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的阳光像烈酒,熏得李多鱼头脑昏沉。
她抹掉额头上的汗,眯着眼睛看了一下太阳所在的方向,又低下头继续修剪西红柿藤蔓——摘掉底部已经黄透变老的叶子,它们无法再进行光合作用给植株提供营养,而且特别容易发生病变,统统处理掉后,还能提高通风透光性,是一举两得的事,不能偷懒。还有打掉叉芽,这件事贯穿了西红柿生长的整个周期,拔掉旁边生长的杂草。不止有这些事,还有等到西红柿长到一定的高度后打掉它的顶端优势,定期施肥浇水等等(浇水必须在早上或者太阳西斜的傍晚)。总而言之,要养出挂满丰硕果实的西红柿植株,不细心不勤快是办不到的。
上午,李兰芝飞快地跑掉后,她和魏微继续聊了一会天,魏微说她打算复读,想考医科大学,跟随父母的脚步,为人类医疗事业贡献自己微薄的力量。
这真是个令人鼓舞的消息。
她们没有谈及谢钧。
李多鱼叼了一根牛筋草在嘴巴里,时不时咀嚼一下,这让她觉得有趣,冲淡了一些烈日带来的焦灼感,还有重复劳动带来的单调感。
江怀川去了姑姑家看奶奶,住了五天。今天上午才到家。他原本打算去网吧打游戏,走到网吧门口掀开透明软帘的瞬间改了主意,掉转头来找李多鱼。
虽然他想忍着不见李多鱼,但根本忍不住。
李多鱼会不会很想他?
院子里没有人,屋子里也没人应声,他跟着直觉的指引找到了李多鱼家的菜园子。
她果然在。
戴着草帽的她,嘴里叼着一根草,哼哼唧唧地唱着不成调的歌,样子很可爱。
在他开口叫她前,她看到了他。
“你怎么来了?”李多鱼说,眼神冷漠,不像平时看到他眼睛轻快灵动的样子,“要小心点,这里的泥巴会把你身上漂亮的衣服弄脏。”
她穿了一件非常旧的T恤,领子不但卷边还泛黄,戴一顶半新不旧的草帽,脚上一双破洞的球鞋。不喜欢他看见她现在的这副样子。虽然平时也不见得时尚,但至少没有现在这么难看。
“你几个意思?”江怀川说着,大大咧咧地在菜地边的泥巴路上坐下,双脚踩在菜地翻起的垄沟里,样子自然得像坐在他家皮质柔软的大沙发上。
她吐掉嘴里的青草茎说,“我只是觉得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江怀川带了丝挑衅地说,“李多鱼,你狭隘了。”
“没错。”李多鱼痛快地承认。
“我们这群人谁不是在泥巴地里摸爬打滚长大的?”江怀川摘了一片嫩绿的蒲公英叶子,放进嘴里,满不在乎地嚼着。
不错,感觉很好。他想。
“噢,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但你也不用为了证明你的观点就坐路上吧,还有蒲公英的叶子好吃吗?”
“好吃,强烈建议你试试,另外坐路上怎么了,坐路上让你这么惊讶吗?”
“那倒没有,问题是,这条路暴晒了一天,温度大概可以煎鸡蛋了,你不烫吗?”
江怀川在潇洒地坐下去的那一瞬间就差点被烫得跳起来,像一只被扔进热水里的青蛙该有的反应。但,他是江怀川,青蛙不可以忍受的事,他可以。
“烫吗?没有,我觉得挺凉快。”江怀川死鸭子嘴硬地说。
李多鱼笑得眼睛眯眯的,她走到江怀川旁边,折下一根长长的细细的牛筋草茎,将另一头递给他。
“干嘛?”
“为了你的臀部着想,你最好拉着这根草站起来。”
江怀川忍不住勾唇笑了,他抓住李多鱼递过来的牛筋草,站起来说,“你家的菜园子收拾得真齐整,还有西红柿长得真好!”
“劳动最光荣,都是汗水的结晶。”李多鱼笑着松开牛筋草,走到一株西红柿前面,扭头对跟过来的江怀川说,“可以帮我把最上面那根苗,那根长得最嚣张的苗给掐了吗?”
江怀川照她说的做了。
“还有这根,对,这根……再把这里的草拔了,是的是的……用锄头松松土,植物根部需要畅快地呼吸,对。真棒,真的太棒棒了!“
两人忙了好一会儿后,江怀川说,“指挥我干活上瘾了吗?“
自从江怀川来了后,李多鱼一会把手抱在胸前,一会把手背在背后,一会伸出手指指点点,光动嘴巴让江怀川做这做那,把他指使得团团转。
李多鱼笑,“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指挥你。非常感谢你的帮忙,我要把园子里最大最红最美丽的西红柿摘下来送给你。“
江怀川笑得露出了一排雪白的牙齿。
他们摘了小半篮的西红柿。
“你喜欢怎么吃西红柿?”江怀川问。
他们一前一后走在狭窄的小路上,小路沿着溪水的一边开满了白色单瓣的小菊花,像一只只美丽的小白蝶。
“摘下来在衣服上擦一擦直接吃,一口咬下去,西红柿饱满的汁水能让你忘记所有的辛劳,或者切成薄片放点白糖拌一拌,还有切丁炒鸡蛋,出锅的时候撒一把葱花。这三种我都很喜欢。可以吃得很简单,也可以吃得复杂点。”
“复杂到简单的距离远吗?”
“这个距离远或不远,取决于立场,心态,或者智慧这些东西吧——这半篮西红柿都是给你的。”
“太多了,我吃不完。我要两个,一个用来洗洗吃,一个用来拌拌吃。”
“为什么不多拿两个炒炒吃呢?”
“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吗?太没意思了。”
“有十全十美的生活吗?”
“你希望拥有十全十美的生活吗?”
李多鱼轻快地笑着说,“希望啊,虽然现在的生活也很美好,但还是希望能更美好一些。”
回到李多鱼家的院子,等李多鱼把劳动工具放置好,洗了手洗了脸,一切都收拾妥当,问他要不要喝茶的时候。江怀川说不要。
“你奶奶呢?”
“她不在。”
“她很忙?”
“是啊,她总是很忙。”
去网吧的路上,江怀川发现开了一家奶茶店,镇上第一家奶茶店,兼卖现烤的面包蛋糕,有明亮的落地窗,复古色的木地板,圆圆的白桌子,带扶手的白色椅子,看上去很光鲜亮丽很不错的样子,江怀川很想和李多鱼去那家店,让李多鱼点一些喜欢喝和喜欢吃的东西,然后两个人找个安静的角落坐着聊天。
“镇上开了家奶茶店,看上去不错,我请你去喝。”他说。
“谢谢,不用了。”李多鱼微笑着说。一种本能的拒绝,最近,她和江怀川未免走得太近了,这种感觉让她心慌。
江怀川没有出现的这几天,让李多鱼有时间冷静思考了下他们之间的关系,她应该和他保持距离。
因为,她不想自己误会什么。
江怀川瞳孔猛烈收缩了一下,不明白李多鱼为什么要拒绝,她可以去他家看书,吃荔枝,和他聊天说笑,他也在她家吃过饭。
“为什么?”
“我不是很喜欢喝奶茶。”
“你喝过奶茶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说不喜欢,可不可以坦诚点?”
“好吧,不是不喜欢,只是不想单独和你去。”
“你还想和谁去?”
“如果叫上沈成,三个人会更热闹吧。”
“李多鱼,你很好,非常好。”江怀川冷冷地笑了一声,拿着两个西红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