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天黑的很早,等到放学时更是完全黑透了,萧瑟的冷风吹在人身上,感觉自己特别命苦。
好在校门口灯火辉煌,香飘十里,让人全身都暖洋洋的。
“老板,要两个烤红薯。”
我转过头,笑着江挽舟说:“天冷了,就该吃点热乎的。”
“对的。暖胃。”江挽舟点点头,很懂养生之道。
双手接过老板递过来的烤红薯,分了一个给江挽舟,我们转过身,继续往家的方位走去。
我手捧着滚烫的烤红薯,指尖剥去烤得有些焦黑的外皮,立刻露出了里面流着蜜的橙黄果肉,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简直让人垂涎欲滴,空气中都是甜甜的香味。
幸福地大咬一口,然后被烫到舌头。
“嗷!”我叫出声。
江挽舟被这一声吓到,手里拿着烤红薯呆呆地侧过头。
舍不得吐出去,只能让烤红薯在嘴里不停地翻滚,一边发出“哦!哦!”的怪叫,一边趁它不注意咽了下去。
“炒菜呢,熟了吗?”江挽舟笑嘻嘻地探头来看。
“熟了。”我点点头,手指并拢,对着嘴巴扇了扇风。
舌头熟了。
等笑够了,江挽舟抬起手轻轻扣住我的下巴,让我张嘴。
我乖乖张开嘴。
江挽舟就着路灯看了半天,才慢悠悠开口:“你智齿该拔了,以后会疼。”
“?”
江挽舟憋着笑,说:“舌头问题不大,六成熟吧,还够再烫两次的,烫多了肉就老了。”
她这么说那就是没问题。
我冲她吐了吐发麻的舌头,神色鄙夷:“你好幼稚。”
江挽舟就笑,然后凑上来,安抚性的亲了一下我的嘴角,又抬手摸了把我的头发。
手法跟撸小橘子一样自然。
但是我被撸顺了。
我瞪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捧着烤红薯吹了吹,小口地慢慢吃起来。
“哦对,这个给你。”我刚摸到口袋,想起了白天折的小船,就拿了一个给江挽舟。
江挽舟空出来一只手接过去,小船在她指尖翻转了一下,她眼睛亮晶晶地开口:“哇,好浪漫哦。”
“装个屁。”
“嘻嘻。”
我看到江挽舟把小船小心翼翼地塞进口袋,拉上拉链,还用手拍了拍口袋。
收回视线,我看着脚下的路,状似无意地开口:“你为什么选这个名字啊?”
“你还记得家附近的那个小公园吗,有个湖,湖中心一直停着一艘小木船。”江挽舟说。
经她这么一提醒,我就想起来了。
那个公园离我家很近,附近居民经常在傍晚的时候过去散步,夏天去的人特别多,蚊子也多,每次去都给我叮一身包,冬天天冷,去的人就很少了。
那个船一直停在湖的中心,不知道是有人划过去的,还是自己飘过去的,反正没在船上见到过活人。
后来我看到船头绑着根绳子,绳子跟木船一样老旧,另一端延伸直至水底。
船被栓住了,无法离开。
它会永远留在湖的中心,除非它能挣脱绳子的束缚,或者跟着绳子一起沉没,烂在水底。
有一次,爸爸妈妈又吵起来了,我嫌吵一个人出了门,在街上瞎逛了一圈不知道去哪,就又走向了那个湖。
冬天的晚上,公园里没有人,寂静中我又看到了那艘小船。
它孤零零地漂在湖的中心,被一阵阵的冷风吹得摇摇晃晃,眼看着马上就要散架的样子,像一个衣着单薄的老者,意识到自己行将就木,在止不住的哭泣颤抖。
当时的我居然对那艘小破木船生出了一丝同情,一种惺惺相惜和同病相怜的同情。
破旧的,被束住的,摇摇欲坠的,没有方向的。
如果能挣脱绳子的束缚,小船会漂向哪儿?
