥高三了是吧,成绩怎么样啊?”舅舅像是注意到了角落的我,笑着开口问。
“成绩还行的,舅舅。”我抬起头。
“以后想考什么大学啊?”二舅妈也插嘴进来,“你阿姨家的二女儿去年可考去了B市,厉害的哇。你也得加油啊。”
“嗯。”我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表姐学习一直很好的。”
余光里那几个讨厌的表弟成群结队地溜进了我的房间。
我脸上表情不变,嘴上应付着亲戚们烦人的问话。
“快来吃饭吧!”
我妈从厨房走出来,端着最后一道酸菜鱼放上桌,笑容满面地招呼道。
满满当当一桌子的菜,荤素搭配,冒着热气,香味在客厅散开,勾勒出浓厚的烟火气息。
饭桌正中间的酸菜鱼上盖着一层厚厚的葱花和花椒,热油刚浇过一遍,这会表面还沸腾着。
男人们举着酒杯滔滔不绝,大声笑着,又开始指点江山了。那几个小屁孩边吃边玩,时不时发出几声刺耳的怪叫,身旁的女性家长赶紧压低了声连哄带骂。
碗筷碰撞声混着尖锐的人声一刻不停地钻进耳朵里。
好吵。
我用筷子撇干净鱼片上的葱花,塞进嘴里,盯着这群人很慢地咀嚼着。
“周遥这都这么大了,马上要成年了吧?那可以找个好人家嫁出去了哇。”酒没喝两杯,二舅的脑子是彻底丢了。
嫁嫁嫁,嫁你个大头鬼。
我面上不显,反而挤出一丝微笑。
外公也插嘴进来:“如果考不上好大学,那还是早点结婚的好,不然年纪越大越不好嫁出去了……”
“还早呢,现在最重要的还是高考。”我妈举起杯子跟大家碰了下杯,面带笑容地将这个话题岔开。
“周遥啊,乖是乖的,就是性子太闷了,不爱说话,说话了声儿也小,小得都听不清。”
“你这个样子可不行哦,不讨喜的。”
聊完结婚又来对我的性格指手画脚了,我在心里翻了几十个白眼,并亲切地问候了他们全家。
我拿起杯子喝了口饮料,脸上的笑容僵得都要维持不下去了。
烦。
等这群吵得要死还爱多管闲事的亲戚全部离开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爸妈热情得很,追到楼下去送客了,我一个人留在家里收拾着桌上的残渣。
刚洗了两个碗,就听到从门口传来他们的争吵声,我没管,继续洗着碗,眼睛都不抬一下。
果然吵了没两句又安静下来,接着就听到大门一开一关,发出两道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我妈冷着脸先走进来,我爸则跟在后面,依旧沉默。
我妈最在意面子了,家丑不可外扬,让她在外面吵架的事她可做不出来。
就像为了所谓的体面让那群小屁孩擅自进我房间玩,弄得一团糟糕还不允许我当着外人的面生气。
[反正收拾一下就好了,干嘛闹得那么难看?你都这么大了,还不懂点事。]
哦,当然没外人在也不让生气的,因为她觉得没必要,毕竟才“多大点事儿”。
看到我,她眉头立刻皱起,压抑的脾气又忍不住爆发,指着我转头对我爸说:“你看看你看看,你女儿一天天的一句话不说,闷葫芦一个,都是跟你学的!”
“好的不学,尽学些坏的,都成什么样儿了!”
我爸从进门就坐在沙发上,一直沉默着,我也沉默着。
我妈没从我们这儿得到任何回应,骂了几句觉得没劲就消停下来,两手用力一甩,叉着腰,一脸恨铁不成钢地回了卧室。
卧室门砰的一声关上,我爸才从裤子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拿打火机点燃了刁在嘴里。
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三个陌生人。
脑子里突然蹦出来这个想法。
明明我们该是最亲密的关系,但不知从何时起,三个人在一起时只剩下不自在。
全程沉默地洗完碗,走出厨房时抬头看到我爸伸手招呼我过去。
烟雾缭绕,呛人的尼古丁气味扑面而来,我没靠太近,站在我爸一米开外就停下了脚步。
我爸右手夹着烟,在烟灰缸上抖了抖,烟灰混着几个火星子掉落。
他干巴巴地询问了几句我的学习情况,然后就没话说了,我们之间总是没话说。
面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后,他掏出手机给我打了钱,最后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让我早点休息,自己进了书房。
完成任务一般。
盯着那两扇紧闭的房门看了会儿,我摇了摇头,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我走到大门开关处关了灯,客厅里立刻暗下来,黑暗像潮水弥漫在房子里。
没拿手机,我借着墙壁感应灯的微弱光线回了房间。
卧室里果然是一片狼藉。
还好听了江挽舟的话,昨晚就把重要的东西收起来了,没什么损失,只是桌上的东西还得重新摆回原位。
床单也乱了,那几个讨人厌的小鬼应该是爬到我床上玩了。
就跟蟑螂一样让人恶心。
想起那几个尖嘴猴腮的小鬼,我皱了皱眉,一阵反胃。
正打算去衣柜里找一套干净的床单换上,放在桌子上的手机突然振动了两下。
解锁,跳出来两条消息:
—下来。
—我在楼下。
盯着江挽舟发来的消息看了好一会儿,屏幕因为太久没碰自然熄了屏,我这才回过神来,立刻拿起书包出门。
江挽舟那里有我的衣服,不用再带了。卧室因为总会有亲戚家小孩进去,一直没放什么贵重物品。
这里没有什么值得我留念的东西。
我妈半夜没事也不会进我房间,早上起床了就直接去上班了,我爸更是不可能进我房间。
所以也不用担心被他们发现我不在家。
外面已经全黑了,我加快脚步走进电梯里,盯着显示楼层的数字跳动着不断变小,心跳逐渐加快。
—“有什么事跟我打电话。”
—我在楼下。
……
3
2
1
“叮——”
电梯门打开。
往前走,是一片黑暗,我没忍住小跑起来。
穿过前面的走廊拐角,我终于看到了江挽舟。
她正站在单元门口,两手插着兜,静静地注视着出来时必经的拐角,所以我一出现她就能看到我。
物业在小区的树上装饰了灯串,无尽的黑暗中,灯串发出暖光色的亮光。
她被光罩着,身上镀了一层温暖的金边,脸上也露出笑来。她的声音很轻,但是却让我安心。
“回家吧。”她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