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科目里,数学老师最喜欢通过考试来检测学生学习成果。数学老师姓何,她会不辞辛苦地选题出题,用蜡纸在钢板上小心翼翼地刻制,再用油墨一张一张地手工印出来——是个又累又脏的活。
何老师的字迹清秀,在转折的地方都略圆润。
期中考试前的一次随堂测试,李多鱼做得非常认真,她有把握这次考试一定会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好。她甚至开始在心里打草稿,该怎么向何老师开口要回文若琳的书。
当何老师把她的试卷怒气冲冲地拍在她桌上时,她脑壳里一片空白,像突然失去信号的黑白电视被雪花点侵占,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完全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地方触怒了何老师。
何老师的眉头紧紧皱起,死死地盯牢她,眼神里有鄙视,厌恶和怒火,她用冷冷的声音对李多鱼发出了一连串的质问,“你不好好上课就算了!你竟然还抄袭!弄虚作假!偷别人的答案,和小偷有什么区别!”
李多鱼空白的脑子里像倒进一锅滚烫的油,滋滋作响,脸上火辣辣的,似乎被打了重重一耳光。奶奶从小教育她,别人家的东西再好我们也不要,我们家是穷,但绝对不做偷鸡摸狗的事,不拿别人的一针一线,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因为她摘了邻村一户人家的柚子,奶奶狠狠地揍了她。直到她大哭着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奶奶才红着眼眶住手。那是奶奶唯一一次打她。
“我没有。”李多鱼嘴唇颤抖着说。
“你和文若琳的分数一模一样,错的地方也一模一样,抄袭就是抄袭!你还敢说你没有!你还敢狡辩!”
李多鱼的眼神渐渐变得尖锐,何老师可以指责她不用心,不努力,不上进,不遵守纪律,或者脑袋不开窍,蠢得像猪什么的,但她不能指责她没做过的事。
“我就是没有。不信你问文若琳,她知道我没有抄她的。” 她说,声音里有一股不服管的劲道。
何老师认为她已经搬出了铁一样的证据,而李多鱼的反抗和辩解就是不知悔改,这个学生已经不仅仅是学习问题,还存在严重的品德问题。
她努力克制着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问,“文若琳,这次考试,你和李多鱼是怎么回事?”
李多鱼也看着文若琳,她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位最好的朋友身上,何老师因为种种原因不相信她,但何老师应该是会相信文若琳的。
文若琳低下了头,回避了她们的视线。
她小声说,“李多鱼找我借了橡皮,还找我借了尺子。她有机会偷看我的试卷。”
可是,平时不考试的时候,李多鱼也会找她借橡皮借尺子的,因为李多鱼总是忘记买。就在前天放学后,她不停对自己说要记得买记得买,结果转头又忘了。
何老师命令李多鱼站到教室外面去。
李多鱼没有动,她竭尽全力抑制快流出来的眼泪,大声喊,“我没有抄,没做过的事我凭什么要承认!”
何老师拽住她的胳膊,想把她拖出去。怒气一点点积累,直至彻底爆发,淹没所有的理智。
何老师是,李多鱼也是。
李多鱼甩开何老师的手,抓起数学试卷,几下撕烂,扔在地上,接着她不顾一切地跑出教室,一直跑一直跑,风在她耳边呼啸。
那一刻,她性格里的桀骜不驯,暴露无遗。
李多鱼跑到学校的后山,像个幽灵一样在山上游荡。她咬紧嘴唇,命令自己,“不要哭!不要哭!没什么好哭的!”
眼泪最终没有流下来。
山上一个人都没有,满山的松树在风中起伏,呜咽,泛起一层层绿色的松涛。
班主任谢老师找到了她。
“坐一坐。”谢老师拍了拍身边青翠的草地对李多鱼说。
李多鱼坐了下来,双腿曲起,和谢老师隔着一个拳头的位置。
“我相信你没有。”谢老师说。
李多鱼吸了吸鼻子,双手抱住膝盖,看着天上的白云。
“是很容易证实的事,比如重新出题给你做。但是,我们人都是有惯性思维的。何老师教了二十多年的书,她对抄袭这件事持零容忍的态度。她教过许多学生,也遇到过不少类似的事,当一个成绩不好的学生在极短的时间内取得极其优异的成绩,基本上都是抄袭,极少有例外,或者说,何老师从来没碰到过那个例外。所以,她才会下意识地认为你也一样。但她不是有意要针对你。”
李多鱼说,“人是很容易被误解的对吗?”
谢老师沉默了一会儿后,轻轻叹息了一声说,“我们绝大部分人都不喜欢仔细求证,却喜欢急着下定论,所以,是的。”
“谢老师,我想换座位。”
“好。”
换座位后,李多鱼和文若琳的关系逐渐从冷漠走向对立,而和何老师之间的战争也并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