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完最后一节课,沈成忍不住对江怀川说,“明天下午,我和李多鱼要去做一件事情,你想不想知道?”
江怀川从抽屉里拿出钥匙揣进口袋,平静地说,“不想知道,以后不要总在我面前提李多鱼,我会非常感谢你。”
他走出去,走到教室门口时,被沈成叫住。
沈成问,“你不上晚自习吗?”
通常来说,只有在晚自习结束后,江怀川才会拿钥匙。
“不上,晚自习我请假了。明天上午也请假了。”
江怀川走出教学楼,走进满天夕阳里。奇怪的是他没有朝校门口走去,而是走向操场的方向。
身边不断有学生超越他,认识他的男生都会和他打招呼,有的还会慢下脚步来和他说上几句话。
他没有东张西望,左看右顾,步伐坚定地走过小桥,朝操场东南角的白色水塔走去。
操场里一个人都没有。放学后,大家要忙着做各种各样的事,很少有人有心情在这个时候来操场闲逛。特别是在周六的傍晚,人就更少了,几乎绝迹。
这让江怀感到满意。倘若操场里有人,他就不得不延后他的计划——在双杠上坐着,等到大家在时间的召唤下,不得不回去上晚自习后,再从水塔后面的破铁网里钻出去。
他径直走到水塔后面的铁丝网旁边,弯腰拨开密不透风的杂草和灌木,眼前赫然出现一个洞,说洞可能不太准确,本来平行环绕的两根铁丝被掰开,一根向上扭曲,一根向下弯曲,不知道谁用了多大的力气出于怎样的渴望才撼动这两根手指粗的铁丝。
江怀川钻过去,又回身把杂草和灌木打理了一下,让它们恢复最初的样子,看不出有人经过的痕迹。
他沿着清澈的小河散漫地走着,周围一个人都没有,置身在河流、树林和田野的大自然中,他感到特别放松——身体和心灵都特别放松和舒展。
思绪就像他的步子一样漫无目的地发散。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对父亲吸烟这件事抱有莫大的好奇和向往,他不明白为什么父亲每天要吸那么多烟,每天都吸,生病了也吸,父亲可以不吃饭,但不可以不吸烟,当他深深地吸进一口香烟,再缓缓吐出白色的烟雾时,他那张严肃的脸在烟雾里会变得柔和飘渺。所以,他想,香烟是有魔力的东西,他迫切想要了解。
一天,父母不在家,他偷了一根父亲的烟,划火柴点燃,兴奋地猛吸一口,那一口香烟差点没把他呛死。
想到这里,江怀川笑了,笑得眼睛弯弯,是个非常可爱调皮的笑。他弯腰捡起一块青色的,被流水冲刷得近乎扁平的石头,用巧力打出去,石头在溪水上跳跃出一根漂亮的直线,便安静地沉到水里去了。
他想起了李多鱼,不是他自己主动想起的,是李多鱼突然钻进了他的脑子里。
哪怕三年了,他依然清清楚楚地记得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的李多鱼的样子,以及她说的话。
她说,“很高兴和你们成为同学,我相信,你们也会很高兴和我成为同学的。”
旁边有女生不屑地轻声说,“真喜欢自以为是。”
后来那个女生和李多鱼成为了要好的朋友。
李多鱼喜欢笑,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愉快地上扬,嘴角秀气地上弯,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很白,也许因为她皮肤偏黑,更衬得一口牙齿像一粒粒珍珠。
他一直想知道,她是否从未受到过伤害。
江怀川走进一棵银杏树下,他本来要目视前方走过去,就像他之前走过的许许多多的树一样,但是,他站住了,风从他的耳旁轻轻地吹过。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脚步会停下来,是一种比第六感更玄妙的东西控制了他,然后,他抬头,和站在树上的李多鱼四目相对。
李多鱼在心里哀嚎一声想,江怀川是不是在身上装了雷达,能通过声波感应到她?她看见江怀川走过来,越走越近,虔诚祈祷,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她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手挂在树枝上一动不动,像只冬眠的蜘蛛。只要江怀川不抬头,根本不可能发现她的存在。
李多鱼笑着说,“嗨,江怀川。”她笑得有点僵硬和尴尬。
在学校里的任何一个角落,包括教学楼,楼梯间,食堂,球场,乒乓球室,小卖部,报刊厅,厕所等等地方,遇见江怀川,她都不可能主动和他打招呼。
曾经,她和江怀川主动打过一次招呼。刚升入高中,正是对新生活新同学充满热情的时候。而江怀川无视了她。
如果你主动和一个人热情友好地打招呼,而对方没有礼貌友善地回应,你是不应该为此怪罪他的。他并没有强迫你去和他打招呼。
伤及自尊就更谈不上了。在人际关系上,李多鱼既不会太主动,也不会太被动。只是,那次让李多鱼明白,以后都要离江怀川远远的。
因为她不想给江怀川找不自在,也不想给自己找不自在。
所以,现在她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和他说话?是因为这里是个隐秘的地方,超出学校之外,甚至可以说是超出生活之外,除了蚯蚓、蚂蚁,蝴蝶之类的动物,就只有她和他吗?又或者是沈成的那番话对她产生了一种无形的影响?
