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庄严的大门落在身后，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街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一辆车。路灯隔着很远才有一盏，昏昏欲睡的样子。小镇透着一股宁静和安详的气氛。
“你单车呢？”江怀川问。
“坏了。”李多鱼说，“我原本指望它撑过最后这几天的。”
早上起来，把单车推到院子里，李多鱼才发现，前轮一点气都没有了，软塌塌的，瘪得像一张薄薄的纸，似乎极度厌倦了这个世界，钢圈硬邦邦地摩擦地面。李多鱼用气筒打气，费了好大劲，也没打进去。她非常纳闷，没摔没磕没碰的，昨天晚上骑回去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坏了呢？
“坏了也挺好的。”江怀川说。
“你说什么？”
“我是说，”江怀川机智地解释，“你那辆车子看上去好像有几十个年头了，不堪重负，随时都会散架的样子，坏在家里总比坏在路上要好，你不觉得吗？”
“本来我还不开心呢，听你这么一说，开心了。”
李多鱼看着江怀川踩着单车慢悠悠地从右边的香樟树下晃到马路对面左边的香樟树下，又从左边的香樟树下晃回到右边的香樟树下，如此反复，没完没了。
刚开始，她以为江怀川是出于一时的兴致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后来发现，他根本不是出于一时的兴致，他是上瘾了。
骑了十分钟，还没骑出大同街。
她忍不住说，“江怀川，你为什么要把单车扭得像一条蛇？我走路都比你坐你的单车快。”
“你急着回家做什么？“
为了让李多鱼知道自己已经接收到了她的不满，江怀川不再走之字路，稍微提快了一点车速。
李多鱼举起笔记本轻轻敲了两下江怀川的背说，“看你的笔记，我想早看完，早还你。”
“不用还我，送你了，上面的题我都会。“
“这个可是宝典噢，我可以给别人看吗？”
“送给你了就是你的，你随意。”
李多鱼缓缓地摩梭着笔记本的封皮说，“谢谢你。”
“不用谢，是我应该谢谢你……”江怀川停顿了一下说，“谢谢你帮了我，你给我讲的那些对我触动很大，还有叶冉的事，我一直没有对你说声谢谢。”
李多鱼温和地说，“小事，不用放在心上。”
“叶冉是不是烦你了？”
“没有。”李多鱼顿了顿，接着说，“可惜，你不喜欢她，不然，你们两个一定会是校园里最耀眼的一对。然后，性格上……”李多鱼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将没说完的长篇大论粗暴地塞回了喉咙里。
“对不起。”她说，“我胡说八道，你当没听见。”
“性格上怎么了？你说话别说一半。”江怀川强忍着心里的不适，他倒想听听李多鱼有什么高见。他也想听听在李多鱼眼里，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多鱼想，既然江怀川愿意听，她也乐意讲。这是个好机会，帮江怀川分析下叶冉，带他见识女性更多的美好。
“性格上互补。叶冉活泼，活泼里有一颗柔软的少女心，也很勇敢，并不爆裂，有点迷糊，但不像会乱来的人，她像一团火，一团不危险的火，一团能给人温暖的火。你像一块冰，一块能冻死人的冰，不小心还会被你的冰峰割伤。只有在火的温暖下，你才会心甘情愿地融化成水，做水总比做冰要好呀。连老子都说上善若水，可没有说上善若冰。”
江怀川越听脸越黑，血液在血管里凝固。如果他告诉她有关陆萌的事，李多鱼是不是也会轻飘飘地说，陆萌多好的姑娘啊，你为什么不和她在一起呢？她像一池静静的温泉，她能融化你这块冰呢？
江怀川的沉默像昏暗中蓄势待发的狮子，随时都会对她露出锋利的獠牙。
要听是你，听了后，不高兴也是你，真是个怪人啊！李多鱼想。
从江怀川身上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让李多鱼感到不自在，所以她急忙找了另一个话题来缓和紧张的气氛。
“嘿，江怀川，你知不知道，现在，此刻，你身上有几百万个细菌。是不是挺吓人的？”
“这么说，你身上也至少有几百万细菌。我们呼吸的空气里也至少有几百万细菌。我们吃的丝瓜汤里细菌也多到吓人。”
“不愧是高冷系学霸，分分钟举一反三，请接受我的膜拜。”
江怀川无声地笑了。
出了镇子，沿着大路又骑了会，等到快拐上小路的时候，李多鱼跳下了自行车，江怀川感觉身后一下子空了，心里也跟着空了。他用左脚撑地，侧身看着李多鱼。
“我受不了你的乌龟速度。“李多鱼笑着说，”而且我也快到家了，再见再见，你也快回去。“
她蹦蹦跳跳地跑上那条隐秘的路，很快，身影便被黑夜和树丛遮掩。
第二天，一大早，江怀川踩着单车，等在了李多鱼必经的路口。
这条小路幽深笔直地通向前方，与另外一条同样小的小路连接，形成一个丁字。
他等了很久，每次他要放弃，就对自己说，最后等五分钟。
他不得不怀疑，李多鱼是不是已经去学校了，他和她错过了。
接着又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虽然她通常都很早，但也不至于五点半到学校。
然后又想，逼近人生中最重要的考试，她怎么就不可能闻鸡起舞？
一个最后的五分钟又一个最后的五分钟过去了。
李多鱼总算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她手里拿着他的笔记本，以惊人的速度跑着，要是给她一对翅膀，江怀川一点都不会怀疑，她会飞起来。
“李多鱼，你这个笨蛋，你是不是睡过头了？“
“是的，是的。“李多鱼已经无心计较江怀川的不礼貌，她急促地说，”快走快走。“
她没有客气，跳上江怀川的单车后座，也没有问为什么江怀川会来等她。
昨晚回家后，她研究江怀川的笔记本，一不小心研究到三点多，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她对自己说多睡五分钟，迷迷糊糊地把闹钟关了。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看清闹钟上的时间时，真想骂人。距离她关掉闹钟那会，已经过去很多个五分钟了。
和昨天晚上的蜗牛速度不同，今天早上，江怀川深深呼吸，疯狂用力踩单车，把两个脚踏踩出了哪吒风火轮的气势。
上坡，他一鼓作气地冲上去，下坡，他不但不按刹车，还拼命加速。另外，路虽然是水泥路，但并不平坦，这里一个坑，那里烂一块。
李多鱼紧张地说，“我可以抓你吗？“
“要抓就抓，哪那么多话。“江怀川咳了一下说。
“要经过你同意的嘛。“
为了不被甩出去，李多鱼伸出右手抓住江怀川的衣服，后面发现不行，一点点衣服给不了她安全感，抓松了，晃晃荡荡的，没有支点，抓紧了，会把江怀川的衣服扯掉，于是她干脆扶着他的腰。
她手掌心灼热的温度穿透江怀川薄薄的T恤，传遍他浑身每一个毛孔，一阵一阵地撩拨着他。
奔到学校，他出了一身汗，汗水打湿了头发，也湿透了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