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问李多鱼最喜欢哪种树?那必定是香樟树。
她喜欢香樟树深褐色的遒劲树干,浸染了岁月风霜的粗糙树皮,纵深的漂亮纹路,像伞一样撑开的树冠,年年日日盎然的深深绿意。
她喜欢香樟树的厚重持稳,喜欢它开出的小小的米粒般的花朵,是那么低调那么含蓄,喜欢它结出的紫黑色的小圆球果实,像漂亮的宝石耳坠,喜欢它的味道。
看见香樟树会让她生起一股很亲切的感情。
大同路是李多鱼上学的必经之路,两边种着浓密的樟树,每一颗树龄都在百年之上。此时,它们沐浴在早晨清新朦胧的光线里,翠绿逼人。空气中浮动着露水及香樟树微微刺鼻的馥郁味道。
李多鱼踩着单车走在右侧的香樟树下。
她深深地呼吸着清凉干净的气息。
在一呼一吸间,血液里的沮丧烦恼抑郁,像雾气一样,在光的照耀下,渐渐消散。
昨晚没睡好,大脑没有得到充分的休息,容易产生不好的情绪。
她打了个哈欠,眼泪豆子一样从眼角欢快地蹦出来。温热的液体瞬间冰冷。她伸出一根手指擦掉眼泪。她不记得上一次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是什么时候了。她的睡眠质量一向出奇地好,婴儿在她面前都要自惭形秽。可是,昨晚,她失眠了。
指尖的凉意唤醒了她的记忆,她失眠是因为陷入了一种想法里无法自拔。
昨天在校门口看到一对非常友爱的母女,妈妈用含笑的充满爱意的眼睛看着女儿,抬手温柔地帮女儿把鬓边的乱发别到耳朵后面,女儿挽住妈妈的手臂,撒娇地摇了摇,然后,把脸贴在上面。
那一幕总在她脑海里反复放映。
她想要是那位阿姨是她的妈妈该多好啊。
“多鱼,早啊。”
是魏微热情洋溢的声音。
李多鱼回给她一个大大的笑容,“早啊,魏微。”
在校门口遇见喜欢的同学让李多鱼残留在心底的最后那一丝烦闷彻底消失。
“你知道吗?昨天晚上等我爸妈睡着后,我又偷偷爬起来打开电视看了一部电影,哈哈。一部特别特别好看的电影,天啊,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看的电影吗?英文名叫《GONE WITH THE WIND》。”魏微说,声音故意提得高高的,而且为了显摆自己是个有文化的人,她特意说了英文名。
李多鱼笑着压低声音说,“你说这么大声,不仅仅是说给我听的吧。”
魏微点头,朝前面那个离她们大约五米远的背影挤了挤眼睛,用更小的声音说,“又碰到了,难得,难得。”
“我没看过电影,但是读过这本书。电影名是叫《乱世佳人》吗?”李多鱼也稍微加大了声音说。
她们热火朝天地谈论着,把自行车锁进车棚的时候,走在通往教学楼的林荫路上的时候,甚至在上楼梯的时候,虽然话题已经从《乱世佳人》切换到了《蓝色生死恋》,但聊天始终没有中断。
然而,前面的人始终没有回头。他没有加快步子,也没有放慢速度。显然,他并没有被身后聒噪的两人影响。
“你说,江怀川这个人为什么是这样的呢?”魏微蹙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地说。
李多鱼说,“不知道。”
她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地发表看法。因为这种格外与众不同的性格背后,也许是非常不愉快的成长经历。
“你和他高一是同学,他真的没有和你说过话吗?一句都没有吗?”
“没有。”
魏微望着江怀川消失的方向喃喃地感慨,“真酷啊!”
毫无疑问,一个从来不和女生说话的男生是十万分稀有的存在。尤其是在这个男生又特别出类拔萃的情况下,对女生更有一种欲罢不能的吸引力,谁不想成为那个让他破例的人呢?