我在那里坐了很久,手脚都冻得麻木,直到夜色浓厚,周围一片死寂,我才终于站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四肢,晃着身子,慢悠悠地走回家。
回到家后,他们都已经离开了,房子里又黑又静,我草草洗过澡,就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挽舟,挽舟。
我在心中默念着她的名字,忍不住抬眼看了她一下,又很快转正头,一口一口啃着香甜软糯的烤红薯。
江挽舟一直笑着。
——“我会陪你。”
我理解了这个名字,她也知道我理解了她的意思,我们之间不需要说太多,有时只要一个对视就能明白对方心中所想。
毕竟她就是我。
她会一直陪着我,我也会一直陪着她。
因为一直捧着烤红薯,双手在我没注意到的时候已经被捂得温热,身体也感觉暖呼呼的。
果然烤红薯暖胃。
*
洗漱完之后,我们穿着舒适的睡衣窝在沙发上。
江挽舟掏出书包里的期中考试卷子,和我的卷子一起摆在面前的茶几上。
我们面对面坐着,中间是家中唯一的文盲——小橘子,正眨巴着它懵懂的大眼睛。
既然决定了在最后时期冲一把,那就不能保持现状躺平摆烂了。
我要开始努力了。
江挽舟指着卷子,开始分析:“虽然咱们的数学分数惨不忍睹,但是我们可以扬长避短。
“哦当然不是说直接就把数学扔了,虽然我很想这么做。”江挽舟镇定自若地开口,“数学最基础的分还是必须拿到手的,而且最好难题也能拿到点分,差太多了其他科目根本拉不回来。
“你的优势科目可以进行一个强化训练,系统性的训练还可以再提升点分数。”
我点了点头,示意我在听。
江挽舟的分数其实都有些惨不忍睹,但据她所说,她大脑最聪明的时期早就已经跟着高考的离去而逝去,能考现在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我对此还是认可的。
但是要跟我考上同一所大学的话,她必须在七个月的时间里恢复成最强大脑。
“有信心吗?”我的内心其实有些忐忑。
江挽舟冷笑一声,勾起嘴角,眼神不屑:“18岁的我可以做到,那现在的我,当然也可以。”
半小时后,我拍了拍坐在一旁昏昏欲睡的江挽舟。
江挽舟猛地惊醒。
我歪着脑袋,对着她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江挽舟眼神闪躲,耳尖发红,然后支支吾吾地开口:“这该死的数学题,不知道给我下了什么迷药。”
“其实是我给你下了催眠药,但是你学得太认真了,所以没有发现。”我睁着眼睛说瞎话,张嘴就是编。
然后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多,确实很晚了。
睡意这才如潮水般涌上来,我揉了揉酸痛的眼睛,含糊地说:“今天就先睡觉吧。”
“支持。”江挽舟开团秒跟。
我又伸了个懒腰,在沙发上躺了一会才起来和江挽舟一起把桌子收拾了,卷子胡乱塞进书包里。
最后凑过去抱住江挽舟的脖子,用哄小孩一样的语气在她耳边说:“睡觉吧,晚安。”
“晚安。我明天一定会好好学习的。”江挽舟信誓旦旦地说。
“嗯嗯,信你。”我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迷迷糊糊地走回卧室。
*
“卷子找不到啦?”林舒打着哈欠,抬头。
马上要上课了,我已经把课桌和书包都翻了两遍,但是哪里也找不到政治卷子,我忍不住皱起眉,有些烦躁。
“好像是。”我点点头。
“顾老板下节课就要讲的,考完后讲台上的空卷子我都送去了政治办公室,你要不去那里找找看?”王陌陌也探过头来。
“我去看看。”说着就站起身。
来到政治办公室问了一圈,但是都没有多的卷子了。
“应该是被别的班的同学拿去当草稿纸了,这里一张没有了。”
顾老板走到专门放卷子的桌子旁,翻着上面乱七八糟的卷子,也感到纳闷,随口说:“那你待会上课就和同桌合看一下吧。”
正好上课铃响,我跟着顾老板一起进的教室。
“有吗?”林舒见我回来,小声问。
我摇头,把凳子挪近她,压低了声音说:“顾老板让我先找人一起合看,我下了课再找找看吧。”
林舒就把卷子摊开,放在中间。
课都上了大半节了,我的后背突然被人轻轻拍了拍。
回头一看,江挽舟手里举着张似曾相识的卷子,低着头,脸都快贴到桌子上了。
根据她肩膀颤抖的幅度和频率,我仅花了0.01秒就判断出她是在憋笑。
再看她手里举着的卷子,那不正是我的政治试卷吗?
“…………”
下了课,盯着江挽舟把前面大半节课讲的笔记给我补了上去,我才满意一笑,收回卷子。
“啧啧啧。”林舒看热闹不嫌事大。
江挽舟心虚解释:“我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数学练习册里。”
“可能是你昨晚睡迷糊了,闭着眼睛随手夹进去的。没关系,我原谅你了,毕竟我很大度。”而且笔记也已经补完了。
“多谢。”江挽舟拱手。
我又说:“你上政治课不专心,偷学数学,我要向顾老板举报你。”
一码归一码,我很铁面无私。
江挽舟举起手:“我错了,我下次数学课看政治。”
说完两个人对着笑了半天。
王陌陌听到动静抬起头,凑近了,好奇地问:“笑啥呢你俩?”
林舒一本正经解释:“学数学太开心了。”
“疯了吧。”王陌陌吓得连忙退开,低下头继续折雪花。
“学数学学出幻觉了。”林舒认同地点头,转身趴在桌上睡觉。
止住了笑,我又问:“那你看出什么心得没?”
“有的,有的。”江挽舟点头。
我问:“是什么?”
江挽舟一脸神秘,勾起手指示意我凑过去。
我就把耳朵凑上去。
她放低身子,凑到我耳边,抬起右手手掌半掩住口鼻,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数学,真不是人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