“李多鱼,你爬那么高,是想看树上的风景吗?”江怀川仰着头说。
李多鱼想,他长得真英俊,此刻,她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叶冉会为他神魂颠倒。
奶奶说她小时候长得白白胖胖,眼睛清亮清亮,特别惹人喜爱。没有照片为证,是李多鱼不能想象的样子,因为经常干农活,阳光和劳动在她身上刻下了显著的烙印,她黑瘦黑瘦的。
李多鱼认为自己已经相当不正常了,然而,江怀川比她更不正常。她没有等到他的无视,却等到了他自然的回应,彷佛他们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沈成说,江怀川对她不一样,那么这个不一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不是的。”李多鱼说。
顿了顿,她又说,“你要上来吗?”
江怀川爬树的样子像只豹子,身姿优美矫健,不费吹灰之力就抵达了李多鱼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够到的高度。
“我不是为了看风景,从操场那边过来,看到了这棵树,发现它长得特别好爬,忍不住爬了上来,又忍不住想挑战下自己,看能爬多高。一种本能的冲动,看到一棵好爬的树会很想爬上去,你喜欢爬树吗?”李多鱼说。
江怀川的嘴角情不自禁地微微扬起,像含着一缕清风,“喜欢,以前,很早以前,我家院子里有棵桂花树,我喜欢爬上爬下,也喜欢呆在上面,找个舒服的树杈,装模作样地躺着,让我奶奶给我递吃的递喝的。”
“你奶奶对你真好,我奶奶也对我特别特别好。”
“你爸爸妈妈呢?”
“他们在外面。”李多鱼说,这是事实,却不是真相。
江怀川沉默了一下,他的爸爸妈妈也在外面。“你会想他们吗?”
李多鱼看着江怀川的眼睛,他的确什么都不知道,关于她的家庭,他眼睛里有真诚和友善,没有刻意的打听和探究。
“说实话,不大会想。因为相处的时间非常……嗯……非常少,不知道该怎么靠近。”李多鱼说。她尽可能地贴近真实。
“我爸妈也长年在外面,我和你的感觉差不多。”
两人看着彼此的眼睛笑了。
这些关于父母的话倘若换个场合,换个对象都绝无可能说出口。
夏天,是被绿色浸泡的季节。夕阳下的田野,与早上的清新脱俗不一样,显得妩媚多姿。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交谈,却像交谈过许多次,那么自然。
江怀川继续问,“感觉你无忧无虑的,好像从来没有被什么伤害过。你有吗?”
这个问题很大胆,但他感到机会不容错过。
李多鱼笑了起来说,“你问了我好多问题。”
突然,她敏锐地感到,这是个非常好的契机。
江怀川说,“如果冒犯到你……”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好奇,我应该不是你第一个想要了解的女生吧?”李多鱼说,她故意的,她想捉弄一下江怀川。
江怀川的脸红了。他不是容易脸红的人。
“你是第一个我想要了解的女生。”江怀川说,非常真诚的一张脸,青涩又清澈。
太阳落到山后面去了,只留下几缕橙色的阳光盘旋在远处的山顶上,树林里的光线半明半暗,很好地掩饰了江怀川脸上的红晕。
李多鱼多么希望时间能倒流到一分钟以前,让她可以收回刚才那句离谱的问句——我应该不是你第一个想要了解的女生吧?真是太得意忘形了。
尤其在听到江怀川超出她意料之外的回答后,她的不自在越加强烈。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她匆匆看了一眼江怀川,笑了笑作为回应,然后,低下头用眼睛丈量与地面的距离,寻找最佳落脚点,“我下去了,树上的风景很美,你要多呆一会吗?”
不等江怀川说什么,李多鱼顺着树干敏捷地往下攀去。
“你还没回答我问题。”
李多鱼双脚刚落到地上,江怀川也跟着下来了。
“对不起,我只是……因为你总给人一种阳光开朗的感觉,所以,我总是会忍不住想,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受到过伤害。”
李多鱼在一截长满青苔的树干上坐下,江怀川跟了过来。
“我当然受过伤,可是怎么能让人轻易看到自己身上的伤呢?”李多鱼看着江怀川的眼睛说。