让云朵为自己停留,让地球为自己驻脚。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挑战和自我满足。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清脆地响起,李多鱼刚好写完一支黑色的水性笔笔芯。
老师宣布下课,沉静刻板的教室瞬间变得鲜活起来。
在一片闹哄声中,李多鱼拧开水性笔笔头,抽出仅剩一丝黑色墨水的笔芯,换上一根墨汁饱满的笔芯,再拧上笔头,盖上笔帽,动作麻利,一气呵成。她把换好的笔放在桌上,站起来准备以最快的速度冲到食堂,却不期然看见了倚靠在教室门口的沈成。
“请你吃饭。”沈成笑容灿烂地说。
李多鱼走出去,和沈成并肩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往食堂的方向走过去。
“为什么请我吃饭?”
“心情好不行吗?”
“当然可以。”李多鱼说,“我以为你是有事相求才请我吃饭的。”
“李多鱼!我说你俗不俗。”沈成尽管心里发虚,但说话声音中气十足。
周六的傍晚,食堂没有排起长龙似的队伍,因为只有像苦行僧一样的高三学生在周六这天需要上课,和上晚自习。
吃完饭,沈成提议去操场走走,李多鱼略略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走到操场,沈成又提议去双杠上坐坐。李多鱼爽快地同意了。
没有人的操场显得特别空旷,阔大,似乎可以装得下整个世界。
来自海洋的风不断送来湿润清凉的气息。
有好一会,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远处晚霞绚烂的天空,及天空下连绵的青色群山。
“你知道,风是从哪里吹来的吗?” 沈成幽幽地问。
李多鱼看了沈成一眼想,这人有心事。
“我们国家属于典型的季风气候,春夏风从太平洋上吹过来。秋冬,风来自蒙古和西伯利亚。”
沈成哑了一会儿说,“你知道‘文艺’这两个字怎么写的吗?”
在他的想象中,李多鱼会深受启发地说,不知道噢,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欸,风是从哪里来的呢?怎么判断的呢?是通过草木摇摆的方向来判断,还是根据云飘动的方向来判断的呢?快告诉我吧。但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李多鱼会用地理课本上的知识来回答他的问题——一个如此有气质的问题,就这样被她毁掉了。
李多鱼说,“你知道‘呆子’这两个字怎么写的吗?”
两人同时大笑了起来。自从高二文理分科后,他们的教室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再加上学习繁忙,两人单独见面的次数不多。但那种互相斗嘴找乐子的感觉依然在,没有随着距离的增加而变得疏离。
“你应该对我好点。高一那时,有个叫吴江辉的人天天问你些蠢问题,也没见你怎么样他,还态度好得不得了,整个人就是耐心的代名词。”
李多鱼努力在脑海里拼凑吴江辉的样子,是个实诚努力的男同学,如果沈成不提起他,她几乎都不记得他了。
她用说笑的口吻说:“不一样的,你皮糙肉厚,我不用担心得罪你。”
沈成瞪她,“同学,注意下你的措词,不然后果很严重。”
“我是说,你心大,不会跟我计较的。” 李多鱼赶紧狗腿地说。
沈成笑了,脸颊上露出一对深深的酒窝,“这还差不多,以后不准说我呆子,听到没!”
李多鱼大笑。
她和沈成的缘分可以追溯到初三上学期。
九月,开学第一天,班主任领进来一个新同学,这个新同学就是沈成。
从大城市转来的沈成,一出现便成了学校的风云人物,抢光了其他男同学所有的风头。
他短得不能再短的寸头,浓眉大眼的长相,高大健壮的身材,麦色皮肤以及潮流新颖的衣服鞋子都被大家反复谈论。
而让她印象最深刻的是他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以及眼神里的不屑,好像他出现在这个偏远小镇的中学,这间简陋的教室是一种屈尊降贵。所以,那个时候,她对他的策略是敬而远之。她没有兴趣认识他。
彼时,他们不会想到,有一天,两个人会成为可以说说真心话的朋友。
“嘿,需要你帮个……小忙。”
“什么忙?”李多鱼爽快地问。沈成请她吃饭,果然有事,但她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没有,你喜欢我?”
