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怀川和沈成分坐在餐桌两边，对着各自面前的一杯酒，良久，沉默无言。
“给她打电话。”沈成说。
江怀川拨电话过去，没人接听，又拨，还是没人接听，电话声音孤单空洞地响着。
“我来。”沈成说。
江怀川给他报号码，沈成拨过去，关机。
他大笑，“好家伙，到底是关机好，还是不接好？”
顿了顿，他收敛笑容，沉沉地说，“以后，我会当从来没有认识过李多鱼。”
江怀川笑了笑，“别说气话。”
沈成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板着脸说，“每年，我们每年都会去她家，打扫院子，清除杂草，给院子里的桌椅刷桐油，李多鱼呢？她对得起我们吗？”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走了。”他最后说。
沈成走了。
江怀川依然坐在餐桌旁，一动不动。
有段时间，他像植物深埋在地下盲目吸收水分和矿物质的根茎，盲目地找着李多鱼。他找到她的初中老师，问他们知不知道李多鱼去哪了，他还去了她村里，问了很多户人家，都说不知道，他甚至跑去问叶冉，问她知不知道李多鱼去了哪里。
后来，他去了一次省城最好的大学，走在种满香樟树的林荫路上，想象李多鱼如果在那里读书，会是什么样子。
在李多鱼失踪的第二年春天，他去了那座山，那座巍峨雄壮但是没有名字的山，攀登许久，到达那片长满桐树的山坡，桐花寂静又热烈地盛开着，像云朵飘落，美得强大。
有电话打进来，李多鱼的电话。他抓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对不起，刚刚有个重要的事在处理。”
“可以出来见个面吗？”他看时间，十一点半，他想起她的未婚夫，连忙加上一句，“如果不方便，明天怎么样？”
“不好意思，有事电话里说吧。”
“没事。”江怀川挂断了电话。
自取其辱，简直是自取其辱。江怀川深深地唾弃自己。
三声忙音过后，一片寂静，良久，李多鱼才将贴在耳朵边的手机拿开，放到办公桌上。
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在这四个阶段的求学生涯中，最让她怀念的是高中生活。她偶尔会想起他们。
一念之差，日子过着过着，便面目全非。
倘若时间倒退回十年前的那个夏天，似乎她也不会有更好的选择。老李从炙热的阳光中走过来，头发染得漆黑，风神俊朗的一张脸，皮肤像桃花，脸上一根皱纹都没有，身材也保养得极好，肩是肩，腰是腰，没有啤酒肚。
他来接她走，因为他的儿子生病死掉了，所以他想起了十几年来从不过问的女儿。而且他惊喜地发现，这个非常草包的女儿后来的学习竟然非同一般地好。这是他可以拿去饭桌上吹嘘的资本。
是老李让李多鱼明白，一个人无耻起来是没有底线没有限度的。
李多鱼不是个记事早的人，她最早的记忆在五岁。
老李带着第二任妻子及儿子回来。他儿子要抢她的弹弓玩，她不给，他儿子大哭，他妻子给了她一耳光，奶奶指着大门，让他们滚。
愤怒，哭泣，涨红的脸，粗暴的声音和语言……这些东西构成了她最初的记忆。她选择了记住这件事，直到今天，直到将来，直到死亡。
从此，老李再也没有出现过。他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靠喝风长大。李多鱼不在乎他是不是在乎她，但他是奶奶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他不应该那样绝情地对待他的母亲。
十年前的那个夏天，老李站在她面前。
“也许，你应该去看看奶奶。”她说。
“人死如灯灭，看不看也就那样了。”
“奶奶过世前，有跟你打电话，你在电话里跟奶奶说了什么？”李多鱼问。
奶奶在镇上的电话亭给他打了一通电话，之后晕倒在盛夏的大街上，送到医院后，人就不行了。
她就那样走了。李多鱼在邻居的帮衬下，办完了奶奶的丧事，眼前这位腰缠万贯的李某人自始至终没有出现。
一个人的心竟然能凉薄到如此地步！
“什么电话？”他反问。
有时候，人生的改变真的只在一念之间。
李多鱼气得胸口一阵一阵痉挛。
她明白为什么老李突然开始重视她这个女儿。相对感情已经寡淡的妻子，老李觉得她这个女儿能让他更加信任。相对总想在公司安插娘家人的妻子，老李觉得她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女儿能更好控制。
老李这种人，眼睛只看得见利益。
李多鱼想他应该得到一些教训。
她复读了一年，老李花高价请名师给她一对一辅导。之后，她考上了全国最好的大学——明远大学。
一份金光闪闪的学历能让自己变得更有分量。
她在他们夫妻间周旋，让本就产生了无数裂缝的两个人，再也没有了愈合的可能。她把野心勃勃的长相美丽的女孩带回家长住，那女孩刚开始只敢在暗地里纠缠这个年纪可以做她父亲的人，后来发展为明目张胆。
两女一男，隔三岔五就要上演一出情感大戏。最终，他的妻子与他离婚。但他并没有与那个女孩结婚。他想要儿子，如果他不确定年轻的女子能给他一个儿子，他就不会娶她。
李多鱼一步一步在公司扎根，培养自己的势力，包括和陆璟谈恋爱，各取所需。
她变得那么厉害，所以她不愿意面对过去的人，就像她不敢面对过去的自己。
她想过要告别的，要好好地告别，她写了一封很长的信，写到最后又撕碎了。因为无论说什么都不能改变离别的事实，无论说什么勾起的只有悲伤和难过，无论说什么也不能阻止他们将要渐行渐远的人生。他们依然是呆在象牙塔里无忧无虑的学生，而她不是。然后，她也不想跟他们解释她和老李的关系。这会让她非常难堪。就让美好深埋在记忆里，不告别对她来说就是最好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