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会不可避免地做出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选择,然后才会渐渐触摸到自己人生的真相。
如同站在高考的门槛上,有人选择更加努力地埋头苦读,有人选择彻底放弃学业,似乎已经提前毕业了。
李多鱼坐回位子,突然被一阵不知所起的空虚击中。空虚让她变得虚弱,为了驱散这股黏黏糊糊的感觉。李多鱼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做数学题,做着做着渐渐入迷,以至于上课铃声和下课铃声,她统统都听不见了。
她是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惊醒的,教室里静的彷佛只有她一个人。她的笔尖定格在一条画了一半的抛物线上,猛然抬头,看见江怀川,笑着。
李多鱼被吓得一个激灵,身子条件反射地往后缩,左手挡在胸前,禁不住低呼一声,“妈呀。”
全班哄堂大笑。
之所以没有一个人包括李兰芝,提醒李多鱼,是因为大家都想看看,当学校里长相英俊成绩又好还超有个性的男生,冷不丁出现在沉浸于做题模式的李多鱼面前时,李多鱼会有什么反应。他们期待李多鱼被吓一大跳,李多鱼果然如他们所愿。
江怀川的笑意也加深了,“下晚自习后等我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他一说完,便行云流水地走了,留给发懵的李多鱼一个清俊的背影。
魏微穿过整间教室扑到李多鱼面前尖叫着说,“你!你和他!你们两个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好多人都走了过来,把李多鱼像一条鱼一样网在中心。
连李兰芝,沉静温柔的李兰芝也难掩兴奋,她说,“多鱼,你们两个的关系好像很不一般噢。”
其余没有参与讨论的人全部把呼吸屏住了,把耳朵竖了起来,生怕错过半个字,他们都在等待着见证今晚最劲爆消息的诞生——一个学霸和另一个学霸之间不为人知的故事总是很激动人心的。
李多鱼看看魏微,又看看李兰芝,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考验她的时候到来了——在两秒钟的时间内想出一个完美的回答。
“你们眼睛看到什么关系就是什么关系。”李多鱼说,“你们希望是什么关系就是什么关系。”
说完,自己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见她这么坦荡荡,围在她身边的女孩们纷纷散去。
魏微没有。
“少来。”她放低声音说,“那可是江怀川啊!他不可能无缘无故跑你面前说有话跟你说的。”
李多鱼用手指灵巧地转着水性笔笑了,“你这么了解他?”
魏微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臂说,“不要用话堵我。你上次还说你们从来没有说过话,不认识。现在是怎么回事?”
李多鱼站起来,“我去上洗手间。”
“我陪你去。” 魏微立即说,她一把挽住李多鱼的胳膊。
啊,被缠得死死的,“无可奉告啦。“ 李多鱼坦白。
魏微在她胳膊上拧了一下说,“不够意思。那你去洗手间吧,我不去了。快点,要上课了。”
李多鱼不明白,为什么江怀川要让事情变得复杂。
或者说,这是他改变的开始?
她好奇他要跟她说什么。
最后一节晚自习课的最后十分钟,李多鱼看向窗外,无意识地,她看见班主任走了进来。
班主任又高又瘦,戴厚厚的酒瓶底眼镜。
他站在讲台上,双手指尖轻轻压在讲桌上,跟他们讲了一些高考前心态的放松和调整之类的话,然后还拖了几分钟堂。
江怀川已经等在走廊上了。
班主任宣布下课后,和走廊上的江怀川聊了几句。
不知道江怀川说了什么,班主任回头看了眼李多鱼笑了,接着他在江怀川肩膀上拍了拍,才意犹未尽地走开。
江怀川和李多鱼的家,都不在镇中心,江怀川的家在镇子边上,属于镇上的范围,李多鱼的家在镇子郊区,属于村里的范围,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和他们的教室一样。通常,出校门,李多鱼往右拐,江怀川往左拐。
今天,江怀川跟着李多鱼一起右拐。
每次李多鱼偏头去看江怀川,都发现江怀川也正在看着她,心里慢慢升腾出一种汗毛倒竖的感觉,她强迫自己直视前方昏暗的夜,和夜里凝然的香樟树,不再看江怀川。
两人并排骑了一段路,只有偶尔不小心对上的眼神交流,没有说话。
直到路上只剩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江怀川说,“你是怎么发现那个地方的?”