沈成大惊失色,吓得从栏杆上掉了下去。
李多鱼低头看着他的眼睛。
沈成歪了歪头,双手撑住双杠又翻身坐了上来,“拜托!李多鱼,你能不能有点女孩子的娇羞。这种话怎好大大咧咧地说出来。吓都被你吓死了。”
李多鱼笑了,“记住,本姑娘教你一课。别问这种容易引起误会的问题。一个男生问一个女生有没有喜欢的人,太容易引起误会了。”
沈成心有余悸地受教,“对对对,你说什么都对,我想多了解一下你们女生,没别的意思。我说,你们女生都喜欢这么多想的吗?”
“说实话,虽然我是女生,但不大认得几个女生,所以没办法给你答案。你要了解女生做什么?”
“是江怀川遇到麻烦了。“
在学校里,地位超然的江怀川会遇到什么麻烦?
李多鱼用了几秒钟来消化沈成的话,“总觉得他那种人离麻烦是非常遥远的。有什么事情是他解决不了的吗?“
沈成说,“还真有,你知道叶冉吗?”
李多鱼说,“知道。歌唱比赛,她第一,当之无愧。”
沈成说,“你也唱得非常好,不比她差。”
李多鱼说,“结果无所谓的,至少,我站上去,唱过。你呢,敢不敢?”
“没有我不敢的事,只有我不想的事。”
李多鱼笑,“吹,接着吹,看能不能把自己吹上天。”
沈成大笑。那是李多鱼第一次参加歌唱比赛,也是沈成第一次听她唱歌。
可能李多鱼身上的这种特质——同龄人非常在意的事,她却非常不在意吸引了沈成持续和她做朋友。哪怕现在两个人不在一个班级了,沈成还是会偶尔找她说说话。
在沈成十五岁的时候,他遇见了李多鱼,一个不是你想忽视就能忽视的人。课堂上,老师总会点她回答问题,各科的老师都喜欢。尤其是在一个问题提了一圈人都答错了后,老师会用一种充满信赖的声音说,李多鱼,你来回答下。
而,李多鱼从未让老师失望过。
她会在班会课上第一个上台发言,会积极参加班级活动,什么元旦晚会主持人,参加作文比赛,数学竞赛,演讲比赛,参加运动会……
最重要的是,尽管她如此喜欢出风头又深受老师宠爱,人缘却出奇地好。
沈成把发散的话题拉回来,重新聚焦到江怀川身上。他说, “这段时间,江怀川被叶冉搞得很烦躁,他说如果我能帮他解决掉叶冉这个大麻烦,他可以答应我一个要求,随便什么要求,期限一年。”
“噢。”
“你不感兴趣?”
“跟我没关系,我也不见得能帮上忙。”
“要是其他女生,一听江怀川的名字,马上眼冒精光,嘴角流口水,追着我打破砂锅问到底。”
“我眼睛冒光了,你没看到而已。那你说吧,怎么了?”
