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在抬头的瞬间，李多鱼会想到叶冉，到底是什么样的喜欢才会让一个人奋不顾身，把自己的尊严丢在地上像烂泥巴一样任人践踏。
那是十八岁的李多鱼不能理解的感情。
当一个黑影子猛然从粗实的香樟树后面蹿出来，挡在路上时，如她所愿，李多鱼紧急刹车。
“李多鱼。”
叶冉穿着宽松的黑色T恤，T恤下摆被塞进紧身的蓝色牛子裤腰里，勾勒出盈盈如柳条的腰肢，黑色运动鞋，扎着高高的黑色马尾，拿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瞪着她，饱满的嘴唇像火焰一样在暗夜中燃烧。
“是我。”看着眼前的麻烦，李多鱼在心里把沈成骂了个狗血淋头。
“我们谈谈。”
“请说。”
“你不自卑吗？你不担心吗？你不怕哪一天江怀川突然离开你，这种可能性非常大，不是吗？你应该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应该心里有数，所以你得意什么呢？如果你不常照镜子，或者没有镜子可以照，我这里有一块，很乐意送给你。”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饼干形状的镜子，迈着猫一样的步子，走近李多鱼。
李多鱼哭笑不得，“谢谢，镜子你自己留着，过度关注容貌的人，恐怕会成为容貌的俘虏。”
叶冉银铃般地笑了起来，她捏着镜子的边沿轻轻地敲打着掌心，“总比没有容貌可关注的人要强。你听说过一句话吗？不美丽的女孩绝对不会拥有爱情。”
李多鱼平静地说道，“无论你听过多少句自以为很有道理的话，都不足以指导我们的人生。多读书，多用眼睛去看，用心去感受，少下结论。叶冉，你很好，可是，江怀川不喜欢你，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无论你在路上拦住我多少次，无论你说多少贬低我的话，都不能使你得到你想要的。是的，你有的，我没有，同样，我有的，你也没有。”
“你说得对，但不全对。我有的，你永远都不会有，而你有的，我只要努力就会拥有。会读书有什么了不起，你不见得比我聪明。我只要稍微努力一点，超过你是轻而易举的事，我一定会考上比你更好的大学。我一定会超过你。到时，我不仅比你会读书，还比你漂亮。所以，你算什么，有什么能和我比的。”叶冉试图冷静，但还是失败了，她控制不住地激动起来。
李多鱼点了点头，似乎很认同她说的话，“那就去证明自己，去证明江怀川的选择是个错误。”
叶冉愣住了，疑惑地凝视着李多鱼的眼睛，似乎不明白对面女生的反应为什么会这么奇怪。
“这难道不是你内心的真实想法吗？这难道不是你今天晚上出现在我面前的最终目的吗？我只是帮你说出来了而已。”李多鱼淡淡地说，“可是，读书这件事，说出来容易做起来难，到时要是没做到，不知道被自己打脸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你觉得我做不到？你觉得我蠢？”叶冉的声音变得尖刻，眼睛里冒出火来。
李多鱼虽然保持从容不迫的神情，不急不躁地说话，但内心深处，她很想尽快结束这场没有意义的对话。
和一个不冷静的人谈话，会让自己也变得不冷静。
叶冉是个莽撞的女孩子，冲动，活泼，像一只披着五彩缤纷羽毛的极其美丽的热带鸟，凭直觉做事。
“相信我，我觉得或不觉得对你来说，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你想改变，就去行动——你不困吗？我困得可以在自行车上睡着。”李多鱼推着车子绕开叶冉。
“再见。”她对叶冉说，然后骑上单车，一路向前，没有回头。
叶冉木然地站了好一会。
路灯把她的影子拖得长长的，瘦瘦的，扁扁的，是一个忧伤的影子。
突然她伸出双手捂住脸颊，那面小小的米白色镜子夹在手指间。
有哪个男孩不喜欢漂亮的女孩子呢？过去，喜欢她的人两只手数不过来，现在也一样。男孩子们追着她，捧着她，小心翼翼地讨她欢心，逗她笑，在她面前耍宝，不是因为她长得美，又是什么？
她是这样长大的，她喜欢这种感觉，喜欢被人喜欢被人重视的感觉，喜欢那些充满爱意的眼光——明目张胆的，羞涩的，暧昧的，喜欢那些或热烈或青涩的书信，喜欢他们待她的各种各样的好。
为了变得美丽，更美丽，她拉直了头发，剪着清新自然的刘海，每天晚上要贴一张面膜。课桌抽屉里放着护手霜，只去专卖店买衣服和鞋子，并且有一支口红。据她了解，在她认识的同龄女孩子里面，她是唯一一个有口红的人，不过，不经常用，在上学的日子里，她几乎没有用过，放假的时候偶尔涂。
那些喜欢她的男生们，她从来没有认真喜欢过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她只是喜欢他们喜欢她的感觉。他们让她觉得自己是非常特别的，魅力非凡的，是和月亮般无与伦比的存在。
出色的长相是她自信快乐的根源，是她的武器。
她相信，只要她愿意，她可以和任何男孩在一起。
可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喜欢上的男孩不喜欢她。她以为所向披靡的外貌第一次失去了它的威力。
还有李多鱼。
她当然知道李多鱼，她从学校的表扬栏里知道了她，从老师的嘴里知道了她，从别人的聊天里知道她。但仅此而已，谁会把时间精力花在一个和自己没有关系且不感兴趣的人身上呢？
路过宣传栏，有时会不经意地看见贴在里面的照片——李多鱼的照片，和江怀川的并列在一起，那个时候她的心头会升起一些飘摇的带着鄙夷的想法，这个丑姑娘竟然能笑得这么灿烂？如果自己长成她这副尊容，恐怕连生活在阳光下的勇气都不会有。
可是，今天晚上，在朦胧的月光下，她才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清了李多鱼的长相，她有着精致的五官，只是被黑皮肤完全掩盖了，还有她那糟糕的发型也损害了她的美。
这真是个令叶冉触目惊心的发现。
当沈成告诉她，江怀川喜欢李多鱼时，她一下子失去了声音。是的，是的，江怀川喜欢李多鱼，喜欢那个在实力上与他旗鼓相当，能够齐头并进的女生当然是件十分自然的事。
她嫉妒李多鱼，却又不愿意承认自己在嫉妒。
她所有的自欺欺人再也没有了安放的地方。
不是所有男生都喜欢花瓶一样的女人。
但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想让李多鱼认清她和江怀川是多么不合适，这么多天来，这个想法一直折磨着她。
最终，李多鱼让她看清了自己的愚蠢和肤浅。
她双手离开脸蛋，手背狠狠擦过嘴唇，上面一片殷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