李多鱼知道他指的是那个被灌木遮挡的洞,通往学校外面的一条秘境。
“去水塔后面背书,无意中发现的——可是,怎么出去呢?看上去没有路。”
“沿着河边一直往上走,穿过那片杂树林以及一片橘子树,大概要走十五分钟,会看到一条踩出来的曲折小路,通向罐头厂。”
“应该是寄宿生搞出来的吧?”
“你猜对了。”
“是为了上网打游戏吗?”
“对。”
“都变超人了。”
两人笑了起来。
那天,江怀川在树林里走了很久,走得很慢,走走停停,十五分钟的路程他走了一个小时。有时候他会停下来仰头看着黑蓝的天空,有时候会停下来低头看着银灰色的溪水。
他的心脏激烈地跳动着,久久不能平静。江怀川认识的李多鱼,是一个光芒四射的人,敢想敢做,精力充沛,她用功,她出色,她诚恳,她有着她这个年纪的活泼和热情,也有着她这个年纪没有的成熟和稳重,她看人不会只看一个面,所以她能宽容很多东西。
他不止一次地想象过李多鱼是怎么长大的。答案从来只有一个——李多鱼是在家人的宠爱下长大的,这种宠爱是指精神上的宠爱,不是指物质上的,她的爷爷奶奶,她的爸爸妈妈,她的兄弟姐妹都很爱很爱她。他们不拘束她的个性,让她自由自在地生长。他们教会她爱与善良,真实和坦荡。到了上学的年纪她去上学,又收获了很多老师和同学的喜爱。谁会不喜欢李多鱼呢?
可是,不是。真正参与到她成长中的亲人只有一个奶奶。
她受到了伤害,她选择了宽容,她最后那段话的意思不难懂,每个人都会因一念之差做错事,伤到人。很多事情都是可以谅解,放下的。
“下次,要我带你走一走吗?有点像探险,我觉得,你会喜欢的。”江怀川道。
李多鱼说,“不用了,谢谢——你要跟我说什么?”
两片白色的云依偎着月亮,像飞鸟依恋着树枝。香樟树在月光下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投映在坚硬的水泥路面上。
江怀川说,“谢谢你,关于叶冉。”
李多鱼看了江怀川一眼,笑着摇了摇头。叶冉是多么美丽的女孩子,不知道江怀川将来会不会为今天的拒绝后悔。
“如果你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说。”
李多鱼微笑着说,“谢谢。这是小事,不用放在心上。让它过去吧。”
“你认为什么是大事?”
“生与死吧。”李多鱼说,眼神渐渐变得深邃,她盯着昏暗的空荡荡的前方,许多思绪像被风吹乱的云一样迅速在脑海里掠过,她努力想抓住一些碎片,然而什么都没有抓住,接着,她微微地笑了,眼神重归平静。
江怀川静默了一下说,“生活中,有没有让你觉得非常不愉快的事?”
江怀川的提问一个接一个,彷佛她是来自外星的生物。
“有的,比如吃到米饭里面的沙子,咯刺一下,那种感觉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江怀川笑了起来,“你一直这么乐观的吗?”
“要是火柴在你的衣袋里燃起来了,那你应当高兴,而且感谢上苍,多亏你的衣袋不是火药库。”
“你再说一遍。“
李多鱼放慢语速,又说了一遍。
“这是你自己写的吗?“
“不是。这是俄国作家契科夫写的,一篇散文《生活是美好的》里面的句子。”
李多鱼想,也许这篇散文能带给他一些启发,“我可以把这篇文章写下来给你。要吗?”
“要。谢谢。”
有的人,认识一辈子,也看不清他究竟是怎样的人,他留给你的印象,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单薄的,没有温度的,难以分辨的。而有的人,见到他的第一眼,便能感受到他最深的内在。
就像江怀川第一次看到李多鱼,他觉得她身上有一股力量,一股生机勃勃的力量,她是自己世界的主人,谁也不能让她屈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