沈成完全不在乎李多鱼勉为其难的态度,立即非常详细津津有味地跟李多鱼讲述了发生在江怀川身上的事。
叶冉是去年秋季入学的高一新生,不知道她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江怀川的。当然,女孩子们想要把江怀川看进眼里去,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学校荣誉栏里常年挂着江怀川的照片,就像焊在了上面一样。他超强的学习能力,连李多鱼这种向来成绩拔尖的人都望尘莫及。
自从升入高中,不幸和江怀川成为同学后,在初中常年霸榜第一名的李多鱼无可避免地变成了第二名。
有次李多鱼无限感慨地说,人外有人。
这种情况一直维持到高二分文理科。江怀川读理科,李多鱼读文科,文理科的成绩分开评比,李多鱼才终于回到了第一的位置——文科第一名。
如果只是学习出色,而外表不出众,也不会有那么多的女孩子偷偷往江怀川的抽屉里塞情书,塞吃的,塞各种乱七八糟的小玩意。
江怀川个子高,看上去单薄,实际肌肉结实,皮肤像玉兰花一样白却一点都不女性化,他的眼神坚定自信,走路的时候身板挺得很直,但不紧绷,肩背线条流畅,步子迈得很稳,浑身充满力量。
除此之外,他非常喜欢运动,擅长的运动项目有跑步,打篮球、踢足球、打羽毛球、打乒乓球,游泳,甚至跳高和跳远也是他的强项。
然而一个看上去如此完美无瑕的人也有缺点——他从来不和女生说话,当然他的这个缺点在那些不了解他的人眼中,尤其是在那些不了解他的女生们的眼中,无疑是一个大大的加分项,她们觉得他超酷,个性十足,对他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绝大部分女生在尝试靠近江怀川一两次后,便不再打扰。
只有叶冉是个例外。
她一个星期要给江怀川写至少三封信,夸张的时候一天写一封,她会把写好的信折成各种特别的心型,偷偷往江怀川的抽屉及词典里塞,会用五颜六色的卡纸折千纸鹤,用五颜六色的玻璃纸折小星星,装进漂亮的玻璃罐子里塞进江怀川的抽屉,会打着学习的名义来他们教室请教江怀川,会制造各种偶遇——突然从哪个转角跳出来,吓死人。
她坚信江怀川是喜欢她的,因为她想不出江怀川有什么理由不喜欢她,他只是慢热,害羞或不好意思。只要她不放弃,迟早会成为江怀川心里最特别的那朵玫瑰。
一个清晨,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沈成和江怀川一边说话一边走出自行车棚,叶冉突然从一棵粗壮的广玉兰树后跳出来,和他们开心地打招呼。
江怀川忍无可忍,破天荒地开口说,“警告你,不要挑战我的耐性。我不会喜欢你,过去,现在,将来都不会。明白了吗?明白了就让下路。”
叶冉在他冰冷的目光下,不由自主地往路边退了一步。
那是沈成认识他两年多来第一次看见他开口对女生说话。他神情严肃冷漠,态度生硬,只要稍微有点眼力见的人都能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游戏,他是真真正正对叶冉非常嫌恶。
但叶冉再次刷新了沈成对女生的认识。
当江怀川擦着她走过去的时候,她突然爆发了,一边哭一边尖声吼,可是,我五点半钟就等在这里了。
江怀川没有回头,他说,关我什么事,语气很淡。
沈成讲到这里,停下来,陷入了某种沉思,一会儿后他十分困惑地问李多鱼,“叶冉觉得只要她喜欢的男生,就一定会喜欢上她,哪怕现在不喜欢,将来也总是会喜欢上的。她哪来的自信?”
李多鱼说:“她长得漂亮,声音好听,充满活力,自信些也不是不能理解。”
“现在江怀川被她烦得想打她一顿。欸,快用你这个聪明的脑瓜子帮我们想想,有没有其他的退敌良策。”
“感情的事情最复杂了。要不你们还是揍她一顿好了,就像周星驰揍石榴姐那样?”
沈成先是愣住了,继而哈哈大笑,笑得又从双杠上跌了下去。
“有没有发现你很王八蛋。”
“一边要我出主意,一边说我王八蛋。”李多鱼看了看左手手腕上黑色表带银色表盘的电子表,也跟着跳下了双杠,“别笑了,回教室,快上晚自习了。”
他们并肩往教学楼走去,走过操场平整结实的泥巴跑道,走上一个小小的缓坡,再左拐,是一座大约两米见长的袖珍型石拱桥,桥身有苔藓蔓延,桥下清清浅浅的溪水欢快地流着,一直流入汨罗江。河岸野生的杨树,枝叶茂密柔软,随风流翠,从河边丰沛的草丛里不时传来几声蛙叫。
沈成还在笑,不是刚才那种笑个不停的大笑,而是偶尔一两声的笑,好像想到了什么好玩有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